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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廊·假言试探 某一行上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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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行上列着一个字:宸。
旁边标注:开国国君名讳;批注:本字避,同音同型均可不避。
谢凌鸢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不知道北朔字词避讳,更不知道开国国君的名讳。
但她知道在一个异国的宫宴上、在皇后和满宫嫔妃面前呈上一幅犯了避讳的诗帖,意味着什么……
日头已经偏西,谢凌鸢攥着那本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抓起案上的诗帖底稿往司礼监跑去。回廊弯弯绕绕,青砖被靴底踩出串串声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诗帖用纸是皇后宫里特制,难道她现在要去找皇后,且不说是否引起无端猜忌,就是时间上也来不及。
到司礼监时,当值的内监正按序整理各宫呈上来的帖子,准备送往宴上。
她稳着声音说明来意——
诗帖上有一处墨迹污了,需修补,不敢以瑕疵呈上。
内监犹豫了一下,大约是见她语气恳切,便从那一叠帖子中翻出她的那一张递了过来。
她接过诗帖,就着司礼监公案上的笔墨,研墨蘸笔。
此时重新誊抄整首诗时间不允,已来不及——
墨迹新旧不一,纸张质地不同,稍有异样便会被看出来。
谢凌鸢盯着那个字,指尖压着笔杆,指节泛白。
如何改?改成什么,既不会被轻易察觉,又看起来合乎格律……
有了。
“宸”改成“晨”。
两字形态极近。她在宝盖头的折笔处稍作连笔,让它更接近“日”部的笔势。
她不知道这一笔下去被看出来的概率有多大。
但不改,就是死局。
她把改好的诗帖重新呈上,走出司礼监的门时,还在心里琢磨。
这里是北朔,大梁的诗作宫妃们未必知晓。即使知晓,避讳的也只是本字,而非诗。改那一笔,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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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在皇后后院举行。
正是腊月时节,大雪纷飞,院中几株红梅开着,花瓣落在雪地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宫人在廊下支起数盏琉璃灯,灯影落在雪上,把整座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入了座,衣香鬓影、笑语低回。这席间,宫人端着热茶穿行其间,蒸腾的水汽在雪光里散开,模糊了来来往往的面孔。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织金袄子,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面上难得有几分柔和。她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偶尔抬眼扫过席间,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便都安静下来。
各宫呈上的诗帖被依次送到皇后面前,皇后一张张翻看,偶尔点评几句,再轮流传阅。
席间的气氛轻松而随意,有人掩嘴轻笑,有人推说写得不好,有人大大方方地念了自己的诗句,引得一片叫好。
翻到谢凌鸢那一张时,皇后展开看了片刻,手指在诗帖边缘停了一下。
“巧而能稳,”她将诗帖搁在一旁,“梁国公主的诗书功夫,确实下了些力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凌鸢感觉皇后话里有话。
诗作传至席间,有人轻轻地放下了茶盏。
宴散。
谢凌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司礼监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跑过的夹道,空空荡荡。
忽然在想——
今日如若不是那则册子,此刻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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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次日。
她决定针对昨日之事先发制人。
谢凌鸢去向皇后请安。
按规矩行了礼后没有起身落座,而是主动开口。
“凌鸢初来乍到,对北朔的规矩典籍多有不通,恳请娘娘准臣妾借阅几本史书,以便修习。”
“你也是有心了,不知者不怪。以后多学多看。”
皇后看了眼谢凌鸢,点了点头没有追究。
如此算是允了她借书的请求,不过谢凌鸢清楚——
这既是宽宥,也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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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后宫中出来,谢凌鸢没有回棠梨居。
她打算去找那位五皇子——
萧晟渊。
觐见那日晚,她向静姑特意打听到的。
可巧,五皇子站在她回宫的必经之处;
又不巧,像是专门在等她。
“那本册子,”她说,“是殿下夹在书里的。”
“如此看来,臣妾欠了殿下两次。一次是那日三殿下,一次是诗帖。”她继续说道。
“那日是恰好路过。”他说,“书是母妃让臣送的。”
他看似把两件事都推干净了,可那则册子,不是一个“顺便”能解释的。
“不管是谁的意思,”她说,“臣妾都记下了。”
他在躲,她便不再追问。
五皇子没有接话,只是突然问了一句别的。
“公主读那本书了吗?”
谢凌鸢点了点头,五皇子继续追问到哪处,她答道卷中,雁落坡那段。
“那殿下应该知道,朔国和梁国不同。风土不同,规矩不同,人的活法也不同。”他顿了顿,“那则册子,如若能帮公主一两次,便已是尽了它的使命。可一次两次,还可以救个急,往后在这宫里,公主难道想就指着那点东西吗?”
“请五殿下明说。”
“公主既来之,便安之。身安,心也要安。当有一天公主真正了解这片土地,便永远不会再遇到昨日之事了。”
“多谢五殿下指点,臣妾明白了。”
“公主聪慧,不必臣多言。”说罢,五殿下打算告辞。
“只是五殿下……您为何如此?”
她继续补充:“那日在承宣殿外是解围,书里的册子也不是偶然。殿下从不欠臣妾什么,却一再出手。臣妾想知道为什么?还是殿下……想要臣妾做什么?”
风吹过,静了静。
“公主可还记得入宫觐见父王时,你说了句‘想活多久便活多久’,你和臣认识的一位人很像,臣希望你们都能如愿。”
不等谢凌鸢开口,五皇子紧接着说:“时候不早,臣要告辞了。”
说罢便仓皇离开了。
今日确实说多了。
五皇子走远后在心里琢磨着。
不过好在最后,真话只说了一半,至于另一半何时说……
这位梁国来的公主,还有待进一步考量……
谢凌鸢看着五皇子背影消失的方向,她没有完全相信五皇子所作出的解释。
不过她仍是好奇他说的“认识的一位人很像”,这人又是谁?
她想起静姑也说过,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说的是同一人吗?
还是……?
无论如此,五皇子说的没错,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她便要真的在这北朔扎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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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棠梨居,静姑在院内等候着。
看到谢凌鸢回来,静姑上前了一步。
“殿下受累了,妾身有话,能否借一步说?”
二人沿着连廊慢慢走着,穿过池塘。池塘上结了一层冰,冰纹细密,等待着来年融入池水之中。
“棠梨居的树,总会先发芽。”静姑先开口道。
“是嘛?棠梨熬得过这里的冬天吗?”
“熬得过。熬不过的,都不会种在这儿了。”
谢凌鸢和静姑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殿下,妾身奉命来接待公主觐见,如今安顿好,妾身的差事就算完成了。”
“静姑……要走了吗?”
“妾身本就是司籍司借调来的,既是借来的,如今该回去了……”
“静姑您背后的那个人,是宫里某位娘娘吧?”
“……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您既是司籍司借调来的,可司籍司管的事文书档案、典籍编目,和后宫嫔妃的日常起居没有直接关系。接待我、教我规矩、安顿我入宫,这些事按理该由尚宫局派人,为什么是您?”
静姑不语,只是一味地听。
“觐见前一晚,您曾经叮嘱过我老国君喜欢看到人怕,但怕没有用……您说这话的时候,听语气倒像是亲眼见过。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司籍司管档案的女官能得到的经验,只有在内廷贴身侍奉过的人才有。”
谢凌鸢目光平稳地直视着静姑。
“既然您不是内廷的人,没有侍奉过国君,那便是一个多年来和国君朝夕相处过的人告诉您的。这个人有能力在尚宫局之前派您来接待我、试探我、又帮助我。她想必不在前朝,前朝的手按理来说伸不到后宫的差事调派上,可她也不可能是位高权重的皇后或陛下,否则就不必如此迂回行事了。
“能在后宫的人事安排上动手脚,又对国君的性情了如指掌,只可能——是宫里的某位娘娘。”
“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您是她的人。”
说罢,她看到静姑没有被戳破的尴尬羞愧、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出乎意料地笑了。
“殿下说的都对。不过娘娘让妾身来驿馆接您,不是想试探您,是想让您在觐见之前就知道——
怕没有用,躲也没有用。”
“妾身早就告诉过娘娘殿下的聪慧,瞒不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不过娘娘还是让妾身转达,宫中耳目众多,如今还不是相认的时候。殿下珍重自身,日后自会有相认的机会。”
“多谢静姑,这些日子烦劳您了。”
“和殿下相处的这些日子,妾身也有所感概。殿下是聪明人,聪明人,要活得久一点。”
“殿下,妾身走之前,还有几句话。”
“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妾身走了,还会有别人来。殿下要看的,不是谁来,是谁为什么来。不过……”
说到这里,静姑的眼神更柔和了一些,又似乎在透过谢凌鸢回忆了什么,
“殿下今日站在这里,比妾身当年强了太多,妾身替您高兴。”
静姑说罢,深深地看了一眼谢凌鸢,和青棠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这样离开了。
旧人离去,新人到来。万物更迭,不变的是位置。
这位置上的人走了,总会有新人补上。宫人如此,帝王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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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的人来了。
先是两个小宫女,年龄还小,像是第一次侍奉新主,显得既紧张又激动。
她们手里端着几匹布料还有几盒日常用物,跪在门外低着头,又时不时转动眼珠观察着这个新环境。
只听院门被推开,一个与静姑年龄相仿的妇人迈过门槛,从容不迫地进来行礼。
这位妇人看着面善,嘴角只是略微上扬,整个人显得踏实稳重。穿着普通的宫装,虽然一看穿了多年,料子有些旧,却很是整齐干净。
不像刚才的两位小宫女,她的眼睛没有来回转动,只是盯着地面,跪下、行礼、起身,动作干净利索。
“妾身周氏,尚宫局司簿女官,奉尚宫之命,前来棠梨居当值。日后殿下的日常起居、规矩礼数,均有妾身照管。”
“周姑请起。”
谢凌鸢心想,司簿女官,可不是寻常的侍奉角色,为何来此当掌事姑姑?
“周姑进宫多少年了?”
“回殿下,到今年秋正好二十五年。”
“之前在哪里当过差?”
“妾身早年侍奉过几位嫔妃,后来调入尚宫局,任司司籍女史,再擢司簿。”
“上一处侍奉的是哪位娘娘,为何没有继续侍奉呢?”
“回殿下,上一处在淑妃娘娘那里。淑妃娘娘待下人宽厚,妾身感念至今。娘娘殁后,妾身守制满三年,期满便回尚宫局当差,宫里已经很久没来新人了,此番奉命来棠梨居。”
谢凌鸢听见“守制”二字,心里轻轻动了下。
“周姑辛苦了,以后就有劳您了。”
“殿下客气,妾身定当尽守本分侍奉殿下。”
周姑没有多话,开始指挥那两个小宫女收拾屋子、归置布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言行举止都在她该在的范围里,不逾矩不懈怠。
周姑就这样来了,至于来的人又会有什么目的……
谢凌鸢决定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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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周姑推开正厅的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出,洒在东墙那幅山水画上。
她站在画前,半晌,轻轻地擦了下眼泪。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