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兑为泽 ...

  •   在蜀山待了快一年,我渐渐摸清了这座城市的脾性。

      蜀山在西南,可再往西走,就接上了藏区。有一回,副食店的老板,进了一批货,让我跟着去跑一趟。我们沿着公路,一路向西,翻过几座大山,到了一个叫马尔康的小城。那儿的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回来的路上,我们路过一个集市,我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枸杞。

      那枸杞,一颗一颗的,红得发亮,颗粒都有葡萄那么大。我蹲下来,捻起一颗,放在手心里,又大又圆,肉乎乎的。我问摊主,这是啥枸杞?摊主说,藏区的枸杞,高原上长的,日照足,昼夜温差大,长得特别壮实。

      我说,能生吃吗?摊主笑了,说,能,你尝尝。

      我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汁水在嘴里迸开,又甜,又醇,带着一股高原阳光的味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正的枸杞。我买了两斤,装进包里,揣回了蜀山。

      晚上,我泡了一杯那枸杞水。杯子里,那几颗枸杞,泡发了,鼓鼓囊囊的,像一颗颗小葡萄。我喝了一口,甜得扎实。我端着杯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这么大的枸杞,会怎么说?他大概会眯着眼睛,说,嘿,这枸杞,赶上葡萄了。然后,他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好,一粒一粒地数着,泡水喝。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股甜,顺着嗓子眼,暖到心里。

      那阵子,我开始想一件事——我该走了。

      郑良帮了我一年。从泉州到蜀山,他带我投奔亲戚,帮我找工作,陪我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可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他身边。

      郑良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亲戚的副食店,干得不错;他最近,还跟我说,想自己盘一间店,单干。他有他的奔头。我要是再不走,就是给他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请郑良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我说,郑良,我想走了。

      郑良一愣,说,走?去哪儿?我说,我想回东北,回老家看看奶奶。然后,我打算回渤海,把奶茶店,重新开起来。

      郑良沉默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说,你帮了我一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在这边,好好干,把店盘起来。等你发达了,我去找你喝酒。

      郑良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端起酒杯,说,完颜强,你是个明白人。我不拦你。他说,你回东北,先看看奶奶。你那个奶茶店,要是开起来了,给我来个信儿,我去给你捧场。

      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行李不多,一个包,几件衣服,还有那包藏区的枸杞。我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包里。我想,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蜀山夜景,心里忽然很平静。这座收留了我一年的城市,我终究要离开了。我不难过,也不留恋。我知道,我该往前走,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我泡了最后一杯枸杞水——是那藏区的枸杞。喝了一口,又大又甜。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好东西,要分享。

      我把剩下的枸杞,留了一半给郑良。然后,我背着包,走出了出租屋,走进了蜀山的晨雾里。

      爷爷,你孙子,要回家了。你孙子,在蜀山,学会了自己走路。你孙子,要回去,把奶茶店,重新开起来。

      离开蜀山的前一夜,郑良拉着我,又吃了一顿火锅。

      蜀山的火锅,跟北方的涮羊肉不一样,麻辣鲜香,吃得人满头大汗。郑良涮着毛肚,说,完颜强,你这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我说,咋了,舍不得我?他说,舍不得。他说,咱哥俩,一个号子里蹲出来的,那是过命的交情。

      我端起酒杯,说,郑良,这一年多,谢谢你。他打断我,说,谢啥。他说,要说谢,是我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出来以后,还不知道往哪儿走。他说,是你让我觉得,日子,还能重新过。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我低下头,涮了一片羊肉,吃了,说,那咱就说好,等我把奶茶店开起来,你来渤海。我给你做一碗,最正宗的茯茶奶茶。郑良说,行,一言为定。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包,几件衣服,还有那包藏区的枸杞。我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包里。我想,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蜀山夜景,心里忽然很平静。这座收留了我一年多的城市,我终究要离开了。我不难过,也不留恋。我知道,我该往前走,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郑良送我。他帮我把包拎到车站,说,完颜强,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他说,到了老家,给奶奶带个好。我说,一定。他顿了顿,又说,完颜强,你记着,不管走到哪儿,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上了车。车开了,我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郑良,越来越小。我挥了挥手,他也挥手。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大山,穿过平原。我靠在车窗边,摸着包里那包藏区的枸杞,心里想:爷爷,你孙子,要回家了。

      离开蜀山以前,我干了一件事——把那笔欠了最久的账,还上了。

      那笔账,是泉州苏老板的。我出狱以后,一直没敢联系她。我总觉得,欠她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辜负。那天,我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苏老板,我是完颜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说,完颜强?你还记得我?我说,记得。您的账,我还。我凑够了,给您打过去。

      她说,你……你还真的还?我说,还。我说话,算数。

      挂了电话,我把钱,转了过去。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苏老板,当年您说,做生意,账要清,人要正。我记了一辈子。这账,清了。欠您的,我还了。谢谢您当年,赊给我那批货。

      她回了一条:完颜强,你能还账,是个爷们。以前的事,过去了。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发热。我抬头看了看蜀山的天,觉得,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那笔账还完以后,我的账本上,只剩最后几笔了。我想,等我把这些都还清,我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回渤海了。

      离开蜀山那天,是个清晨。

      天蒙蒙亮,街上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我背着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快两年的出租屋——窗台上,还摆着那个装凤凰单丛的罐子,里面插着那枝野花,已经干枯了,可还立在那儿。

      郑良送我到车站。他帮我把包拎上车,说,完颜强,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他说,到了老家,给奶奶带个好。我说,一定。他顿了顿,又说,完颜强,你记着,不管走到哪儿,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上了车。车开了,我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郑良,越来越小。我挥了挥手,他也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蜀山。山城的楼房,一层一层,慢慢变矮,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我摸了摸背包里那包藏区的枸杞,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茶,泡开了,味儿就出来了。我在蜀山泡了两年,泡出了苦,也泡出了回甘。现在,我要带着这杯茶,回长白山了。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大山,穿过平原。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家,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