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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03

      大理寺衙署庄严素寂,不同于市井喧嚣,处处透着刑预狱官衙独有的冷沉静谧。

      谢沉隼信守赌约,第二日一早便差人传了口信,准许叶蘅芜入大理寺偏厅查阅卷宗,不受闲杂人等打扰,一应案册笔录,尽数对她开放。

      辰时刚至,叶蘅芜便只身入了大理寺。

      吏员恭恭敬敬地将她引至西侧清净偏厅。

      偏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专为阅档备用。

      案上整齐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皆是近三月京城十七起孩童失踪案的全部笔录、走访记录、户籍摘抄,密密麻麻,堆叠如山。

      吏员退下时忍不住多提一句:“叶姑娘,这些卷宗积压数月,前后数任师爷反复核对皆无线索,您......酌情阅览便可。”

      叶蘅芜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她坐定案前,抬手铺开第一本卷宗,沉下心神,逐字阅览。

      昨夜新案所得的迷魂香、残布纹样两件物证尚且待查,短时间难以锁定源头。想要快速突破僵局,唯有从口供、人证、行踪,找出凶手作案逻辑。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

      窗外天光缓缓偏移,从辰时清亮,挪至午间炽白。

      偏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绵延不绝。

      叶蘅芜耐心筛过千篇一律的邻里证词、街巷排查记录。大理寺数月查案,所有人都困在“人为拐骗,流窜作案”的固有思维里,反复核对行踪、排查生人、对比口供,却始终一无所获,只余下满纸无用赘述。

      翻至中途,她随手翻开一份早前的旧案卷宗。

      案卷末尾,附着官府登记的孩童生辰信息,是旧时户籍备案的惯例,寥寥一笔,极少有人留意,更无人会以此断案。

      叶蘅芜目光无意扫过那串生辰年月,心神骤然一动。

      这一名失踪孩童,生于阴年阴月阴日,四柱纯阴。

      寻常人看过只当是普通生辰,不值一提。

      可她在警校时曾看过历史,熟知些命理常识,一眼便察觉异样。

      她起初只当是巧合,压下心头微动,继续翻找下一卷。

      可越翻心头越是冰凉震颤。

      第二列、第三例、第四例......

      一桩桩、一件件失踪孩童的生辰,竟全数重合。

      无例外,都是四柱纯阴命格。

      阴年落地,阴月生辰,阴日降生,纯阴无阳,命格孱弱阴虚,最易被邪秽之气侵扰。

      叶蘅芜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抛开手中卷宗,随手回溯翻看早前所有记录。

      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凑巧,十七桩案子尽数吻合,绝非天意,是人为刻意。

      她顺着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再回看每桩案子的案发日期,脊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所有孩童失踪的日子,全部是月末晦日、纯阴值日。

      黄昏戌时、夜半子时,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辰。

      凶手从不随机掳掠孩童。

      他在择人,亦在择时。

      专挑纯阴命格的幼童,专选纯阴盛阴的时日作案,章法规整,禁忌森严,步步贴合阴邪诡道。

      此前满城流言皆传是提灯老妪作祟、鬼怪勾魂,官府亦被鬼神诡谈迷惑,查案方向彻底偏移。
      可此刻她骤然醒悟——世间无鬼,作恶的从来是人。

      所谓鬼魅索童,不过是歹人借用阴邪传说,掩盖一场有预谋、有章法、极其残忍的隐秘勾当。

      排除拐骗求财、排除仇怨报复、排除流窜作案。

      这般精准挑选命格、掐算时日的作案手法,绝非寻常人贩所能为。

      叶蘅芜指尖轻抵卷宗,心底浮出一个冰冷可怖的猜测。

      大概率是,活人祭祀。

      以纯阴幼童为祭,借阴日阴时行邪术,祸乱人间,以求私欲。

      也正因是隐秘祭祀,故而无勒索、无尸首、无踪迹、无活口。凶手作案之后,痕迹尽数销毁,孩童尸骨无存,彻底湮灭于人世间,才造就这桩悬滞三月、无解无破的诡异迷案。

      想通这一层关节,叶蘅芜久久回不过神。

      大理寺一众吏员、专职办案数月,翻遍百卷笔录,排查万人街巷,终究只是流于表象,从未有人留意这无人问津的生辰备案,更无人敢往邪术祭祀的禁忌方向揣测。

      偏偏被她无意之中,撞破了最核心的隐秘。

      正当她凝眸沉思、心底反复复盘案情逻辑之际,偏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清浅脚步声入耳,谢沉隼缓步踏入。

      他处理完晨间公务,便第一时间过来查看进度。

      本以为,枯燥繁琐的卷宗足以磨去一个世家小姐的耐心,叶蘅芜能静心翻看几页,已是难得。

      可入目景象,出乎他意料。

      案头卷宗尽数摊开归类,条理清晰,少女端坐案前,脊背挺直,眉眼凝着一层深重的沉冷,面色微白,全然不是倦怠。

      谢沉隼缓步走近,声线清冷却带着几分试探:“看了一上午,可有收获?”

      叶蘅芜闻声抬眸,收回纷乱思绪,直指核心:“大人,方才翻阅案卷,意外发现一桩诡异的重合之处。”

      她伸手点过案上散落的卷宗:“所有失踪的十七名孩童,生辰尽数为四柱纯阴。且每一次案发之日,皆是纯阴晦日、阴气最盛之时。”

      谢沉隼瞳孔微凝,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尽。

      他俯身垂眸,顺着她指的位置,一一核对几处生辰与案发日期。

      一眼、两眼……

      越看,他眼底寒意越重,眉宇间覆满沉霜。

      他执掌大理寺数年,断案无数,查遍人心险恶、世间诡诈,却从未有人从命格时日切入查案。

      所有人都在找凶手、找踪迹、找人证,唯独漏了受害者本身的命格规律。

      且这规律,严密到令人心惊,无一桩错漏,无一桩例外。

      “四柱纯阴。”谢沉隼语声沉冷,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嗯,是刻意挑选。”叶蘅芜点头,语气低沉,“凶手熟知术数阴阳,精于时日命格,专猎纯阴幼童。官府查案思路全错,才会三月无果。”

      话音微顿,她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谢沉隼,下意识轻声问询:“大人。大晟律法严明,严禁邪术左道。我偶然窥见此规律,总觉得这不似拐案,反倒像坊间禁闻——暗中活人祭祀。不知朝中旧档、隐秘记载中,是否有此类邪术传闻?”

      这话极轻,却重如千钧。

      活人祭祀,是历朝历代深恶痛绝、明令腰斩灭族的滔天禁忌。

      谢沉隼神色骤然漆黑,周身气压彻底沉落。

      他指尖微紧,立在原地,闭目速思过往旧案、宫廷秘档、地方异闻。早年他曾查办过南疆巫蛊邪案,隐约听闻过纯阴献祭的邪术,只是以为早已绝迹世间,从未想过会在京城腹地重现。

      他正凝神检索记忆、梳理线索,欲开口作答。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拘谨慌张的通传声,打破偏厅沉静。

      “启禀大人——六公主驾临大理寺,已至前堂,执意要见大人!”

      这一声通报,突兀又急促。

      谢沉隼眉心骤然一蹙,眼底浮起明显的不耐与烦郁。

      叶蘅芜亦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清淡了然。

      为了进大理寺,她提前打听过在大理寺任职所有的官员,偶然从立夏口中得知,当今六公主爱慕谢沉隼的传闻。

      思绪未落,廊外便传来一阵轻盈华贵的步履声,伴着环佩叮当、宫纱拂动的细碎声响。

      明艳娇柔的女声,带着皇家独有的矜贵温婉,遥遥传入院中:

      “谢卿连日伏案查案,劳苦不休,本宫特意携御制点心前来探望。”

      谢沉隼低低咳了两声,抬步快步踏出偏厅,身形恰好将厅内端坐的叶蘅芜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待跨出门外,他抬手示意内侍合上厅门。

      门扇咔嗒一声闭拢,隔绝了厅内光景,谢沉隼与六公主的说话声,也伴着脚步渐渐远去。

      廊下值守的官差正立在不远处。叶蘅芜听见外面人声走远,起身走到窗侧,稍作思忖,扬声朝门外唤道:“官差,劳驾问一句,大理寺收藏各类案件卷宗的地方该往哪处走?”

      廊下官差闻声上前,神色略有迟疑。

      女子要去往架阁库,本不合规矩,可方才谢沉隼特意特许叶蘅芜查阅案卷,他不敢擅自阻拦。

      “姑娘,姑娘说的是架阁库吧,在后院西侧,沿回廊直行,过两处月洞便是。库外有差役轮班值守,若无大人手谕,寻常人不得擅入。”官差简略指明路径。

      叶蘅芜道过谢,放轻脚步顺着回廊往后院行去。为避人耳目,她专挑廊柱阴影处行走。转过一道拐角,墙隅背光的角落,两道人影蜷缩在墙角之下。

      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微微侧身,飞快瞥了一眼。

      二人挨得极近,其中一人正悄悄将一件物件递到另一人手中,是私下传递东西的模样。墙角光线昏暗,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叶蘅芜来不及细看样貌,只模糊捕捉到其中一人衣肩处似有淡淡的暗纹,其余一概分辨不清。两人语声压得极低,隔了一段距离,她半句对话也未曾听见。

      叶蘅芜皱了皱眉不敢久留,更不敢驻足窥探,立刻收回视线,敛住神色,目不斜视快步离开这片墙角,径直朝着架阁库赶去。

      架阁库大门厚重,木门铜环蒙着薄锈,门外立着两名值守官差。叶蘅芜取出吏员转交的谢沉隼临时手谕,值守仔细查验完毕,才放她踏入库中。

      库内光线昏沉,一排排高大木架林立,无数卷宗层层码放,空气中漫开旧纸混着潮气的味道。叶蘅芜借着窗隙漏入的微光,在案卷之间翻找,专挑记载邪术异闻的前朝旧档。

      不多时,一卷泛黄残破的册本被她抽了出来。

      乃是前朝地方呈报的旧案,记述简略残缺。案卷批注写明,作案根源来自南疆秘术活人献祭,借纯阴命格之人行祭祀。那桩旧案与眼下的案子高度相似,只是当年失踪的大多是年少少女。

      可卷宗到此便戛然而止,凶手身份、祭祀仪轨、所用器物全无详实记录,旧案最终沦为悬案。

      叶蘅芜指尖抚过老化发脆的纸页,心口沉沉下坠。

      原来这套阴邪手段早有渊源,跨越年岁再度现世。

      她正凝神细读,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一卷典籍重重坠落在地。一道黑影快如鬼魅,自案卷木架的缝隙间一闪而逝。

      “谁?”

      叶蘅芜浑身一紧,骤然回头出声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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