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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艮为山·蓝 ...

  •   “完颜”这个姓,打从我记事起,就总被人问东问西。

      上课点名的时候,老师念到“完颜强”,底下总有人哧哧地笑,好像念了一个戏文里的人物。也有同学问我,你是不是满族人?你是不是贵族?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会红着脸摇头。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姓氏背后,是白山黑水间一个渔猎民族几百年的兴衰。

      爷爷说,咱们的先人,是跟着女真完颜部走过来的。金兀术你知道不?就咱们老完颜家的。到了东北这旮旯,一扎就是几百年。打鱼、打猎、采山货,冬天在冰窟窿上凿眼子捞鱼,夏天进林子采蘑菇、拣榛子、打松塔,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代一代,就这么活下来的。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总爱坐在门槛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长白山。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辈子的故事。

      我降生那年,是一九八七年。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据我娘说,生我那天下着冒烟雪,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接生婆进门的时候,眉毛上都挂着霜,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天儿,连狗都不愿意出门。我爹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头一声哭,斧头一扔就冲了进来,鞋都没顾上脱。

      我打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了直摇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活,难养。我娘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爷爷不信邪,他把我裹在羊皮袄里,抱到炕头上,用蓝莓干泡了水,拿小勺,一勺一勺喂我。那时候我还不会吃东西,他就把蓝莓干嚼碎了,嘴对嘴喂。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爷爷能想到的最金贵的东西了。

      那是我和蓝莓干的第一次缘分。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儿在长白山里漫山遍野都是,秋天熟透了,紫黑紫黑的,挂了一层白霜,甜里带着一点野性的酸。山里人管它叫都柿,也叫山茄子,孩子见了比见了糖还亲。

      我们村叫海棠山村,名字听着好听,其实穷得叮当响。土坯房,泥巴墙,屋顶上的瓦片缺了角,下雨天屋里得摆好几个盆接水。一进冬天天短得吓人,下午四点多,太阳就没了影儿,满村子都是炊烟和狗叫。村里一共二十几户人家,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爷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人。他年轻的时候闯过关东,下过煤窑,扛过木头,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后来年纪大了,就回到村里,守着几亩薄地过日子。村里人有个大事小情,都愿意来找他商量,他说的话,大家信服。

      我五岁那年开春,爷爷带我上山。那是我头一回进长白山的老林子,山上的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爷爷背着一个柳条筐,手里提着一把镰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一会儿就喘。爷爷回头看我,说,强子,累了就歇歇,咱不赶路。

      我们走走停停,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到了一片向阳的坡地。爷爷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片低矮的灌木,枝条上挂着干瘪的蓝莓干,皱皱巴巴的,像一粒粒黑豆子。“这是去年秋天剩下的,鸟没啄净的,你尝尝。”他说。

      我揪了一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但是甜,甜得扎实。那股甜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爷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秋天再来,那才叫好呢。满山都是,乌央乌央的,采都采不完。咱东北的老林子,养活得起人。”

      那一年秋天,爷爷真的带我去了。我们背回来满满一筐蓝莓,奶奶把它们摊在席子上晒,晒成蓝莓干,装进布袋子里,吊在房梁上,留着冬天吃。灶台上熬蓝莓粥,屋子里飘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儿。我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奶奶就用勺子舀一勺,吹凉了,喂到我嘴里。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秋天。

      五岁半那年,村里通了电,有户人家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十四寸的,黑白屏,上面罩着一块花布,平时舍不得看,只有晚上才掀开。那天晚上,我趴在人家窗户根底下,透过玻璃看里面的小人儿动弹,觉得神奇得不得了,从晚饭前一直站到天黑,冻得鼻涕都出来了。

      爷爷知道我想看,晚饭都没顾上吃,拉着我进了那户人家。屋里炕上坐满了人,都是来看电视的,脚上穿着棉鞋,盘腿坐着,嗑着瓜子。爷爷把我往炕梢一塞,自己蹲在地上抽烟袋锅子。

      那天晚上演的什么,我早忘了。只记得电视里有一个姑娘唱歌,唱得脆生生的,满屋子的人都在笑,有人还跟着打拍子。我靠着墙,看着那块亮堂堂的屏幕,心里头暖烘烘的。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是爷爷背着我往家走。

      夜路黑,没有月亮。爷爷打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晃来晃去,把路边的枯草照得影影绰绰。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旱烟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踏实极了。头顶上,满天的星星,密得吓人,像撒了一地的白芝麻。

      爷爷说,强子你看,那是北斗七星,那勺子把儿指着的方向,就是北。咱完颜家的人,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认得北。你爹认得,你将来也得认得。

      我仰着头,看着那条亮晶晶的星河,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路,好像还很长很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会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喝过多少种茶。但在那个秋天的夜路上,趴在爷爷背上数星星的夜晚,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那年冬天,爷爷把晒好的蓝莓干分成一包一包的,给亲戚家送。我问他,为啥不都留着自己吃。爷爷说,好东西不能独吞,山神爷看着呢。咱们打猎的、采山的,讲究的就是个分享,你敬山一分,山敬你十分。

      我不太懂这些话,但我记住了。后来我人生的很多个关口,都会想起爷爷说的这句话。山不欺人,人不欺心,大概就是这个理儿。再后来,我进了大牢,出了大牢,赔光了钱,又从头再来,每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年在长白山向阳坡地上,爷爷拨开枯草,露出一片蓝莓干的样子。

      蓝莓干在东北人家里,从来不稀罕。可对我们完颜家来说,那口酸甜,是祖辈传下来的滋味,是长白山老林子的滋味,是我这辈子无论走到哪儿,都忘不掉的根。

      那年冬天农闲,爷爷坐在炕上,把玩着一把老猎刀。刀柄是鹿角的,磨得油光锃亮,刀刃上有几道豁口。他跟我说,这把刀是他爹传下来的,跟着完颜家在山里走了几十年,打过野猪,剥过狍子,也刨过人参。后来枪收了,刀也用不上了,可他还留着,说这是个念想。

      我问爷爷,山那边是什么。爷爷说,山那边还是山,再往那边,是松花江,是哈尔滨,是大城市,楼高得能把天戳破。我又问,那咱们以后能去吗。爷爷没说话,抽了半袋烟,才说,去,等强子长大了,爷爷带你去看大世界。咱们完颜家的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

      我那时候不懂,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簇火,亮得很。后来我才明白,那簇火,是爷爷一辈子的念想。他年轻的时候闯过,可是闯来闯去,还是回到了山里。他把没走完的路,没做完的梦,都押在了我身上。

      艮为山,山是稳的,是厚的,像爷爷的背,像长白山的影子。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心里都得有一座山,得有一个根。我的根,就扎在那一年的秋天,扎在那一筐蓝莓干里。而爷爷的那簇火,后来跟着我出了山,走过了半个中国,一直没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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