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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处决令 沈清骨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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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规的处决令,从不许被处决的人还有心情煮茶。
厅堂里那盏茶都凉透了,沈清骨才起身上路。这一回天规没走寻常文书,派的是传令官持金令亲来。金令落案,笃的一声,震得茶盏晃了晃——命她这名裁决官亲自走一趟,去一座废庙,杀一个堕神。
裁决官亲自处决,是件稀罕事。她这双手平素不常沾血,赏罚自有下头层层去办。今次惊动了金令,意味着那个堕神,特殊得用不着寻常刀剑。
传令官走时,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堕神,在定谳之前,曾自愿剥过神格。
自愿剥神格。五个字,沈清骨记了一路。
大雪压着十里荒原,风里夹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她单手勒缰,另一只手拢在袖口。那半块饴糖是临出门时,从案头一只小匣里摸出来的。匣里常年备着一两块糖,只有自己知道。指腹摩挲过糖纸,还沾着一点甜意。味觉被神格侵蚀磨钝了许多年,鲜、咸、辣都尝不出了,糖倒成了唯一还能咬得住的味。按了按,没舍得吃,像揣着一件只有自己认得的凭证:还活着。
还有体温。
快记不得是从哪一年起,喝不出茶里的涩,尝不出饭里的盐。司里有人背地里说她冷血,从不辩。只是怕,怕哪天连甜也尝不出,就没法向自己证明——她还是个人。
到庙前时已是暮色。庙塌了半扇,雪填进门罅,榫头朽出黑纹。雪没过马膝,她翻身下马,链尾垂进雪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锁链队分列两侧,铁靴碾雪,没人出声。他们训练有素:处决令一出,听令,不留活口,不问缘由。沈清骨从前也是这样一块磨利了的铁,不偏不倚,天规指到哪,她便咬到哪。
可她在庙门外停了停。说不清是雪太大,还是袖里那块糖太甜。到了塌门前,又无端慢了半步。
门内没有应景的死寂。
一点炉火,潮热的茶香混着雪气漫出来。有人背对着她蹲在炉边,洗得发白的棉袍拖到地上,正不紧不慢往壶里续水。他没因门开而顿一下手,早听见了门外的风雪声,也早知道来的不止风雪。
令上只压着一个名字,不写生辰,不画相貌:陆渊。
她立在门槛上,将金令横在身前,把令文念出口,字字平直,不起波澜。"堕神陆渊,祸乱人间。天规明裁,就地诛灭。"
那人嗯了一声。既不起阵,也不跪服,甚至没从炉边站起,只是把一盏新斟的茶往她那一侧推了推。
"坐。"
"处决令当前,被处决的人要么战,要么伏诛。"目光钉在那人的背影上,锁链在小臂上轻轻擦过,发出一点细响,"你现在煮茶。"
"煮茶碍着天规了?"他这才慢悠悠转过头来。瞳色深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唇角却弯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我以为命总是要还的。还之前,喝口热的,总不犯王法吧。"
一炉火,一盏茶,一只旧泥壶。壶沿落着一圈炭灰,浅淡的,像是等人时反复摩挲过的。一个将死之人,不去想退路,倒有闲心在这里煮一日茶等人。沈清骨在心底记下这一笔,面上不动声色。
沈清骨看出不对来。不对的地方很多。
按定例,堕神听见裁决官念令,第一件事是慌乱,或跪,或逃,或拼死一搏。眼前这人统统没有。他的从容像一条冻住了的河,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却探不到底。
最不对的,是他看她那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不是在等一个来杀他的人。
"你认得我。"
"认得。"他答得极快,"你手上那纸金令写得清楚,落款是沈清骨。我认得这名字,也认得你这个人。怎么反倒来问我。"
沈清骨握着金令的手紧了紧。他是堕神,被天规裁决,关押流转了不知多少年,不该见得到她。就算见过,也只是见过一个蒙着脸的裁决官。可他分明是拿"她这个人"来认的,中间连核一遍名姓都省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逼了一步:"你见过我几次。"
"一次。"
"在哪。"
"在一个我早该放下,却一直放不下的地方。"他把空盏搁回炭边,抬眼看她。那双眼底温得像深潭,话里却全是钓饵,"清骨,你问这么多,是想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被天规点名的堕神,还是怕我真认得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清骨指尖搭上锁链,停了一拍。
处决官没有"停"这一说。可他把那根线轻轻一拨,"我认得你"四个字,横在她冰冷无味的年月里,像一粒不合时宜的糖,甜得有些突兀,涩得喉头动了一下。那半拍迟疑没答出口,被对方看进了眼里。
他望着她没说话的片刻,忽然把那句要命的话一字一字送到她面前:"你不像头一回见我。"
"你倒像认得我很久了。"她冷声回敬,却没顺着他的杆子爬,"一个被判了死的堕神,记一个裁决官做什么?是记得住我,还是记得住落在这座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他眼底的温色没动,只问:"你姓沈。若是改叫别的姓,你还会不会来杀我?"
沈清骨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和处决令无关。可偏偏顺着想了下去,想到半途才惊觉——这不该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想。
"天规只论罪。"她把话拉回来,"不问我是谁。"
"是,天规只论罪。"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很平,"可我在问你,沈清骨。"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她忽然问。
"等到该等的人。"
"你怎知来的是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说不清是倦是玩味:"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这句话在沈清骨耳里莫名扎了一下。她抽了剑。剑是特制的,剑身铸着压制神格的纹路,出鞘时连炉火都颤了颤,寒光横亘在两人之间。
剑尖抵到他喉前一寸。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念令之后才拔剑。"
"我猜的。"他立在剑锋前,不退,不躲,只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又抬起头来,"你要杀我,方才念令时就该动手,不必站在这儿同我说这许多。你是还没想好,要拿我怎么办。"
他说中了。
沈清骨握紧剑柄。这一剑并没有刺下去。有个地方非问明白不可:一个堕神死到临头,凭什么拿一盏茶,跟她谈"你还没想好"。经手过那么多堕神,见的全是求饶、发疯,或者一头撞向剑锋求个痛快,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天规也没教过她,遇上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收剑入鞘。剑穗在雪光里晃了一下。垂眼,把呼吸正了正。
"先带走。"她冷声吩咐,锁链在指节间转过一圈,"押回监察司,锁起来,再问。"
"这句话也说得很像个规矩。"陆渊终于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炭灰,"可你锁我,是因为你要问清楚,不是天规要问。"
沈清骨没有接话。锁链队上前,将他的手脚一一扣上,把人押出庙门。跨出门槛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雪光落进他眼底,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还在,压不下去,也不打算压。她的目光却落回他方才坐过的炉边。茶还温着,半盏没喝。
一个被天规判了死、自愿剥过神格的人,为什么早已在这里等她?
值得天规让裁决官亲来处决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的那段年月里,他又在哪里见过她?
风雪灌进门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陆渊的声音隔着雪飘回来,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你不是头一回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