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9、春帖 帖子送到了

　　陆宜筠在书里翻到了一笔旧账。

　　准确地说，是夹在书页间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几样书名，底下记了价钱。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暂缓，待下月。

　　她将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原来她爹也有买书得等下个月的时候。

　　小翠端着水进来，见她对着张纸笑，随口道：“姑娘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陆宜筠把纸夹回原处，抚平书页。

　　父亲给她的这本书有些年头了，页边常有批注，前头的字写得稍快，到了后半本，便渐渐与她这些日子见惯的笔迹相似。有一处将书里的地名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此说存疑”，底下原本像是还想补什么，只落了一点墨，便没了下文。

　　她翻了两页，没找到解释，倒生出一点惦记。

　　等父亲回来，可以问问。

　　“水备好了。”小翠把巾帕搭上架子，“姑娘再不来，一会儿又该凉了。”

　　陆宜筠应了一声，放下书，坐到水盆前。

　　这地方洗头颇费工夫。

　　她起初还想着自己来，头发一散下来，便知道先前那点自信实在没有道理。如今她老老实实坐着，由小翠替她解开最后一缕发结，伸手试水温。

　　“烫不烫？”

　　“正好。”

　　小翠将她的长发浸湿，动作比她自己利索得多。温水贴着头皮淌下来，陆宜筠闭着眼，舒服得有些犯困。

　　院里有人搬东西，木脚擦过地面，吱呀一声。

　　她想起母亲说过要把廊下那张小几换个地方，正要问是不是这个，偏了偏头。

　　小翠手里的水恰好倾下来。

　　一股水顺着额角滑进口鼻。

　　陆宜筠猝不及防，呛得咳了一声。

　　鼻腔里骤然发酸。

　　眼前却不是那只木盆。

　　是一截浅色衣袖。

　　她离那人很近，近得看清了袖口细密的绣线。手腕像被攥住过，紧接着，胸前传来一股猛然推拒的力道。

　　脚下空了。

　　她慌忙伸手，指尖擦过那截衣袖，什么也没抓住。

　　岸上的脸一晃而过。

　　邵令妍。

　　水从四面压过来，凉得刺骨。她张嘴想喊，灌进来的却只有水，衣裳沉沉缠在身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姑娘！”

　　陆宜筠猛地直起身。

　　水泼出了盆沿，溅湿了她膝前的衣料。她一只手死死扣着木盆边缘，咳得胸口发疼。

　　小翠连忙放下水瓢，拿巾帕替她擦脸，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是奴婢没留神，姑娘先缓缓，别急着说话。”

　　陆宜筠听见了，却没能立即应声。

　　她低着头，接连吸了几口气。

　　空气能进来。

　　鼻子里酸，喉咙里涩，可她能呼吸。

　　掌心下是木头，指腹抵着一处细小的凹痕。她盯着盆沿看了片刻，直到晃动的水面渐渐平下来，才慢慢松开手。

　　“姑娘？”

　　“……呛着了。”

　　声音比她以为的还轻。

　　小翠满脸懊恼：“都怪奴婢，方才该等您坐好了再倒。”

　　“是我自己转了头。”

　　陆宜筠接过巾帕，捂住口鼻，停了一会儿。

　　“没事，你再给我拿条干的。”

　　小翠仍不放心，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转身去取。

　　陆宜筠坐在原处，没有动。

　　刚才那一下推在胸前的感觉，竟还留着。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隔着衣料，底下分明没有伤。

　　那些画面也没有继续。

　　没有此前说了什么，没有为什么走到水边，只有伸过来的手、骤然失去凭依的身体，以及落水前看见的那张脸。

　　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可她记得，自己原本是站稳的。

　　头发最后还是洗完了。

　　小翠不敢再大意，每次倒水前都提醒一声。陆宜筠也不再乱动，扶着盆沿，等她慢慢冲净。

　　回到房里，她换下沾水的外衫，坐在窗边擦头发。

　　窗外日头很好，院墙下的一小片地被晒得发白。方才搬动的果然是那张小几，挪到了廊柱边，腾出一条宽些的路。

　　小翠抱着湿巾帕出去时，陆母正好进门。

　　“怎么这时候洗头？”

　　“今儿暖和。”

　　陆母走近，见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暖和也不能对着窗坐，才好几日？”

　　手掌贴上来，温温的。

　　陆宜筠仰头看她，脱口叫了一声：“娘。”

　　“嗯？”

　　陆母的手还停在她额前，见她不往下说，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脸白成这样？”

　　陆宜筠攥着巾帕的手动了动。

　　话已到了嘴边。

　　她甚至能想见，说出来以后，母亲会怎样握住她的手，怎样一遍遍问她那日的事。

　　父亲回来，也一定会知道。

　　病中他坐在床边的模样，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与他其实陌生，连“爹”都叫得生涩，他却一点也没有介意，只怕她费神，没坐多久便出去了，出去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知道她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怎么可能不管。

　　“宜筠？”

　　陆宜筠回过神，把巾帕往肩上拢了拢。

　　“头发湿着，有点凉。”

　　陆母立刻关了半扇窗。

　　“方才问你，还说没有。”

　　她取过女儿手里的巾帕，替她绞了绞发尾，触手已湿透了，便朝外唤小翠再换一条。

　　陆宜筠低下头，由她摆弄。

　　“娘，不用忙了，坐一会儿就好。”

　　“洗个头也把自己洗得没精神，今日先别往院里跑。”

　　“知道了。”

　　母亲替她擦了好一会儿，见她脸色缓过来些，才将干巾帕留给她，临走又叮嘱一句：“晾干了再歇，不能湿着头发往枕头上靠。”

　　陆宜筠应得很乖。

　　等门口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抬起头。

　　窗扇关了一半，屋里仍然亮堂。那本书还摊在案上，夹着纸条的地方微微鼓起。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书合上了。

　　一整日，陆宜筠都有些心不在焉。

　　午间端汤时，汤面晃了晃，她的手便不自觉停了一下。小翠问她是不是烫，她摇头，拿起匙子，过了片刻才喝。

　　她原先知道这具身体落过水，病得很重。

　　只是醒来以后，水已经没有了，身上盖着干燥柔软的被子，有人喂药，有人送饭。落水对她而言，是旁人口中已经过去的一件事。

　　直到今日。

　　原来那时候伸手，是抓不到东西的。

　　原来水灌进来以后，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坐在案前，许久没有翻页。

　　点心铺里邵令妍说过的话，也重新浮了上来。

　　她当时只觉得那人说话不大好听，仿佛自己落水，全是胆小又不知留神。如今再回想，才明白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邵令妍是知道的。

　　她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陆宜筠后来病了许久。

　　可再见面时，她仍能站在柜台前挑点心，提起这件事，口气轻松得像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春雨。

　　陆宜筠将书页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松开手，一点点把它抹平。

　　有那么一会儿，她很想现在便去找母亲。

　　这不是拌了几句嘴，也不是受了点冷落。她险些死在水里，为什么反倒要瞒着？

　　可是说了之后呢？

　　父亲只有正六品。

　　从前听见这个官阶，她还得在心里排一遍，才知道究竟算高算低。如今在家中住了这些日子，她渐渐看明白了，父亲的差事有多少琐碎，有多少必须仔细核对的地方，又有多少事情并不能由他说了算。

　　他连一份经手的图样都不肯含糊，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更不会装作不知道。

　　他会去问，会去讨一个说法。

　　邵家肯给吗？

　　她没有证人，记起的也只有那短短一瞬。倘若邵令妍一口咬定是她病后记混了，父亲还能怎么办？

　　陆宜筠不懂这里人情往来的全部规矩，却已经知道，有些门不是想进去便进得去的。

　　她不愿意看父亲为了她去敲那样的门。

　　这个念头叫她难受。

　　她把手撑在额前，过了一会儿，又坐直了。

　　暂时不说。

　　先不让他们知道。

　　至于邵令妍——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卖，拖得长长的，后头跟着孩子跑过的脚步声。

　　陆宜筠转头望向窗外。

　　她还没想好能怎么办。

　　但下次见面，她实在没法再听那人轻飘飘地说一句“失足”，然后陪着笑过去。

　　过了两日，陆家收到一张帖子。

　　小翠进来时，陆宜筠正对着新衣的袖口比画。

　　衣裳送来了，浅杏色，比布料堆在一起时还好看。袖子照裁缝说的留了余量，抬手方便，垂下来也齐整。

　　她套上试过，又舍不得立即脱，正想着今日没什么事，穿着是不是有点浪费。

　　“夫人请姑娘过去。”

　　“有事？”

　　“长公主府送帖子来了。”

　　陆宜筠转过头。

　　“给咱们家的？”

　　小翠点头，神情也比平日郑重些。

　　陆宜筠低头看了一眼新衣。

　　这倒好，刚才还在想什么时候穿。

　　到了母亲房里，帖子已经放在桌上。陆母见她进门，先看了看衣裳肩线，又让她抬起胳膊。

　　“勒不勒？”

　　“不勒。”

　　“那就好，赴宴正好穿。”

　　陆宜筠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帖子。

　　上头字写得端正，辞句也讲究。她看了一遍，确认意思是月底在别苑设宴，邀人赏花游园。

　　长公主的名号，她从前在家中闲谈时听过，是当今陛下的姑母。

　　她将帖子往下挪了挪。

　　“娘也去吗？”

　　“这回请的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不去。”

　　陆宜筠又看了一眼帖子。

　　皇家别苑。

　　她脑子里先冒出的是电视剧里那些曲折长廊、临水亭台，紧接着又想到，电视剧的园子多半还是后世修的，眼下这个可不一样。

　　也不知道能不能随意走动。

　　“到了地方，跟着引路的人，别见着哪儿好看就往哪儿去。”陆母道。

　　陆宜筠抬头：“我还没说呢。”

　　“你的眼睛已经说了。”

　　她笑了一声，把帖子放回桌上。

　　陆母替她抚平袖口，又稍稍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听听便是，别出去乱说。”

　　陆宜筠立即坐正了些。

　　“听说这回设宴，也有替摄政王相看的意思。”

　　她方才端起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他也去？”

　　“想来是去的。不过是外头传的，究竟怎么安排，咱们哪里知道。”

　　陆宜筠想起沈府那日见过的人。

　　个子高，眉眼确实好看，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不大敢随意出声。

　　若真坐在他对面吃饭……

　　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先留意一下碗筷有没有摆歪。

　　陆母见她不说话，又道：“你去见见人，赏赏花就好。旁人如何打算，咱们不掺和。”

　　“我知道。”

　　这句答得十分真心。

　　她连这里的日子都还没过明白，更不要说摄政王府。看个园子她很愿意，换个地方重新学规矩，暂时还是算了。

　　陆母起身，去取放首饰的小匣子。

　　“头上不用戴太多，挑件与你这衣裳相衬的。上回那支珠钗就好，我记得收在这里……”

　　陆宜筠伸手，重新拿起帖子。

　　目光落在“游园”二字上，方才的兴致忽然顿了一下。

　　这样的宴会，邵令妍多半也会去。

　　她拇指抵着帖子的边角，没有再往下看。

　　“怎么了？”陆母拿着珠钗回来，“不想去？”

　　陆宜筠没有立刻回答。

　　那截没抓住的衣袖，又从她脑海里一晃而过。

　　她不想见邵。

　　至少此刻，想到对方仍然能衣着光鲜地坐在人前，说笑赏花，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如果这次因为邵可能在，她便不去，以后呢？

　　上京的宴会总共能有多少。她难道每次出门前，都得先打听邵令妍会不会出现？

　　陆母还在等她回答。

　　陆宜筠将帖子放下。

　　“想去。”

　　她顿了顿，又道：“我让人问问表姐，若她也去，我们便约好一同走。”

　　陆母点头：“这样也好，你们路上有个伴。”

　　说完，她将珠钗拿到女儿鬓边比了比。

　　“这个颜色衬你。”

　　陆宜筠转头去看镜子。

　　镜中的姑娘穿着新做的杏色衣裳，头发尚未认真梳过，有一缕松松贴在颊边。母亲伸手替她掖到耳后，神情专注，仿佛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这支珠钗究竟戴在哪儿好看。

　　陆宜筠坐着没动。

　　等母亲比完，她才笑着说：“那就这个，您挑的准没错。”

　　回屋后，陆宜筠把帖子收进匣中，免得与案上的书纸混在一起。

　　小翠还惦记着新衣，取了衣架，打算等她换下来便好好挂起。

　　“姑娘赴宴那日，还是梳上回的头发么？”

　　“你看着办，别扯得太紧就成。”

　　“上回也没扯紧。”

　　“是，是我头皮娇气。”

　　小翠抿着嘴笑，将衣架放好，又去寻配衣裳的裙带。

　　陆宜筠看着她忙碌，叫了一声：“小翠。”

　　“嗯？”

　　“赴宴那天，你跟着我，别落下了。”

　　小翠抬头：“奴婢自然跟着姑娘。”

　　“人多，怕走散。”

　　“那姑娘也别走太快。”小翠认真道，“上回逛书铺，奴婢才低头理好东西，您已经转到另一架去了。”

　　陆宜筠没法反驳。

　　“好，这回等你。”

　　她说完，将匣盖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