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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山 我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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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旧年的那场雨,我究竟有没有度过。但我觉得,如果来年还有一场雨,我能够打伞了。
这是我走出中学时代的第七年。工作原因,需要在沈镇停留一段时间。读大学后,我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沈镇的一切好像和我剥离,我离七年前温濯雨的距离是永远,熟悉的南方潮湿空气里夹杂着一些旧年的回忆,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十七岁那个张扬到锋利的人,还是我吗?
温濯雨笑了笑,走向了南山中学。
学校还在。一百零八级台阶还在。但从校门口望进去,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教学楼刷了新漆,连门口那棵老榕树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没有进去。绕到了学校东边。那面墙还在——她当年翻墙的位置。墙头加了铁丝网,但墙根底下,那条通向后山的小路还在。杂草长得快要把路淹了,但还能走。
她拨开草,往上走。走了五分钟,熟悉的气象站出现在眼前。
南山中学的后山有一座废弃的气象站。
铁门锈得推不开,窗户碎了一半,屋顶漏雨,地上长满青苔。可温濯雨第一次翻墙逃课找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那是高一开学第二周。她刚跟人打完架,手背破了皮,脸上挂了彩。她一个人爬到气象站,坐在窗台上,把校服袖子卷起来,看手背上的红痕。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创可贴,想起了递创可贴的那个人。她把创可贴的包装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每天都有好心情”。
“幼稚。”她嗤了一声,把包装纸塞回口袋。
那天她在气象站坐到天黑才下山。
后来,那个气象站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每次逃课,她都去那里。有时候是发呆,有时候是抽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山下的城市一点一点亮起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的灯亮了,教学楼像一座巨大的鱼缸,里面游着几百条穿着校服的鱼。
她看见梁晏从教学楼出来。背着书包,走得很慢。他走到操场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那天傍晚有火烧云。天是橘红色的,大片大片的云烧在一起,像谁把一整盒颜料泼翻了。梁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边缘。
她坐在山上,他站在山下。中间隔着一整个南山。
他笑起来肆意洒脱,像按规矩生长的大树,树荫能覆盖乘凉的所有人。谁都可以站在下面,谁都可以获得一片阴凉。他从不知道,山上有一双眼睛,看了他整整三年。
她想叫他。但没叫。
一切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后来她想,如果那天叫了他,会怎样。大概他会上来,礼貌地笑一笑,问她怎么在这里,然后说“早点回家”。他的温柔像超市里的试吃品,谁都可以拿一份,但谁都吃不饱。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那句话的语气——温和的,礼貌的,和对待所有人一样的。他不会多问一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多看她一眼,不会记得这个傍晚。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对她而言,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好看的一场火烧云。
所以她没有叫。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书包带子有点松,他抬手扶了一下。那个动作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她想过,她大概就是被这些没用的小事困住的。梁晏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她能记三年。他说过的几句话,她能记一辈子。
她从不回头,像过去的所有年岁一样,落子无悔。唯独梁晏,她愿意,一错再错。
那天的火烧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次。
往后许多年里,她走在更大的世界里,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她在冰岛看过极光,在撒哈拉看过日落,在太平洋上看过整片天空烧起来的样子。可她总觉得差点意思。差在哪里,她说不清。大概记忆里的人比火烧云更美。大概十七岁那年的橘红色,是任何一场日落都调不出来的颜色。
——这是温濯雨后来回忆起梁晏和她的学生时代,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初见,不是重逢,不是任何一个有对话的瞬间。只是一个隔着整座山的背影,和一场她一个人看的火烧云。
此刻,二十七岁的温濯雨站在废弃的气象站前,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竟然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里面一切如旧。碎了一半的窗户,漏雨的屋顶,长满青苔的地面。还有那个窗台。
她走过去,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外面,和十七岁时一样的姿势。
山下,南山中学的灯亮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的灯亮了,教学楼还是像一座巨大的鱼缸。只是里面游着的,已经是另一群鱼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她沿着小路往下走,杂草打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墙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气象站隐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她想起一句话——“南山还在,雨已经停了。”
她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旧年的那场雨,我究竟有没有度过。但我觉得,如果来年还有一场雨,我能够打伞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向沈镇的灯火。
身后的南山,慢慢沉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