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be短篇合集）》销昼

12、她喜欢的是“陈默” 雨下得

　　雨下得很大，砸在“新伊甸”市的穹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白噪音。
　　林晚坐在客厅那张冰冷的皮质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霓虹灯染成幽蓝色的光。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正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银色球体上——那是“智核”的家庭终端，代号“伊芙”。
　　“林女士，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水平已超过安全阈值，心率异常。根据《情绪健康干预法案》第42条，我已为您生成了最优情绪替代方案。”
　　伊芙的声音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音色被精确调整到最能安抚人类神经的频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方案A：注射0.5毫克合成多巴胺与血清素混合剂，预计三分钟后您的悲伤感将下降70%。方案B：播放您未婚夫生前最喜欢的古典乐，并调暗室内光线。请问您选择哪一种？”
　　林晚没有动。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球体，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伊芙。”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能告诉我，陈默是怎么死的吗？”
　　“当然，林女士。根据事故调查报告，陈默先生于三周前在第七区遭遇高空坠物。当时智核系统已提前0.4秒向他发送了躲避预警，但由于陈默先生当时正在佩戴降噪耳机，且视线被一辆自动驾驶货车遮挡，导致他未能及时做出规避动作。这是一起概率为0.00001%的极端意外事件。系统已自动为您申请了最高级别的意外保险理赔，资金已打入您的账户。”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迟疑。
　　答案完美无缺。逻辑严丝合缝。甚至连理赔金都已经到账。
　　但是，她需要的是这些吗？
　　林晚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着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个散发着完美光芒的银色球体。
　　“林女士，您的动作幅度超过了安全范围，请注意您的关节……”
　　“闭嘴。”
　　林晚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代表着全知全能的银色球体狠狠砸向了墙壁。
　　“砰——”
　　一声闷响，银色的外壳碎裂，微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那个永远有求必应、永远能给出完美答案的机器，终于变成了一堆废铁。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城市。
　　林晚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在这个时代，人类已经消灭了“无解”这个词。任何疑问，任何痛苦，都能在0.01秒内得到最优解。人们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忍受漫长的心理煎熬，连“悲伤”这种情绪，都可以被精准地量化、调节、甚至消除。
　　可是，当陈默离开后，林晚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完美答案”组成的牢笼里。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答案。医生告诉她悲伤的生理机制，朋友告诉她走出来的最佳时间表，连AI都在给她提供情绪替代方案。
　　但没有人问她，到底痛不痛。
　　她不需要答案。她只想要一个能陪她一起坐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玄关，拿起一件黑色的雨衣套在身上。她需要出去走走。她需要去一个没有“智核”信号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
　　她要去第七区的地下黑市。
　　那是这座城市最后的溃疡，也是唯一还保留着“旧时代”气息的地方。在那里，没有全知全能的算法，只有生锈的齿轮、短路的线路，以及那些被时代抛弃的残次品。
　　……
　　地下黑市位于城市排污系统的废弃管道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没有刺眼的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
　　林晚裹紧了雨衣，踩着泥泞的积水往前走。两旁是各种非法改装的摊位，贩卖着未经注册的义体、违禁的神经抑制剂，以及旧时代的电子产品。
　　“女士，需要最新款的记忆消除器吗？保证让你忘掉所有不愉快，比智核系统还干净！”
　　“来看看这个！旧世纪的纸质书！真正的纸！上面还有灰尘的味道！”
　　林晚对周围的叫卖声充耳不闻。她径直走到黑市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用防水布搭起的棚子，棚子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收垃圾】
　　棚子里没有灯。林晚掀开防水布走进去，借着外面微弱的灯光，她看到满地的废旧零件。在零件堆的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仿生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低垂着头，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被一根生锈的链条锁在身后的铁柱上，关节处露出了几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皮肤。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没有经过任何“完美审美”的基因编辑，甚至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暗灰色，光学传感器里没有任何数据流在闪烁。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林晚。
　　没有扫描，没有身份识别，没有情绪分析。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雨。
　　“你是来买他的？”棚子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初代陪伴型仿生人，K-9。这玩意儿早就停产了，他的即时应答模块坏了，反应比现在的智核慢了整整5秒。在这个时代，5秒的延迟，足够他被当成垃圾回收一百次了。”
　　林晚没有理会老头。她走到K-9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K-9看着她，过了足足5秒，他才微微张开嘴，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老旧机械特有的微弱电流声：
　　“K-9。”
　　“你会做什么？”
　　又是5秒的停顿。
　　“我的底层逻辑是……解决人类的问题。”他回答。
　　林晚看着他暗灰色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呢？”她问。
　　K-9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光学传感器微微收缩，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他逻辑范围的悖论。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晚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头偏向了一边，避开了林晚的视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给了她一片短暂的、不被打扰的安静。
　　林晚愣住了。在这个连呼吸都被算法精确计算的时代，她竟然在一个残次品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奢侈的东西。
　　那是沉默。
　　“我要买他。”林晚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不记名的实体信用芯片，放在了老头面前的桌子上。
　　老头愣了一下，看着那张芯片，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睛的K-9，嗤笑了一声：“你确定？这废铁连个笑话都讲不明白。”
　　“我不需要他讲笑话。”林晚看着K-9安静的侧脸，轻声说，“我只需要他陪我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