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恭维声和乐 ...

  •   恭维声和乐曲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臣的老师魏守拙,前水部侍郎,为漕运殚精竭虑。去年秋汛,永济渠决口,他连夜赶往河岸,三日三夜未下堤。事后报户部拨款修渠,款项从户部转出,经漕运司,再由工部审核拨付。”
      他顿了一下,拔高声音,一字一句接着开口。
      “可是半年前,户部突然翻查旧账,说永济渠修渠款有五十万两下落不明。刑部来人,直接绕过了工部和户部的核实,将人从堤上锁走的。最后说老师一人为了私利,倾吞了修渠的五十万两。”
      “老师不服,他在牢里写了九次陈情,一次也没递上去过。”他把状纸又举高了一寸。“臣今日不是来翻案的,臣是来把臣师没能递上去的第九次陈情,交给陛下。”
      眼见对面户部的人就要开口,刑部侍中沉声开口:“今日是琼林宴,不是公堂。你若有冤情,明日到刑部递状子便是,何须在这御前……”
      话没说完,就有人截胡开口:“递状子?水部侍郎的状子递了,人也递了,递给你们刑部大半年,递出个‘查无可查’来。你还让人家递什么?命吗?”
      户部的人冷笑:“查无可查就是查不出东西,查不出东西就是没冤情,没有冤情喊什么冤枉?”
      这话无耻得让人恶心,谢停彧语气戏谑,“那以后天底下所有案子都别查了。省事,省心,也省得叫人夜里睡不着觉。”
      “就是!你们刑部就是不行,人家水部侍郎的家眷为何在结案后连夜离京?人家榜眼又做什么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来弄这一竿子?”
      “刘大人这话,是在指控刑部和户部?”
      “我可没这么说。分明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伸到别人里夹菜,还嫌别人碗里的菜不干净。”
      “菜端上来的时候是干净的,吃到嘴里才发现有沙子。那是端菜的人,还是吃菜的人的问题?”
      刑侍中冷声开口:“莫大人,天子御前,注意言辞。”
      只可惜皇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谢停彧一个人身上,见他神色淡漠与之前别无二至。这才将视线落回跪着的榜眼身上,开口时语气平得像在问一件小事:“刑侍中,怎么看?”
      刑侍中躬身:“事关国体,宜交三司严审。”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萧中书令声旁有些不服气的户部尚书:“中书令觉得呢?”
      萧中书令这才抬眼,起身,躬身半礼:“国有国法,狱有司存。琼林宴非鸣冤之地,臣以为,准其申诉便是。”
      “那就依萧爱卿所言,交三司会审。”
      宴席散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天子一早就没了人影,新科的倒霉蛋们也是终于熬到一曲终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声音如潮水般从殿门口往外流。
      谢停彧把轮椅往柱子旁挪了挪,给退场的人让出一条道,自己靠着椅背,似是在等那股人潮先走干净。
      殿内的人渐渐少了,零星几个宫人还在收拾,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空旷。他正准备示意李谨推他离开时,李朝的大忠臣就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户部尚书站在谢停彧的轮椅旁边,低头看人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陈设,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意在烛火下看不真切。
      “如何,今日的这出戏唱的还算令你满意吗,谢大人。”
      谢停彧目光懒懒落在自己面前的空茶盏上:“尚书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会算命一样。”
      “不会也差不多了。”户部尚书笑了一声,“自你归京以后,当街打死人,纵容恶兽扑咬有功之臣,连刑部审案你都敢坐在旁边嗑瓜子。”
      谢停彧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辩解,就那么听着,像是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念白。李谨在身后微微上前了半步,被他一把拦住。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借着四年前江南那桩案子,给自己立了块牌坊。替你跑腿的胥吏一跃成了五品大员,百姓却还当你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尚书大人消息也不差啊。”谢停彧开口,“连胥吏升了哪几级都知道,怎么着羡慕了?也想来我这做个文书?”
      户部尚书并不生气,“百姓可怜,被卷入、被牵连、被灭口。赃款是让你追回来了,盐运的窟窿却还是没有填平。你说你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可你救得的人还没有杀的多吧。”
      “这草芥人命的到底谁,还真不好说啊。”
      “砰——!”
      瓷片碎了满地,茶水溅在户部尚书的衣摆上,他低头看了看衣角的污渍,又笑了:“怎么?我说错了?“
      谢停彧抬眼,目光冷凝,像一条蛇在暗处缓缓直起脖颈:“百姓可怜......?”
      周围已经没人敢走了。有人的脚步在悬在门槛处,旁边有人轻了一下户部尚书的袖子。
      收效甚微,上头了的户部尚书重重一哼:“谢停彧,你别以为往轮椅上一坐就没人敢动你。你在御前的那些把戏,骗得了皇上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够了。”萧中书令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身,站在那里。户部尚书整个人像被按住肩膀一样顿了一下,不甘地回过头。
      “父亲——”
      “这里没有什么父亲,只有中书令和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的嘴角紧绷了一下,人却乖乖的跟上了萧中书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暮色合拢,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萧大人。”
      萧中书令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等了一息。谢停彧冷不丁开口:“夏天雨水多,仔细老宅子的地基泡久了。”
      “容易塌。”
      这话说得人一头雾水,萧中书令却回过头看过来。目光很短暂,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户部尚书这个炮仗还没来得及炸,就被老父亲挥一挥衣袖带走了。
      谢停彧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殿门,手又重新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沾着茶水的痕迹,李谨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推轮椅。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李谨的动作便停了。
      “我只送你到宫门口。”李谨说。
      没有人回应。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师父说了,如果——”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无他,谢停彧那冷飕飕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警告。
      沉默是李谨对老师的尊敬,直视暴风雪是他对老师的不满。老师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闭目养神。李谨这才松了口气,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回来。
      殿内彻底空了。最后一名内侍把残烛吹灭时,火苗挣扎了一下,又亮了片刻,才彻底暗下去。
      另一边,御书房的灯亮了有一阵了。
      皇帝把毛笔搁回笔架上,看着面前那张写了大半的字,墨迹在纸面上干了半截,“永”字最后一捺拖得有些长,像是落笔时走了神。他把那幅字转了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烛火轻晃。赵德安站在书案侧面,示意地上的小太监退下。
      皇帝没有抬头:“沂州那边有消息了?”
      立在殿柱旁的千牛卫大将军已经上前半步:“回陛下,三天前收到最后一次消息,说只有一点收尾了。”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纸面。手里的那幅字,又转被了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该摆在哪儿的东西。赵德安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陛下这字,颇有——”
      恭维的话还没说完,这幅字就已经迎来它的结局——脚边的废纸篓。赵德安的笑意停在嘴角,飞快调整了一下表情,声音还稳着:“陛下这是?”
      “让那我们的青天大老爷这几天别出门了。”皇帝说,“好好养病吧。”
      赵德安从可惜里回过神,斟酌着开口:“可现在谢府里没有能照顾小谢大人的人啊。”
      “他老子呢?”新纸铺开,皇帝提笔蘸墨,动作不急不缓:“还没认错?”
      赵德安笑得想哭:“谢大人想让您帮他的牢房多开两扇窗户.......好方便他练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没动。他看着那一团墨慢慢洇开,语气淡淡的:“让他滚。”
      新纸再一次被揉成了团落入了废纸篓,“滚得越远越好。”
      “老奴这就去传旨!”赵德安连忙躬身退出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