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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来 大黄刚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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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刚来那几天不叫。
不叫,也不动。就趴在门槛外面的墙根底下,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我蹲在它旁边看它,它偶尔抬一下眼皮,看我一眼,又耷下去。我伸手摸它,它不躲,但也不回应,身上那层皮还是松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硌着手心。
我娘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碗粥,搁在墙头上。她说,你喂它。我端下来,倒了一半在碗里,把碗放在大黄面前。它闻了闻,不张嘴。我蹲着等。它趴着不动,鼻子凑在碗边,几根胡须搭在粥面上,沾了一层米汤。等了半天,它把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舌头卷进去一小口米汤。我蹲在那没动,它一口一口地舔,很慢,每舔一口都要歇一歇。一碗粥舔到中午才见底。
我娘看见了,没说话,又盛了半碗过来,放在门槛边。大黄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她把碗放下就走了。
三天之后,大黄站起来了。
站得不稳,后腿打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第四天它能走到院子中间了。第五天它跟在我后面走到院门口。第六天我出门上学,它跟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跟出来。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它趴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见我,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站起来,跟我走回去。路上它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闻一下地上的东西,又追上来。
到家门口,我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它先我一步进去了,跑到灶屋门口转了一圈,又跑回来,在我脚边趴下了。
我爹那天回来得早。他进了院门看见狗,站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狗一眼,没说话,进了堂屋。过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捏着半块馒头,掰了一小块扔在地上。大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说吃吧。它才低头把那块馒头叼起来,嚼了两下就没了。我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又扔了一块。这一次没再看我就进屋了。
我娘在灶屋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我走进去,她说你爹没说啥。我说嗯。她说那就是认了。
一个月后大黄的毛长齐了。黄毛,背上有一道深一些的色,越往肚子越浅,下巴那块几乎是白的。它瘦,但骨头已经不硌手了,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抻得开,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它在院子里跑,鸡满院子扑腾,我娘看见了骂它一声,它就趴下来,尾巴贴着地扫,等我娘转身,它又起来了。
它不咬鸡。追归追,追到跟前就停了,鼻子凑过去闻一下,鸡扑棱着翅膀跳开,它也不追了。二狗他娘来我家借锄头,进门看见大黄,吓了一跳,说你家的狗咬不咬人。我娘说不咬。大黄蹲在我脚边,看着二狗他娘,尾巴慢慢摇着。二狗他娘说这狗长得挺俊。我娘说吃得多。
大黄吃得多。每顿一碗粥不够,得一碗半,有时我把自己碗里的拨一半给它。我娘看见了没说我。后来她盛粥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搁在锅台上,凉了再端给大黄。我爹偶尔扔馒头,扔完了看它一眼,不说话。
冬天的晚上冷。我睡在里屋,大黄睡在门槛外面。风从门缝灌进来,它把身子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我半夜起来撒尿,开门的时候它抬起头看我,我蹲下来摸摸它,它的身上是暖的。我回去躺下,听见它在外面挪了一下位置,靠门更近了一些。
有一天夜里下了雪,早晨起来院子里白了。我开门,门口那一片雪是平的,没有被踩过。我喊了一声大黄。雪地里动了一下,它从墙角那堆干柴后面钻出来,头上背上全是雪,抖了两下,跑过来。我摸了摸它的毛,雪化了,手心里全是凉的。我回头看灶屋,我娘正端着一碗热粥出来。她把粥放在门槛上,说,吃吧。大黄走过去低头舔,我娘蹲下来,伸手把它背上的雪拍掉,拍了几下,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我蹲在门槛上看大黄吃粥。雪还在下,细碎的那种,落在它背上,落在我头发上。它吃完了抬起头,嘴边挂着米汤,看着我。我伸手给它擦了擦,它舔了一下我的手。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门口。门外那条土路被雪盖着,没有人走过,干干净净的。大黄跟出来,站在我旁边,脚踩在雪地上,留下四个爪子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路。路通到巷口,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也白了。我忽然想起那天蹲在垃圾堆旁边听见的声音,很小,像什么东西在喘气。我蹲下去,掀开油布,把它兜在怀里。那时候它轻得像一把干柴,现在它站在我旁边,脚跟稳了,毛厚了,鼻子上冒着白气。
我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外头风大,院门又被吹得响。我听见大黄动了一下,爪子刮在门槛上,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门没有响第二声。它又把门挡住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外面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堆上,落在院门那两扇旧木板上。我闭着眼睛,心里想,这个冬天应该能过。
我那年十二岁。我爹叫犬富贵,我娘没名字,村里人都叫她犬富贵家的。我叫招娣。我捡了一条狗,叫大黄。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还在想那个下雪的早晨。我娘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门槛上,弯腰拍掉大黄背上的雪。那个动作她做得很轻,拍了两下,直起身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灶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大黄低头喝粥,雪落在它的耳朵上,落在我肩膀上,落在门槛外面那片被踩过的雪地上。
我想,那可能是这个家最好的一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爹会在哪一天喝多了酒砸了碗,不知道大黄会在某天夜里发出一声我没听过的叫,不知道那扇院门有一天会被我自己推开,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
那天早晨我只是蹲在门槛上,看一条黄狗喝粥。雪下得很慢,一粒一粒的,落在它背上,落在它耳朵上,落在它尾巴尖上。它喝完了,抬起头来,嘴边沾着一圈米汤。我伸手给它擦掉,它舔了舔我的手指。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门口。大黄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雪还在下。路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