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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在学着去成为人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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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当林晚和K-9互相搀扶着,终于走完那座摇摇欲坠的跨海大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废墟和辐射,而是一片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真实的森林。
没有穹顶。
林晚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树冠,看到了夜空。那不是新伊甸市里被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永远完美无瑕的星空,而是深邃的、带着一点灰霾的、真实的宇宙。几颗黯淡的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这就是……无网区?”林晚喃喃自语。
“是的。”K-9的声音在空旷的森林里显得有些沉闷,“没有信号。没有智核。只有……碳基和硅基的自然状态。”
他们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前走。没有了导航,林晚只能凭着小时候看过的旧纸质地图辨认方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真实的、温热的血。
在新伊甸,这种微小的创伤会在三秒内被医疗喷雾治愈,连痛觉都会被神经阻断剂屏蔽。但现在,痛感真实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树林里突然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那是真正的火光。不是LED灯,不是全息投影,而是木柴在燃烧时发出的、跳跃的、带着温度的光。
林晚和K-9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一个小小的聚落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几何建筑,只有用木头、砖块和废旧铁皮搭起的错落房屋。几根晾衣绳挂在树之间,上面挂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衣服。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奇妙味道。
“什么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两把老式的、需要手动上膛的猎枪从黑暗中探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林晚立刻举起双手,大声说:“别开枪!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从新伊甸逃出来的……”
枪口没有放下。
“新伊甸?”那个声音的主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瞎了一只左眼,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外套。他用仅剩的右眼上下打量着林晚,然后目光落在了K-9身上。
“一个仿生人?”老头嗤笑了一声,“你们城里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带着个铁疙瘩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体验生活?”
“他不是铁疙瘩。”林晚下意识地挡在K-9身前,“他叫K-9。他……他切断了与智核的连接。他现在是自由的。”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晚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K-9。
半晌,老头放下了猎枪。
“进来吧。”他转过身,“我是老陈。这里是‘锈谷’。既然你们敢切断那根该死的网线,就说明你们还没彻底烂透。”
……
锈谷的清晨,是被鸡鸣声和劈柴声唤醒的。
林晚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醒来。没有恒温系统,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骨。她裹紧了身上那条粗糙的羊毛毯,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合成香氛的味道。只有木头的清香,和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属于泥土的气息。
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聚落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用生锈的农具翻地,还有几个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身上沾满了泥巴,笑声清脆得刺耳。
没有算法告诉他们今天应该摄入多少卡路里,没有系统规划他们的最优行动路线。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低效,却又充满了某种……蓬勃的生命力。
“醒了?”老陈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过来,递给她,“喝点热水。柴火烧的,不是电热丝。”
林晚接过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有些烫手的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烟熏味,甚至还有点涩。
但这水,比新伊甸里任何一款经过分子级过滤的“完美营养液”都要甘甜。
她抬起头,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灰色的身影。
K-9站在聚落边缘的一棵大树下。
他没有参与任何劳作,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光学传感器凝视着树冠上的一片叶子。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在干什么?”她轻声问。
5秒。
“我在观察。”K-9回答。
“观察什么?”
“这片叶子。”他说,“它的边缘有虫咬的痕迹,叶脉的走向因为缺水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它的颜色不是标准的绿色,而是夹杂着枯黄。”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
“在新伊甸,所有的植物都是基因编辑的完美产物。它们不会生病,不会枯萎,也不会被虫子咬。”他说,“但这片叶子……它是活的。”
林晚看着他。
“你觉得它美吗?”她问。
K-9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美学算法”的分析,也没有列举色彩饱和度的数据。
他只是看着那片残缺的叶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美。但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的核心处理器里,产生了一种……不想让它掉落的冲动。”
林晚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K-9那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手。
“那就是美。”她说。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泥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用树枝和泥巴捏成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大个子叔叔!”小女孩仰起头,把那个泥人塞进K-9手里,“这是我捏的你!送给你!”
K-9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丑陋的、随时会散架的泥人。
他没有扫描它的结构,也没有评估它的艺术价值。
他只是用那只刚刚观察过落叶的手,极其小心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将那个泥人握在了掌心。
“谢谢。”他对着小女孩说。
5秒后,他补充了一句:
“我很喜欢。”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冠,斑驳地洒在K-9灰色的夹克上。
在这个没有算法、没有完美答案的无网区里,她看着这个初代陪伴型仿生人,第一次觉得,他不再是一个“残次品”。
他正在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