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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见修罗恨意深 “朕!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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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檐,残红泣尽半壁长空,稳稳衔接凝晖殿那场咫尺死生的博弈。
方才王府软榻之上,玉仪袖底寒刃抵过高澄心口,一念杀生、一念谋远,终究压下翻涌血海,选择收刃蛰伏。她不屑仓促同归于尽,要的是他登高跌重、全盘倾覆,是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与深情,尽数碎于自己手中。
良久,高澄将一块梨花酥递到玉仪唇边,似乎对她的杀意并无半分察觉,满心皆是错付的缱绻温存,轻嗤道:“今儿个傍晚陛下在宫廷里召开家宴,本是应该王妃随我同去的,奈何她身子不爽,我便准备携你入宫赴宴。”
玉仪心下一怔,心神骤然绷紧,方才玉齿堪堪咬下的一口梨花酥险些自唇间滑落。她指尖微僵,不动声色地攥紧宽松袖口,敛去指腹凉意,垂眸恭谨答话,字句端严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王侯将相携带其正妻赴御宴乃是皇宫礼法,驾使王妃有恙,殿下亦不该携民女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进入皇家禁地。”
她刻意搬出宫廷礼制、尊卑规矩,分寸拿捏得严丝合缝,既显谦卑恭顺,又暗合君臣本分,看似婉拒恩宠,实则是心底极致的抗拒与鄙夷。
可高澄素来藐视礼法、随性妄为,何曾将这些束缚世人的条条框框放在眼里?
他唇角勾笑,骤然俯身,一口咬下梨花酥的另一头,唇齿相错间,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她下颌肌肤,随即亲昵舔舐过她苍□□致的下颌弧线,动作暧昧恣肆,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随性散漫道:“无妨。那傻子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毕竟你可是我高澄的女人。”
一字一句,轻佻狂妄,毫无半分臣下敬畏。
玉仪心口骤然一抽,心底血泪翻涌,刺骨的嘲讽席卷四肢百骸。
谁是你的女人?
她元玉仪,是大魏献文皇帝拓跋弘之后,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是金枝玉叶、宗室遗孤,清清白白、血脉尊贵,岂会沦为他乱臣贼子的枕边侍妾、私有玩物?
你高澄双手沾满元氏鲜血,倾覆大魏山河,屠戮万千宗亲,你我之间,本是不共戴天、至死方休的血海深仇。纵使你倾尽温柔、予我偏爱,纵使你真心沉溺、错付深情,我亦半分不领、半分不承。
更遑论,他竟敢在她面前,直呼当朝天子为“傻子”。
目无君上、轻辱皇权、藐视朝纲,这般狼子野心、悖逆猖狂,藏在温柔皮囊之下,昭然若揭、一览无余。世人皆赞他治世之才、权臣风骨,唯有她亲眼窥见,他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僭越与反骨。
喉间似有利刃反复剜刮,一股浓重的腥甜骤然涌上舌尖,压得她胸腔发闷、几欲窒息。那是极致的憎恶、隐忍的屈辱、家国覆灭的悲凉,万般情绪绞碎心肺,化作难言的苦痛。
玉仪敛去眼底所有戾气与恨意,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抬手取过枕边真丝素帕,轻轻捂住嘴角,遮住那点翻涌的腥甜与凉薄讥诮,语声细软温婉,全然是受宠若惊的谦卑模样:“承蒙殿下宠爱,民女不胜欣喜。”
假意承欢,虚与委蛇,字字皆是假面,句句皆为隐忍。
高澄全然不察她心底滔天波澜,只当她是羞怯温顺、感念恩宠。他长臂微抬,骤然环住她纤细脖颈,温热唇瓣紧紧贴合她侧颈动脉,呼吸温热绵长,贴骨相缠,似要牢牢掌控她的呼吸、拿捏她的脉搏,将她整个人彻底禁锢在掌心。
极致亲昵的姿态,落在玉仪心底,只剩生理性的刺骨厌恶。
她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挣脱欲,恨不得抬手一掌扇开这张温柔又罪恶的面容,推开这层层桎梏、虚假温存。可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尽所有精气,浑身绵软无力,举手投足皆柔若无骨,连分毫挣扎的力道都无从使出。
数年蛰伏,步步隐忍,早已将她的锋芒层层磨敛,将她的抗争层层禁锢。她如今能做的,唯有温顺依附、假意承欢,藏锋守拙、静待天时。
“只要有你,我就高兴。”
高澄语声缱绻低哑,满眸赤诚贪恋,是他此生最纯粹、最无保留的真心。
可这份真心,于玉仪而言,是世间最残忍、最肮脏的枷锁。
话音落罢,高澄抬手扬声,唤来殿外候立的侍女。不多时,两名内侍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套崭新吉服,缓步走近榻前。
衣料铺展一瞬,满堂流光乍现。
外衫是赤霞般明艳的广袖罗衣,艳而不俗、华而不妖,织金流云暗纹细密绵延,随光影流转浮动,熠熠生辉;袖口镶缀月白锦缘,素雅端庄,中和了红衣的炽烈明艳,分寸恰到好处。内衬沉翠碧色交领长裙,层叠裙摆绵软垂曳,垂落如流水流云,裙裾暗绣寒梅纹样,低调华贵、清冷雅致。
整套吉服不艳不俗、风骨暗藏,面料绵软亲肤,贴合她纤瘦娉婷的身姿,将她清寂单薄的体态衬得愈发亭亭玉立、身姿窈窕。
红衣覆素肌,如雪覆丹砂。
常年素衣清冷、孤寂如雪的少女,一朝换上明艳赤霞华裳,瞬间揉碎了满身孤冷寂寥,添了几分靡丽绝色、温婉风情。眉眼依旧是覆雪寒霜般的清冽疏离,身姿依旧纤细单薄、楚楚动人,远远望去,宛若一只浴火垂羽、艳若流霞的孤鸾,明艳夺目,却自带疏离风骨。
无人知晓,这一身明艳华服之下,每一寸肌理、每一寸骨血、每一次呼吸心跳,都藏着与眼前人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这身鸾鸟吉服,是她被迫穿上的恩宠华裳,亦是她行走朝堂、静观乱象的复仇伪装。
一场因礼崩乐坏、君臣失序而起的朝堂博弈,一场私恩假面与家国血海的极致对峙,自此拉开序幕。
残阳铺砌紫宸丹阶,落得满阶赭红,如经年未干的沉血,凝在层层玉砌雕栏之间。早春残寒未消,晚风穿庑过廊,卷动檐下青铜风铃,碎响寥落、断续无章,取“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萧瑟意境。
暝色沉沉压城,漫天云气郁积沉凝,无半分春日暄暖,只剩覆顶而下的肃杀威压,牢牢锁整座皇城。御道两侧古柏虬结苍劲,老枝横斜交错,遮断最后一缕残暮光,将偌大宫城笼进幽深死寂的牢笼。
白日冠盖如云、礼乐雍容、尊卑有序的朝堂体面,被暮色晚风尽数吹散、剥离殆尽。余下的,是权臣凌主、乾坤倒置,君不君、臣不臣,世道错乱、礼法崩塌的荒诞乱世。
紫宸宫昭阳殿内,龙脑御香袅袅盘旋,青烟缠梁、层层叠叠,华贵雍容的烟气裹着殿内凝滞的晚风,沉闷厚重,压得人胸腔发紧、呼吸滞涩。案上青铜烛台次第点燃,万千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暗交错,斑驳晃动,映得满殿文武百官面色惶然、身形局促、心神紧绷。
今夜本是帝王私宴、宗室家聚,本该是君臣叙旧、阖家闲谈、酌酒言欢的寻常礼制,松弛平和、无朝会严苛规制。可自高澄携玉仪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整座大殿的氛围骤然沉凝如寒潭,暗流汹汹、杀机暗藏,再无半分闲谈暖意。
满殿文武尽数敛声屏息,无人敢轻言笑语,无人敢随意抬眸。人人心知,今夜宴席主客错位、尊卑颠倒,端坐龙榻之上的帝王,早已形同虚设、有名无实;身侧缓步而入的权臣,才是执掌大魏生杀、主宰朝野沉浮的无冕之主。
玉仪垂眸敛睫,立于高澄身侧末位,一身赤霞华裳明艳夺目,身姿温顺恭谨,低眉顺眼,宛若依附权臣、贪恋恩宠的寻常女子,泯然众人、毫无锋芒。
可她心底,早已冷眼观尽这满堂荒诞乱象。
她静静伫立,袖底藏锋、眼底藏恨,以一身明艳伪装,静观这乱世朝堂的礼崩乐坏、君臣颠倒,静待那场震彻朝野、颠覆尊卑的旷世闹剧,缓缓上演。
正中金銮宝座之上,当朝天子元善见端然正坐。一身玄色织金龙纹常服,章纹肃穆,金线勾勒的龙鳞在摇曳烛火下隐隐生辉,是大魏帝王最正统、最尊贵的形制。冕旒十二珠垂落,层层叠叠的玉珠遮去眉眼,只余清瘦下颌紧绷的轮廓,显露出隐忍到极致的倔强。他脊背挺得笔直,恪守帝王最后的体面,指尖却死死攥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骨力嶙峋。
无人知晓,这位端坐九五之尊的帝王,心底从未熄灭光复大魏、收归皇权的执念。他自幼熟读帝王经纶,深谙制衡之道,数年忍辱负重,暗中密联元氏旧宗、忠直老臣,悄悄积攒微弱势力,日日蛰伏深宫,静待可乘之机。他不愿做亡国傀儡,不愿祖宗基业倾覆外族之手,哪怕高家权倾天下、朝野尽归其掌,他依旧抱着一丝孤勇,试图挽大厦于将倾。
奈何大势已去、积重难返,满腔壮志、一身孤勇,终究是有心无力、徒劳无功,只剩困兽犹斗的悲凉与无奈。
他身侧的紫金凤座上端坐着皇后高律,正是高澄的胞妹。她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袭正红的九凤攒心牡丹吉服,头戴紫金东珠凤翅宝冠,密匝匝的缨络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风范。
她素来避居后宫内院,不预朝堂,一直在大哥和夫君间保持中立。她虽是高家的女儿,却还是元家的妇人。世人皆道她母仪天下,与元善见举案齐眉,却不知生活在大哥与夫君的夹缝中是何等不易!大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夫君有心无力,身不由己。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大哥少杀些元氏宗亲,以免落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下场。
“渤海王、大将军高澄驾到!”
内监尖细的喉咙,仿佛含着极利的一根尖刺,把每一个字都凿到人耳膜上去。
高澄一身绯红暗金缠枝锦袍,衣料华贵厚重,暗纹在明灭烛火间流转着细碎流光,灼灼艳色压过满堂官服,甚至盖过帝王龙袍的肃穆威仪。他身姿清癯挺拔,立身不折、不拜不躬,全然不遵半分臣朝君主的礼法,眸底深处翻涌着与生俱来的倔强与睥睨天下的跋扈。他轻蔑地瞥了龙座凤椅上的帝后二人一眼,漫不经心道:“臣澄携宗室女元氏玉仪参间陛下娘娘。”
此语一出,满殿死寂更甚。
原本低首屏息的文武百官,尽数下意识抬眸,万千目光齐刷刷落向立在高澄身侧的少女身上,探究、惊疑、艳羡、鄙夷,万般复杂神色交织,沉沉覆在她身上。
玉仪始终垂着首,鸦发松挽,碎发垂落颊边,衬得下颌线条纤薄清冷。颀长纤瘦的身姿宛若风前蒲柳,弱不胜衣,明艳红裙曳地,裙裾暗梅纹样在烛火下隐现浮沉,随风微漾,摇曳生姿,一派温顺柔弱、毫无风骨的模样。
无人知晓,她低垂的眼帘之下,眸光悄然侧转,余光精准落向席间偏座的高洋。
高洋一身墨色暗纹常服,静坐席间,姿态闲散慵懒,眉眼沉沉半阖,看似漫不经心旁观宴席百态,实则眼底清明锐利,洞悉满堂所有风波算计。
四目于无声处悄然相撞,一瞬交汇,即刻错开。
无言语、无示意、无半分异动,二人默然相对,心底却早已全然了然。
她懂他蛰伏隐忍、藏愚守拙,静待兄长骄矜自毁;他懂她假面温顺、袖底藏锋,隐忍筹谋、伺机复仇。今夜这场由高澄亲手掀起的朝堂闹剧,是僭越,是试探,是揽权,亦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步步入局的棋局开端。
龙椅之上,元善见指尖微不可察地拨弄着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冕旒珠玉轻轻震颤,泄出心底隐忍的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克制,裹着极深的试探与无奈,字字压着屈辱:“朕怎么不知,子惠卿竟寻得我元氏女子?”
他明知高澄此举僭越无度、刻意造势,明知这是权臣拿捏宗室、操控朝堂的手段,却只能故作平和问询,步步被动、步步受制。
高澄闻言,非但未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昂首挺胸,身姿倨傲挺拔,眉眼间盛满凌驾众生的趾高气扬,语气轻漫张扬,字字皆藏强权压制:“陛下有所不知,元玉仪乃前魏献文皇帝之后,高阳文孝王元泰之女,身份尊贵,根正苗红。自尔朱氏河阴之变以来,宗室流离、金枝飘零,她沦落尘世数年,孤苦无依,受尽风霜。后有幸被孤拾到,悉心照拂、百般庇护,这才不叫这绝世璞玉埋没尘埃、玉减香消。”
他句句自诩功德,字字标榜恩义,将强行禁锢、私有掌控,粉饰成乱世护玉、怜惜宗亲的盖世恩情。全然不提河阴之变的屠戮惨状,不提高家双手沾满元氏鲜血,不提他将前朝金枝囚于身侧、沦为枕边人的僭越恶行。
话音一顿,他骤然抬眸,直视帝王隐忍的双眼,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驳回的滔天威压,径直开口索赏、强行施压:“说起来,这元玉仪乃是陛下血脉宗亲,是实打实的元氏族妹。若是陛下心中尚且垂怜元氏族亲、顾念宗室颜面,何不即刻下旨,册封元玉仪为郡主?一来成全她宗室身份,二来不负孤一片怜玉苦心、周全之意。”
此言轰然落地,满堂文武心神俱震。
当众逼君册封,架空皇权、操控爵禄,分明是权臣越俎代庖、干涉礼制、拿捏帝王,偏要冠以顾念宗室、体恤皇恩的堂皇名目。
玉仪垂首立在原地,心底寒凉彻骨,冷笑翻涌。
好一个不负苦心,好一个顾念宗亲。
他哪里是要成全她的宗室名分,他是要借皇家册封、郡主尊荣,彻底将她钉死在“高澄所属”的名分之上。
一旦册封郡主,她便再无半分退路。世人只会认定,她感念高家恩情、依附权臣权势,甘愿舍弃血海家仇,做他掌心温顺宠臣、御用宗亲。她的蛰伏、她的隐忍、她满身的亡魂血债,都会被这一层华贵名分彻底遮掩、彻底抹杀。
这不是恩赏,是更深一层、冠冕堂皇的精致囚笼。
龙椅之上,元善见周身僵滞,胸腔屈辱翻涌,几乎窒息。
他身为大魏天子,掌不了生杀、定不了朝局,连册封宗亲、封赏族人的皇权礼制,都要被权臣当众逼迫、肆意操控。
可满堂文武缄口无言、无人敢谏,满朝忠义凋零、权势倾颓,他孤身一人,无援无依,纵有万般悲愤、满心不甘,终究只能隐忍退让。
烛火摇曳,映得帝王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帝王体面,语声沉缓,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渤海王既有此心,念及宗室、怜惜孤族,朕自当应允。即刻下旨,册封元玉仪为琅琊郡主。”
一语落定,名分既定,枷锁落成。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得胜的浅淡笑意,矜狂自得,眼底尽是大权在握、掌控一切的漠然快意。他无需跪拜谢恩,无需俯首领旨,只是淡淡颔首,算作承旨,君臣尊卑,至此彻底颠倒无存。
玉仪依旧垂首伫立,身姿温顺、眉眼恭谨,依着礼制款款屈膝,浅浅福身行礼,语声轻柔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民女……谢陛下隆恩。”
谢的是皇家虚名,囚的是自身余生。
元善见轻轻咳嗽两声,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阵猪肝般的潮红,皇后见状,连忙将血玉镂金嵌象牙茶盏递到他面前,温柔道:“陛下,不过区区一个郡主,何必心生不悦呢?”
她的声音轻的如同深秋树林里的一片落叶,玉仪却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她也是个可怜人。
帮扶母家,改朝换代,则为不忠;复兴皇室,诛杀权臣,则为不义。
忠义两难全,虽贵为皇后,却同自己一样,皆是乱世里的囚徒。
昏黄宫灯映得元善见龙袍威仪赫赫,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凉。满殿文武,半数是高家门生故吏,半数是畏权趋利之徒,无人敢为他这位虚君发声,无人敢替大魏礼法仗义。他空有帝王名分、满腔壮志,却无半分兵权、半寸实权,所有挣扎与坚守,都只是困兽犹斗,徒留悲凉。
皇后扬了扬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哥,赐座。”
“今日乃皇家御宴,你也身为外戚,何不同众爱卿觥筹交错、共度良辰呢?”
玉仪心底不禁赞叹,不愧为高家的女儿,一语便可化干戈为玉帛。
高澄携玉仪款款落座。
酒过三巡,他周身松弛恣意,后背慵懒倚靠座椅,长腿微敞,一手随意搭在案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白玉酒盏边缘,姿态散漫倨傲,无半分侍臣恭谨谦卑。
他本就生来矜贵,少年掌权,半生杀伐运筹,早已习惯万人俯首、朝野臣服。朝堂之上,他无需刻意逞凶,一举一动皆是滔天权势,一言一行皆定朝野沉浮。那双素来深邃多情、唯独对玉仪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冷冽寡淡,眼底无君、无礼、无天下苍生,只剩睥睨众生的狂妄与漠然。
他偶尔抬眸扫过龙椅,目光清淡如霜,无半分君臣敬畏,只有审视、拿捏、居高临下的俯瞰,仿佛榻上之人不是九五至尊,只是一个被他圈养、任由他摆布的傀儡摆设。
玉仪凝望着玉案上的玉盘珍馐,却丝毫没有食欲。将这君臣错位、乾坤倒置的景象尽收眼底,心底无波无澜,只剩一层层层叠叠的冷寂讽意。
原来世间情爱最会欺人。
枕边之时,他是低眉迁就、温柔克制的良人,会为她拂去鬓边碎发,会许她岁岁安稳、无人惊扰,会收敛一身杀伐戾气,小心翼翼呵护她的怯懦与孤凉。可一旦踏出王府私邸,步入朝堂公域,他所有温柔假面尽数剥离,露出骨血里的霸道嗜权、桀骜张狂。
他待她的温柔是真,待天下的狠戾亦是真。
从前她只知晓他屠戮元氏、倾覆家国,是血海深仇的源头,却未曾如此直观地看清他骨子里的狂妄无度。今日紫宸一宴,终究让她彻底通透:他从不是被迫夺权、身不由己的权臣,他是天生的权臣,嗜权如命、桀骜难驯,眼底从无礼法尊卑,心中唯有权势霸业。
他今日敢轻慢帝王、践踏皇权,昔日便敢肆无忌惮屠戮元氏宗亲,所有罪孽,从无半分不得已,皆是本心使然。
殿中丝竹声缓,笙箫停歇,原本敷衍的宴乐渐渐寂灭。满堂文武无人言语,落针可闻,唯有檐外晚风穿窗,轻拂烛火,灯影摇曳,将众人惶恐拘谨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清晰。人人垂首屏息,手握杯盏却不敢动,心知渤海王心性难测,今日神色沉冷,这场宫宴,注定无善终。
高澄厌了这满堂死寂的敷衍,也倦了虚与委蛇的君臣客套。
他抬眸,视线直直落向龙椅之上的元善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无温无喜,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随即抬手,身旁内侍立刻躬身趋前,双手奉上一尊通体剔透的琉璃巨觞,酒液满盈,澄澈潋滟,轻轻一动便漾开细碎波光。
高澄并未起身跪拜,亦无拱手行礼,只是单手执杯,身姿依旧慵懒倚靠,以臣临君,平视帝王,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威压,字字落于死寂殿中:“臣澄,劝陛下酒。”
短短六字,无敬、无恭、无礼。
名为劝酒,实为逼君。
君臣礼制,臣敬君酒,必躬身俯首、执礼恭敬,是千古不变的礼法纲常。可在高澄眼中,这些流传千年的规矩,早已形同虚设。他执掌大魏半壁江山,兵权在手、权倾朝野,元善见的帝位、皇权、性命,皆系于他一念之间,他何须向一个傀儡虚君俯首行礼?
满堂文武心头俱是一沉,呼吸骤然放轻,无人敢抬眼对视。
龙椅之上,元善见周身微微一僵。
冕旒珠玉轻轻震颤,细碎的响声在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紧绷的下颌愈发僵硬,藏在龙袍广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手臂上青筋暴起,指尖深陷掌心,掐出深深的凹痕。五脏六腑里积攒十数年的屈辱、愤懑与悲凉,十数年隐忍的委屈、步步退让的压抑,在此刻轰然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他隐忍多年,事事退让,处处迁就,明知高家势大、权压皇权,依旧俯首低眉,只求保全宗庙、存续元魏一丝命脉。他甘愿做世人眼中的懦弱虚君,甘愿忍受朝野上下的轻视与拿捏,只为静待来日,蓄力翻盘,重振祖宗山河。
高欢在世时,尚且给予他尊重;而高澄执政,则带给他愈发肆无忌惮的凌辱与践踏。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又是何苦?
今日大殿群臣环绕、众目睽睽之下,高澄依旧无礼逼酒,僭越君臣本分,丝毫不给他这位帝王半分颜面。
隐忍的底线,终究彻底崩裂。
元善见缓缓抬首,透过层层垂落的冕旒珠玉,目光穿透摇曳烛火,直直望向下方倨傲跋扈的高澄。他嗓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满腔悲愤,带着孤注一掷的苍凉,缓缓开口:“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
世间从无永世存续的王朝,江山迭代、兴衰轮转,本是天道常理。若大魏江山早已名存实亡,若他这九五之尊,终究只能俯仰由人、任臣凌辱,空有帝号、毫无实权,日日苟活、步步受欺,这般屈辱余生,存续何用?
一语落罢,殿内彻底死寂,连晚风穿窗的声响、烛火跳跃的微响都骤然停歇。
文武百官尽数色变,肩头微颤,人人心知,天子这句愤语,彻底触怒了权倾天下的渤海王。数年以来,无人敢在高澄面前表露半分反抗,无人敢直言皇权衰败、社稷将倾,元善见这句呐喊,是压抑数年的孤勇,亦是将自己推向绝境的莽撞。
高澄眸底最后一丝浅淡的漠然彻底褪去,瞬间戾气丛生、寒芒乍现。
方才还松弛慵懒的身形骤然坐直,周身温柔假象、闲散姿态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乱世枭雄的杀伐狠戾,滔天威压骤然覆满整座紫宸殿,压得众人几乎窒息。他眼底温情寸缕无存,只剩冰冷的嘲弄与凛冽的杀意,唇角的淡笑化作刺骨寒凉。
他素来睥睨朝野、掌控一切,满朝公卿尚且俯首帖耳、不敢忤逆,如今竟被自己亲手扶持的傀儡帝王当众顶撞、公然怨怼。被冒犯的傲慢、被挑衅的掌控欲,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燎原怒火。
他猛地将手中琉璃巨觞重重掼在案上!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炸响,酒液四溅、碎璃翻飞,凛冽酒水泼洒在紫檀御案之上,浸湿案上卷宗玉碟,狼藉遍地,一如崩塌殆尽的大魏礼法、破碎不堪的皇权尊严。
高澄怒目圆睁,步步逼近丹陛,眉眼桀骜狰狞,全然褪去所有温润假面,只剩枭雄嗜杀的狠戾张狂,厉声怒斥,字字如雷、声声震殿:
“朕!朕!狗脚朕!”
三声怒斥,字字铿锵、声声震殿,狂悖凌厉,撕破千年君臣礼法,震得满堂珠玉震颤、烛火飘摇。
他当众唾骂九五之尊,斥元善见徒有帝号、无有帝骨,空坐龙椅、毫无实权,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的傀儡,是连立足根基都没有的“狗脚”虚君。
千古以来,臣不辱君、子不欺父,是万古不变的纲常。可高澄今日,于文武百官、皇城大殿之中,公然辱帝、唾君,将帝王尊严、大魏礼法、千年纲常,尽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满堂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劝谏,人人垂首敛目,任由这场亘古未有的君臣辱戏,在眼前肆意上演。高家权势滔天,手握生杀大权,谁敢出头,便是自取灭亡。乱世之中,忠义不值分毫,唯有趋利避害、苟全性命,才是多数人的生存之道。
玉仪静立侧旁,一身赤霞华裳明艳夺目,身姿温顺低垂,眼底却冰封彻骨寒凉。
她静静看着龙椅上尊严尽碎的元善见,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冕旒震颤、面色惨白却不肯低头的孤倔,心底生出一丝苍凉的共情。
她懂这份隐忍,懂这份孤勇,更懂这份有心无力、无路可走的悲凉。
元善见心怀光复大魏的壮志,日夜蛰伏、苦心筹谋,奈何权柄尽失、大势已去,满朝无可用之臣、手中无半分兵权,所有坚守与执念,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他与她,皆是乱世浮沉的囚人,皆是高家权势的牺牲品。她失宗族、失清白、失安稳,沦为仇家掌中囚、枕边戏;他失皇权、失尊严、失社稷,沦为权臣掌下傀儡、朝堂摆设。
可她比元善见清醒,也比他决绝。
元善见尚在心存侥幸、隐忍等待,盼着时局逆转、山河重归;而她早已看透世道虚妄、人心凉薄,看透高澄本性桀骜嗜杀、毫无底线,看透这倾覆的江山,再也无复原貌。
他连九五之尊都敢当众肆意折辱,可见昔日屠戮我元氏满门,从来无半分愧疚、半分顾忌。
他待我所有温柔体恤、迁就偏爱,从来都是选择性的伪装。他把仅剩的耐心、温柔与包容,尽数给了我这个亡国孤女,却把所有的暴戾、张狂、杀伐与轻蔑,尽数留给大魏江山、元氏宗室、满朝文武。
这般双面之人,一半温柔囚笼,一半修罗恶鬼,我若还残存半分迟疑、半点心软,便是对满门亡魂最大的辜负。
高澄,你如今盛极而骄、狂妄无度,早已失尽人心、自露破绽,这满堂荒诞辱君闹剧,皆是你自掘坟墓的佐证!
殿中戾气未消,他居高临下睨着龙榻上狼狈隐忍的帝王,丝毫不觉自己悖逆无度、践踏礼法,只觉这傀儡帝王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枉费他数年包容、未曾废黜。
他侧目转头,眸底寒芒灼灼、杀意在涌,扫向身侧侍立的黄门侍郎兼心腹崔季舒,声线凛冽刺骨,不带半分人情:“崔季舒,殴之!”
一声令下,干脆决绝、毫无迟疑。
当众殴君,是亘古罕见的大逆不道,是彻底崩坏的君臣纲常。可在高澄眼中,不过是惩治忤逆之人的寻常手段,是敲打傀儡帝王的绝佳威慑。他要让元善见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让他知晓,谁才是这大魏真正的掌权人;他要让满朝文武亲眼见证,皇权早已崩塌,高家权势无人可撼!
崔季舒得令,毫无迟疑,大步踏出班列。
他常年依附高家、唯高澄马首是瞻,早已无半分君臣忠义,眼中唯有权势利弊、攀附荣华。此刻无惧帝王威仪、不顾朝堂体面,径直走上丹陛,逼近龙椅之前。
满堂死寂,众人呼吸骤停。
得令刹那,他毫无半分迟疑,即刻踏出班列,步履急促凌厉,大步踏上丹陛,径直逼近龙榻之前。
百官目光死死锁在丹陛之上,呼吸尽数停滞,无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亘古未有的辱君闹剧上演。
崔季舒立在帝王身前,不跪不拜、毫无敬畏,抬手蓄力,拳风凌厉刚猛,带着十足力道,不偏不倚狠狠砸在元善见脸上!
第一拳落下,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清晰刺耳,震得帝王玄色龙袍剧烈震颤,颊上剧痛骤然炸开,三魂七魄尽数震荡。
元善见身形猛地一晃,脊背依旧死死挺直,未曾半分躲闪退让。苍白的唇瓣骤然绷紧,死死咬合,强忍喉间翻涌的腥甜,不肯泄出半分痛哼,不肯在百官面前展露半分狼狈。
第二拳接踵而至,力道更沉更猛,狠狠砸在同一处。
冕旒珠串彻底散乱,凌乱垂落,遮挡住他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悲愤,却遮不住他紧绷泛红的眼尾、惨白失血的面容。脸上钝痛层层叠加,骨骼酸胀发麻,口腔里几乎要喷涌出鲜血来。
第三拳,落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情。
三拳结结实实,拳拳到肉、寸寸摧折,落在九五之尊的躯体之上,砸碎了帝王威仪,砸烂了朝堂体面,砸碎了大魏最后的皇权尊严。
崔季舒打完三拳,收手立在原地,神色坦然淡然,无半分愧疚惶恐,仿佛殴辱帝王不过是寻常差事、微不足道。他微微躬身,从容退立一旁,静待高澄下一步指令。
龙椅之上,元善见身形微晃,气息微促,颊上剧痛连绵不绝,入骨酸胀,嘴角流出一丝殷红血迹。龙袍褶皱凌乱不堪,冕旒歪斜散乱,昔日规整威严的帝王仪容,尽数狼狈破碎。
皇后用悄悄将袖中绢帕递给他,面不改色,鬓角分毫不乱。
元善见端坐龙椅,未曾躲闪、未曾退让,死死咬着牙关,强忍脸颊剧痛与漫天屈辱,脊背依旧笔直如松。冕旒珠玉剧烈震颤,散乱飘摇,华贵龙袍被拳风震得微动,惨白面色衬得唇色失血,口中闷痛翻涌,颊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可他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未发一句怨、未露半分怯色。
他可以输权、输势、输尊严,却不能输元氏帝王的风骨。
哪怕江山倾覆、皇权旁落,哪怕身陷囹圄、任人欺凌,他依旧是大魏末代帝王,是元氏血脉的正统,绝不能在群臣面前卑躬屈膝、狼狈求饶。
高澄冷眼旁观全程,眸底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恻隐,唯有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见元善见强忍屈辱、默不作声,他心中怒意稍散,却依旧矜狂不减、傲气滔天。
他缓缓起身,绯红锦袍衣袂翻飞,鎏金暗纹在烛火下猎猎生辉,身姿挺拔倨傲,立于大殿中央,俯瞰满堂文武与狼狈帝王。这一刻,他不是臣子,是主宰大魏的无冕之主,气场碾压整座皇城,无人可与之抗衡。
他不屑再与傀儡帝王多费口舌,亦不屑理会满殿惶恐群臣,眼底只剩漠然厌弃。一声冷哼,震彻殿宇,随即拂袖转身,衣袂飒然,步履张扬决绝,不拜君、不辞朝、不回顾,径直踏出昭阳殿,将满殿死寂、一地狼狈、一朝破碎礼法,尽数抛在身后。
殿门开合,晚风骤入,吹散满堂龙脑余香,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映得殿内残局愈发荒诞悲凉。
高澄离去良久,殿内依旧无人敢言语,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元善见端坐龙椅,久久未动。
颊上钝痛隐隐蔓延,筋骨酸胀,心底屈辱悲凉翻江倒海,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垂落眼眸,透过散乱的冕旒珠玉,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盛满无尽荒芜与苍凉。他隐忍数年、筹谋数载,一心想光复祖业、重振朝纲,可到头来,依旧只能任人凌辱、无力反抗,连自身尊严都护不住,何谈守护江山万民?
壮志凌云,终究沦为一场千古笑话。
满堂文武,依旧垂首缄默,无人上前问询帝王伤势,无人敢替君上分忧、为社稷发声。人人心怀畏惧、明哲保身,生怕牵连自身、祸及家族。乱世朝堂,忠义凋零,利字当先,何其凉薄。
玉仪立于满堂残烛冷光之中,明艳红衣映着清冷眉眼,温顺假面之下,杀念愈发笃定、恨意愈发坚牢。
晚风掀动她华丽广袖,衣袂轻扬,身姿清瘦单薄,看似柔弱无依,眼底却藏着历经沧桑的冷寂与通透。方才崔季舒殴君、高澄跋扈辱帝的每一幕,都清晰刻在她眼底,无半分遗漏。
方才大殿混乱、群臣失神、禁军懈怠的刹那,她袖底指尖微扣,银刃微凉,杀念曾一瞬破土而出。
彼时高澄背对大殿、毫无防备,满堂人心惶惶、秩序崩塌,正是天赐刺杀良机,远比昨夜枕边近身试探更为稳妥、更易脱身。只要她敢动,便可刃出封喉,了结这桩血海深仇。
可她终究敛尽锋芒、压下杀念,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不是不敢,不是心软,是不值。
她太清醒,太懂得权衡利弊、隐忍筹谋。此刻刺杀,纵使侥幸得手,也只会落得弑臣谋逆、扰乱朝纲的污名,当场必死无疑。她身死事小,可元氏冤屈无人昭雪,满门血仇无人了结,数年蛰伏、日夜筹谋、步步隐忍,尽数沦为泡影空谈。
更重要的是,她亲眼目睹今日高澄骄狂跋扈、目空一切的模样,已然看清,此人盛极而骄、破绽尽露,早已站在悬崖边缘。
何况还是高澄助她认祖归宗、荣得诰封。
木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狂,而后灭亡。
高澄今日朝堂辱帝、践踏礼法、狂妄无极,已然失尽君臣之道、朝野人心。他越是嚣张跋扈、目无尊卑,越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她无需急于一时、仓促搏命,只需静静蛰伏、静待天时。待他骄纵成性、众叛亲离、破绽百出之日,她再挺身而出、一剑封喉,届时方能倾覆他所有权势、碾碎他所有执念,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地,以最惨烈的方式,偿还所有血债与屈辱。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昔日大魏朝堂,礼乐雍容、君臣有序、朝野清明;如今乾坤倒置、礼法崩碎、权臣乱政,忠臣缄口、小人得志,盛世衣冠沦为乱世傀儡场,满目疮痍、荒诞悲凉。
玉仪垂眸,长睫覆住眼底滔滔血海与凛冽杀念,面上再度覆上温顺怯懦的伪装,变回那个依附权臣、柔弱孤苦的前朝少女,无声隐于百官之后,泯然众人。
可她心底,早已彻底斩断最后一丝虚妄迟疑。
她曾在枕边犹豫、近身迟疑,曾被他朝夕温柔、万般恩宠困住心神,生出过转瞬即逝的恍惚与牵绊。可今日紫宸一宴、辱帝一幕,彻底撕碎了他所有温柔假面,坐实了他骨血里的滔天恶孽。
这般目无君王、嗜权跋扈、狠戾无度的枭雄,纵使予她千般温柔、万般庇护,也终究是毁她家国、辱她清白、灭她宗族的血海仇敌。
温柔是假,禁锢是真;恩宠是虚,罪孽是实。
他今日于大殿之上,辱君毁礼、骄狂肆意,是他一生霸业最盛的巅峰,亦是他覆灭之路的开端。
夜色渐沉,晚风更凉,皇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灯火映着残破礼法、崩塌皇权,照亮这乱世无声的荒芜。
玉仪静立暮色灯火之间,袖底藏锋,眼底藏恨,承恩自困,隐忍蛰伏。
她依旧陪他演尽人间温柔风月,承他无上偏爱、万般恩宠,做世人眼中贪恋荣华、依附权臣的温顺孤女。
唯有她自知,往后每一次温顺承欢、每一次默然受宠、每一次近身相伴,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蛰伏。
她静待天时,静待他盛极而衰、骄矜自毁,静待这满目虚假温柔尽数崩塌,终有一日
她会亲手执刃,清算他半生杀伐、一世狂悖,血债血偿,不负宗族亡魂,不负自身数年忍辱偷生、刻骨煎熬。
宴罢,众大臣皆离席,晚风簌簌,枯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恰如傀儡天子、皇后和自己身不由己的宿命。
恍惚间,或许是幻觉,她听见了一阵沉闷而又悲怆的低吼: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