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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心跳跟这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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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教室后排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风裹着湿润的气流掠过玻璃,发出并不引人注意的轻微声响。
早上开始还算温和的雨丝,现在细密地斜织着,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顽强地穿透窗缝,弥漫在安静的教室里,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凉意。
靠窗的林芮涵用指尖戳了戳玻璃上的水雾,画出几道弯线,她说:“这就是传说中要正面登陆的本年度最强台风?怎么感觉跟落大雨没什么区别?”
“就是说,”梁嘉炜往外瞥了一眼,大失所望,“风不大雨也不急,学校肯定觉得没必要放假了。”
“别急啊,”周元培依旧笃定,“目前是台风外围环流影响,真正的主雨带和强风还没到。现在的平静都是骗人的,你们没觉得空气特别闷吗?”
“闷是挺闷的,但这看起来也太不像打台风了。”刘成恺伸了个懒腰,“学校到底放不放假?现在还不发通知,万一台风真来了,想走都走不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搅动得安静自习的教室开始漾开细碎的议论。
“黄色预警,高一高二早上就停了课,怎么到我们高三就没动静了?”
“这还不明白?上了高三就不是人了,进化成能肉身扛台风的物种了。”
“别想太多,高三还指望有台风假?不让你顶着风出去跑操就算开恩了。”
“可我爸妈一直发信息催我回家,说沿海已经加强堤围了……”
“估计领导们还在观望,想赌一把。去年不也这样,预报说得吓死个人,结果台风拐个弯说走就走了,虚惊一场。”
李昊然作为班长站起身,敲了敲桌子维持纪律:“大家不要躁,安心自习。学校肯定比我们更怕出事,如果台风真打来了,预警一出,领导再想留也留不住的。大家安心等正式通知。”
讨论声本就不高,在班长的安抚下又渐渐静了下去,大家重新投入到数学练习中。
苏既明对着试卷,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添了又擦,半天没抓到思路。半晌他放弃般停了笔,转头看向窗外,雨被风带成一道道水线,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模糊流动的白。
然后他又习惯性地向后侧头,看了眼那扇靠窗的座位。
贺述尧今天不在。
往常总坐着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在窗外昏暗的天光里,不知怎么格外显出一种冷清的气息来。
苏既明转回来,低头看着悬在草稿纸上的笔尖,出了会神。
贺述尧昨天晚上就提前走了。
花墙边静默无声的对峙最后被渐紧的冷风打断,凉意顺着校服缝隙往里钻,单薄的校服贴在身上,风吹得苏既明整个人肩背发僵发直。最终还是贺述尧先动起来,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教学楼去。
其实苏既明不是爱哭的性子,刚才的泪意来得汹涌,去得也快。水痕早吹干了在脸上,唯留下一点皮肤的紧绷感。他头脑里乱糟糟的,任由贺述尧拉着,直回到走廊,才发觉原来晚自习早已开始。
贺述尧没马上进教室。他在外面的储物柜里抽出一件校服外套,抖开来给苏既明披上。苏既明想拒绝,但根本挣扎不过,贺述尧的动作很坚定,手上的力道完全不容他反抗。
“还冷吗?”贺述尧问。
苏既明低着头摇了摇,想绕过他自己进教室。贺述尧低头看着他略红的鼻子,不知那是哭红还是冻的,伸手拦了下,“等等。”
然后自己先推门进了教室。
明明该尽快回教室自习的,但苏既明就真的等在后门外的角落里,看着贺述尧进去又很快出来,拿着什么走向走廊的拐角。没多久贺述尧就回来了,把一个微凉的物体塞进苏既明手里。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保温瓶,手感很特别,轻晃一下,里面沉沉的应该是刚装的热水。
“进去吧。”贺述尧说,停了一会又说,“我先回了,有事。”
苏既明想说点什么,但刚没忍住哭鼻子的羞赧让他有点抬不起头,跟贺述尧的争执又没理出个结果。他低着头不动,贺述尧又催促了下:“进去。”
他不明白贺述尧的说回是要回哪,然而事实就是,贺述尧在他进入教室后就一去不返。
不但当晚自习说走就走了,第二天直到现在,也完全不见人影。
苏既明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桌角的保温瓶。瓶身泛着细腻的哑光,线条锋利色调冷冽。这个保温瓶应该是和贺述尧常用的杯子成套的,他记得开学时就好像听人讨论过,说是什么钛合金材质,拿在手上轻得出奇。里面装的水已经喝完了,苏既明那时没好意思穿着大了不止一码的校服外套,但是把贺述尧给接的热水喝完了。
他从桌屉里摸出偷偷藏起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通知栏依旧空空如也。点开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是贺述尧凌晨发过来的一句:「我回港城办点事」。
接着是自己早上看到后,回复的孤零零一个「哦」。
他现在有点懊悔当时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多表达关心,而只回了一个完全像是没有沟通欲望的声调字。贺述尧的话语总是简短,在这句回复后更是再无二话。苏既明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自己避而不见,也想不出来要如何在那个干巴巴的「哦」字之下,重新若无其事般自然顺畅地继续聊下去,或者开启一个新话题。
但明明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的。
想告诉他,早在昨天1500米比赛冲刺的瞬间,自己就已决定,要将关于弟弟的一切和盘托出。想告诉他,在那天卧室里拿起那个小乐高时,自己就已经正视内心真正的渴求,和许见微聊起志愿时,也不再去逃避。还想告诉他,自己在更早前,就已开始拒绝超出职责外的卫生工作了。
他已经明白到通过自我牺牲来破局的行为,不仅是徒劳的,更是错位的。他幼稚设想中的所谓代替领奖,是一种对自身界限的认知不清,是错误地将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背负在了自己个人的肩上。
他迫切地想告诉贺述尧,自己错了,已经在改了。
但他不知道这些话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出来,不知道贺述尧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苏既明拿出口袋里的「mingming」,摆弄了下,心想另外一个树莓派不知有没有被贺述尧带去港城。可即使带着,这小玩意目前覆盖范围最多就两公里,根本就无法接收到自己的信号。他又不由蔫了下来。
“述尧是回了港城?”下课时收卷子,李昊然过来问苏既明,早上时候班主任提醒他做出勤登记,所以得知请假的事。
“嗯。”苏既明应了。
“你们吵架了?”李昊然看他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吵架吗?苏既明有些许抵触这个说法。那应该不能算是吵架吧,他想。难道两个人带上情绪说两句话,就已经要归进到“吵架”的范畴吗?
于是他回了缄默。
然而李昊然解读为了默认。他拍拍苏既明的肩膀,说:“既明,你是不是会多多少少觉得,贺述尧对杨思慈这件事好像不怎么尽心的样子?”
因为由始至终,贺述尧的反应都是所有人里面最冷静的,既不像他们频繁碰头商讨,也很少发表意见,更不要说出声安慰劝告之类。
但说实话,李昊然觉得以贺述尧来说,他愿意置身事中,哪怕静静旁听都已经够出人意料了。毕竟这几天来,周遭对他们争取的事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的人其实比比皆是。
只不过苏既明一向温厚,在这件事上又热血勇敢,相较之下若因贺述尧的过于冷淡而感到心理落差,李昊然也能够理解。
“其实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解决路径都可能存在不同,”他试着宽慰苏既明,“就像我们几个,不也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去帮助杨思慈吗?”
“不能因为路径不同,就去否定出发的初心。”班长循循善诱,“况且我觉得贺述尧未必真就袖手旁观,只是可能方式视角不同而已。”
“班长,我没有这样误会他……”
难得是苏既明口拙,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向李昊然解释,横亘在他和贺述尧之间的问题,已远不是助学奖金这件事了。但要从头细说,又要从何处说起呢?
苏既明到此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和贺述尧之间,已有那么多不为人所知的关联和秘密。
“嗯?明明跟贺述尧吵架了?”林芮涵经过,似乎听到只言片语。
“没有没有,”刚还长篇大论开解苏既明的李昊然,又赶紧反过来遮遮掩掩,“我只是问问,述尧忽然回港城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
他主要担心万一说得太多会不小心牵扯出杨思慈的隐私。
林芮涵停下来,浅浅一眼瞥过了苏既明。他神色明显有点黯淡,不过不用细看,林芮涵也知道他和贺述尧肯定多少是闹了矛盾。
昨晚自习两人一齐迟迟未归,单独进来时苏既明分明神不守舍,身上不仅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外套,手里还拿着整个3班只有一个人在用的,某欧洲户外用具品牌的保温水瓶。
林芮涵百分百肯定苏既明绝对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在外人看来像是什么回事。
“班长你瞎操什么心。”她鼻子里哼出一下轻声,她才不屑于听别人什么秘密,丢下一句话飘然离去,“全世界吵架这两个人都不可能吵吧。”
“也是。”李昊然居然也点头,又拍拍苏既明说,“我也就是一说,别放心上。”
等李昊然也走开之后,苏既明坐着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伸手进桌屉,摸了摸里面叠得很整齐的校服外套。他把保温杯和外套都拿起来,起身走过去,想放回到贺述尧的桌子上。
贺述尧的桌子有些乱了,高三学业重,仅仅空了大半天,上面就堆了不少新发的试卷,横七竖八地叠到一起。苏既明放下东西,忍不住伸手先帮忙收拾了起来。
说起来,贺述尧平时虽然不算特别纨绔和娇生惯养,但有些少爷做派还是多多少少会在日常中流露。比如他就几乎没有收拾的概念,东西不分贵重与否都是用完就随手一放,大概率就是从小身边一直有人帮忙打理的缘故。
苏既明把他散乱的笔放回原位,把展开的书页合上,再将试卷本子分别归置整理起来。忽然他看到一份有些不同寻常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些结构和受力分析图,却不是高三复习的物理题,苏既明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正是他参加科创比赛的那个垃圾箱传动部分吗?
图案旁边标注着许多小字和混乱的计算,有转速与离心力的对应值,阻尼系数的调整方案,电机功率的适配范围等等。
没人比苏既明更知道这些运算是在做什么。那个垃圾箱的整体设计已然完成,在老师的引导下开始进入试验阶段。所谓试验,就是找来不同类型的垃圾,模拟实际应用中可能会遇到的真实问题,垃圾箱只成功了几次,就卡在了一个关键难题上。
说起来也好像不大,就是湿软脏污的包装袋或纸巾容易黏附在翻转板上,导致传送卡滞。
针对这个问题,在校运会前一天,他还和贺述尧一起在试验台前讨论过,是不是可以考虑把“推”改成“甩”,利用惯性与离心力来突破黏滞阻力?结果设想还来不及验证,就被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打断了。
苏既明怔怔注视着纸面上那些演算的笔迹。上面不同的书写痕迹交织重叠,有些多处涂划后又重新开始的推算,无不显示出耐心反复斟酌推敲的认真。他从未想过,这个说不上多有价值的科创发明,竟被贺述尧如此放在心上。他知道贺述尧对这类机械设计其实说不上特别热衷,何况这项发明的署名栏上只有“苏既明”一个名字。
苏既明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草稿纸,胸口却像被什么情绪鼓涨起来一样。
如李昊然所说,以贺述尧这样的人,有些事哪怕只是愿意去做,就已经难能可贵。更何况还做了那么多。
这段时间,为杨思慈的事大家人仰马翻。苏既明自己都把科创的事暂时搁下,图纸压在书最底下,一两天没翻过。可贺述尧没有。他也要忙学习,要忙自己的事,也关注着助学金的进程。可就在苏既明看不见的时候,可能在课间,在自习课,在可以分神的时间缝隙里,他拿出图纸一遍一遍地演算,一遍一遍地推敲。
苏既明从未开口要求过。贺述尧也从不曾提起。
连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