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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奶奶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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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认知里,父亲是兄弟四个姐妹三人,曾有好传陈年旧事的大婶念叨,在那个年代,似乎大概还夭折了我的某个伯伯或姑姑。大排行中父亲明明是老五,大家却都喊他作老三。村子里原是很传统的,认为闺女终是不能入本家祖坟的,嫁出去便是外姓的人,兄弟里排行的老三,理所当然变成父亲的代称,姑姑们竟全都认可,回回见面,都踏踏实实的这么喊。老三家便是我家,老三媳妇便是我的母亲,我自然而然的就是大伙口中老三家的小子。
到我这一辈儿,爷爷奶奶亲孙子亲孙女甚多。父亲只是个中不溜丢儿的老三。叔伯四户里,只我家是独子。母亲好强,不愿上赶着去央求奶奶如何如何,也不想盼着老人多分上一杯羹似的,来照看幼小的我。很多农忙的日子,我常被母亲锁在那几间土坯屋子里。爷爷多半只在农忙的时候才频繁出现。一大家子,只有爷爷养了驴车,兄弟们轮流着使唤牲口,犁地、撒种、拉化肥、拉麦子、到公社交粮。至于奶奶,在村子里特别的好认,在她两个眼眉间,靠近右边的位置,长着一颗很大很突出的浅褐色瘊子,我从不敢细看,打小我和她也没有亲起来。我看见图画书上有奶奶牵着孙子手买菜遛弯的故事,一直觉得奇怪,买个菜都在一块?看见胡同前的小征,天天混在他奶奶家,等他玩的饿了,就大摇大摆去翻奶奶家橱柜里的剩饺子,我只有艳羡中咽唾沫的份。
我和奶奶总会平添上几分疏远,更别提我会虎了心主动去翻奶奶家的橱柜。我对她最开始的记忆不多,模糊中只浅浅的留下几个印子。
头一件还是多亏了母亲时不时的提起,才总算撩起我幼时潜藏的记忆细胞来。
“奶奶,奶奶。”我瞪大了眼好奇的喊着。这时的我,穿着母亲用碎花布做的开裆裤,歪了头,睁着不怎么水汪汪的眼睛,吮了拇指,瞪着正在西墙根儿的两层鸡窝旁忙乎的奶奶。
她弯了腰,把右胳膊整个伸进鸡窝里,一只花褐色的老母鸡正被她使劲地往外面揽。老母鸡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咯咯哒,咯咯哒”只大声的叫。它浑身的鸡毛呲楞着,翅膀也炸开扑棱,两只小眼惊慌的乱瞅。奶奶左手拎着个灰色旧编织袋,那本是装化肥的尼龙口袋,里头已经有几个家伙一拱一拱的“咯嗒嗒”叫着,只剩下最后这只老母鸡还挣扎,但它哪能拧的过奶奶的胳膊啊。
这群鸡奶奶天天喂,母亲倒也常扔上几把玉米或麦子粒,每天下的蛋大都是奶奶去拾。它们早就和奶奶熟络的不能再熟,至少不会上演老太太满院子追鸡的喜剧镜头了。
这些家伙是由一只一只的小鸡崽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每到春天,会有走街串巷的大娘,推着大二八,车后架儿绑着着大个的两层扁竹笼,里头叽叽喳喳全是奶黄色绒毛未蜕的小鸡崽。
每每听见街面上吆喝起“卖小鸡儿来~”,我们这帮孩子常常聚了一群围着看。
那大娘总会笑嘻嘻的打开笼子盖:
“好玩不?好玩还不告诉你家大人去?”
到这时候,胡同口的小健总是重复那从不变味儿的脑筋急转弯:
“小明上午先买了五个小鸡儿,到了后晌,又买了仨,为什么?”
我早知道答案,只硬憋着不说,单等着那些胡乱猜的新人。
“为什么?那谁知道,他愿意买呗!”
“上午有仨让猫叼啦,怕妈打他,再买仨?”
“五加三,不是八个?数儿吉利呗!”
“都不对!”小健讳莫如深的盯着那几位,后又哈哈大笑:
“当然是喂小米儿啦!”
大伙便哄然不屑的笑着,吵着说他骗人。
这些小鸡崽名义上是卖,其实大多是赊。小鸡崽的地位和农村家里的排辈正相反,只有母鸡才算钱,公鸡自当白搭。这竹箩里的小鸡崽还分不出公母,大娘只能保证公的少母的多,依照老例儿,她往往先把小鸡崽赊给农家,村东桥头张家十只、村西河沿李家二十,反正她自有个账本,等过一个来月才来收钱,公鸡权当添头,死了的当母鸡算数,只收母鸡崽儿的钱。村里人往往把票子看的金贵,麦子倒成了硬通货,用麦子换大米挂面的,换西瓜苹果的,甚至换锅碗瓢盆的,有些拿钱不易的家主儿,常用麦子的斤两顶,大娘也照收不误。
最开始的鸡崽是奶奶还是母亲赊的,我没见到,反正每天我的一个荷包蛋,都是它们贡献出来的。
四五个只会天天埋头喯东西的老母鸡,个个秃尾巴撅着,肥嘟嘟的,长得太丑;倒是那只大公鸡,天天趾高气昂的扬着头,又穿得花里胡哨,尾巴翎毛翘的老高,以至于我总想拔下一根来,像课文里写的,做个蘸水的“鹅毛笔”用。
它们一直盘据着二层土楼的鸡窝,带窗户、带隔断、带木凳梯子,窝里是并排的通铺,每天早早就出来寻食,除了下蛋,只有天擦黑了,奶奶轰一轰,它们才会进窝。见惯了它们的生活,以至于我从不羡慕城里人住的楼,那不就是大一点的鸡窝嘛。鸡窝可是个高产的营养工厂,每天都有老母鸡“咯嗒、咯嗒”的叫上几回,奶奶能从这叫声中听出来,那母鸡是不是真的下了蛋,有些没下蛋的也会跟着瞎叫,奶奶说,谁有功谁起哄,那叫声总归是不一样的,好的时候一天能从里面掏出两三个来。这鸡蛋长跟集上卖的一点也不一样,集上的只是一味的个大,煮的吃起来大多有股化肥的味道,窝里的却小巧玲珑,只略带土腥,更别提什么化肥味,除非是那只母鸡老眼昏花,把化肥粒当成了大米偷吃。
窝里刚掏出的鸡蛋是热乎的,我嘴馋的时候会专门守着。曾给我普及并示范田里长条茄子是如何生吃的小健早就说过:刚下出来的鸡蛋,直接吃,味道倍棒。
说是吃,不如说成喝。喝这鸡蛋可不能像炒鸡蛋一样,找个桌沿磕碎,再把蛋液打到碗里搅和。他白日里给我演示过,当然是从我家偷来的鸡蛋。要左手攥了鸡蛋,右手捏根筷子,先用筷子尖小心敲破鸡蛋两头的壳,保证壳碎而白膜完好最佳。然后仰着脖,鸡蛋尖头对着嘴放,用筷子戳破尖头的膜。嘴巴直接迎上去,嘬那壳里的蛋汤,静静的享受小健所说的“那热乎的滑腻里,带着土腥的咸味儿”。只嘬上一口,蛋汤就流出不来了,别急,心急可尝不到热乎的美味。这时继续用筷子摸索,得把钝头的白膜再捅出个窟窿来,上下通气。继续上嘴,这次要慢慢嘬、小口嘬,美滋滋地享受,从蛋清到蛋黄再到蛋清顺次滑入自己的喉咙。尤其是中间的蛋黄堪称精华,入口时,温热中自带了鲜气,浓稠中又藏了绵柔,咸腥中似裹了香甜,牙花子都能嘬出美味来。咂嚒中依依不舍的回味,回味里再憧憬下一回的开始,这实在是不太难得的美味啊。
再回到眼前的鸡窝来,奶奶已经把那只惊慌的老母鸡掏了出来,一猛子拽进那口袋里,她卷吧卷吧袋口,系个活扣儿,甩到后背。
“奶奶,奶奶”我走过去,“你把鸡都逮了,以后我怎么吃鸡蛋哪?”
奶奶扶了扶那咯咯哒哒、鼓鼓囊囊、扭来扭去的尼龙口袋,捋了捋弯腰时耷拉到前额的半白头发,瞅了瞅我,一边说一边往大门走:“赶明儿,我给你送呗。”
奶奶背着口袋走了,跟着爷爷到老叔家去住。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只鸡,是父亲兄弟几个娶了媳妇单过后,最后一次“分家”时奶奶单要下的。
老叔家的房子是最后盖的,红砖北房四大间,除了大火炕,没有一块土坯。都说天下老的向小的,不错,爷爷奶奶主动提出来要和老四,也是老幺,一起住。
那时候老叔老婶和爷爷奶奶还没开始漫长的打架,谁能想到,不久以后,爷爷奶奶竟会被老婶从院里赶出来。
父亲几个分的都是老房,屋子全摆的严实,都说没有能力让爷爷奶奶到自家住,只好借隔壁前院的老房子。那老房子是当年三爷爷的老屋,他早就搬出老院子到了村东新分的庄户,正跟着儿子住红砖房。
亲哥哥借亲弟弟的老房,倒也不是太丢人的事。三爷爷确实是爷爷的亲弟弟,可我爷爷很小就被“过继”到没有生养过的他二叔家,各自开火各领家谱,明明亲兄弟,其实看着不那么亲。
当然,丢人的事情比借房更难堪。爷爷不提,奶奶不说,大家只好就这样关起门来,继续各自过着不怎么自在的小日子。
父亲真真遗传了爷爷那种不爽快的生活态度,虽然不忿,却也只能不忿。只是偶尔会在喝了几杯的时候,把着饭桌,竖起他那少了一小截的左拇指自言自语:
“你他妈说不让住就不住?那房我是出了钱的,不是为了给你盖房,我这手指头能这样?”
母亲一听这话,总不客气的数落父亲:
“不是你们愿意给他车檩条车椽子的时候啦?!你有本事上他家门口堵着骂去?让老四陪你这半拉大拇哥啊!”
父亲只是关起门来说说而已,并没有真要较真的意思。他撤回大拇哥耷拉下眼皮,筷子继续扒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对付剩下的几口二锅头。
母亲想是有些不依不饶:“你还是别老提什么那房你出了钱!这传出去,你知道谁跟老四家合适?你分这老家,不是比他们的都大?老四不是说了,这老家还有他一间哪?”
父亲一口闷完剩下的酒,脸色不红不白,眼神不阴不晴,他放下筷子,忽然瞅着我说:
“他敢?分家的时候老姑儿在场,我分的院子大是大,早说下了,前院老房,拆出来的砖归他,后头这房,他一间都甭想。分家条子写着呢,我留了个心眼,当时让老姑儿多写了一份,挂在西头儿房柁啦!”
我想,老四总不至于在这三间老土坯房里挤着打地铺吧,地铺似乎都没有什么地方,除非把东屋堆着的粮食清出去。
我关心的只是那几只母鸡的去向。母亲做了证人,说那鸡崽子确实是奶奶自己用麦子换来的。奶奶被轰了出来,可老母鸡却没有。老叔家是有口福了,不知他家孩子知不知道那天然的美味。
我仍旧常围着清冷下来的鸡窝转悠,习惯性的往窝里掏掏。有一回,前院老奶奶家的一只白母鸡飞来,居然跑进这个鸡窝里歇着,半晌便“咯嗒嗒”叫唤,它出来,我手进去,嘿!竟落下个鸡蛋。
我掏出这温乎儿的宝贝,没顾得找筷子,从柴禾堆里撅个小棍,刚要捅窟窿嘬,母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给那鸡蛋收了过去。
“这是你老奶奶家丢的鸡蛋吧?她说好几回了,那白母鸡不认窝。”
那只不着窝的白母鸡还在西南角的猪圈窝上溜达,悠闲的啄着棚子上的草窠,咯嗒嗒的叫的更响,看见大人来了像是邀功似的,可惜请功的对象不是我。
母亲把鸡蛋递到我前头,我本来臊眉搭眼的正低了头等着挨批,看见鸡蛋顿时又燃起了希望,手里的木棍也紧紧攥了下。
“去,给你老奶奶家送回去。”
母亲处理事情一向很严,不出意料,若是她在街上碰到老奶奶,一定会问起这鸡蛋是不是让我给还回去了,那老奶奶也一定笑呵呵的回答:“嗨,就一个鸡蛋嘛,你就吃了呗,还值当送过来?”
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咽唾沫吧。
后来母亲终于从街上换回来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淡黄色的绒毛,配上青青的小硬嘴,煞是好看。小鸡崽要先养在纸箱子里,只吃用冷水泡过的小米。我天天盼着它们长大、进窝、下蛋。
终于我再能名正言顺地掏出鸡蛋,对着太阳又吹又嘬,可总觉着母亲这鸡崽下的蛋,不如奶奶那时的秀气,更不如奶奶那时的好吃,或许母亲喂养的糙了些。这些母鸡已经长大,虽然也咯嗒嗒的邀功,却终究没有像奶奶养的一样,跟母亲变得那么熟络。好歹这美味总是又回来了。有段时间闹“传鸡”,死了好多,那些日子,我家大铁盆里常常用冷水“拔”着宰好的鸡,我吃了好久的炖肉,鸡腿几乎全是我的。之后,母亲便不再让我喝生鸡蛋,慢慢的,这美味竟淡出了我的嘴巴。
我还记着,那天奶奶背了大尼龙口袋走出大门,我一直跟着那群“咯咯哒哒”的声响小跑,尾随了老远,直到胡同口,奶奶瞅我仍然跟着口袋,便斜了身子挥挥手:“快家去,小心你妈又喊你啦”。
奶奶的步子越来越快,到大街口拐弯,终于看不见了。
那时母亲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跟了那口袋跑,看着那只口袋溜溜快的离开了。
还有一件很不起眼的事情,大概是我对奶奶刮目相看的一面了。事情很小,小的只能让我的脑袋,定格出一个镜头来。
爷爷和奶奶仍然住在借来的土坯房里,这里有二叔家小磊的景象,应该是在夏收农忙时节,应该是奶奶专门负责看着小磊和我。
小磊只比我大一岁,他想拉屎。那时的茅房都是自家垒的旱厕,蹲坑太深,我们都害怕掉下去。况且解大手的时候,旁侧猪圈的老母猪,定会“哼哼”到你的蹲坑下,毫不顾及的埋头吃天上掉下的“馅饼”。我们都怕老母猪,对这茅房自然多了几分不舒服。
说起这农村的茅房,那可是实用性的发明。猪圈和茅房大都连在一起。拿我家的来说,外院西南墙角开出一片规整的四方地儿,准备好土坯、砖头、洋灰、檩条、椽子、苇子杆,不知道的似乎是准备盖房子的节奏,垒猪圈盖茅房,这些材料本就与盖土坯房相同。
提前琢磨好需要猪圈和茅房的大小比例,像是盖正房一样,靠北侧起主墙,算好猪圈窝的长度,自东向西垒棚子,上檩条,搭苇子,棚子顶抹石灰,甚至要给猪窝开出个后窗户来。盖猪圈窝的细节我不清楚,反正几个木匠加上几个泥瓦匠,捣鼓一两天就成形,好在农村里的劳力大多是带了几分木匠或瓦匠的出身,好在我的叔叔伯伯们都可以当这些劳力。
虽说猪圈和茅房都垒在一排,可按老理儿,这窝棚盖的时候一定讲究落成阴阳脸。猪的窝棚必须坐北朝南、占据靠东边的外手位置,属于“阳”;茅房则是坐南朝北,入口为北向,靠西边的里手顶着西院墙,属于“阴”。棚子盖好,东边再起上四五十公分的矮墙,当做猪圈的围栏,南侧和西侧的院墙自然充当另外的围挡。
这才刚刚完成一半。盖好了窝棚,前边会空出来一片圈场,这片圈场还得向下挖个半米左右,母猪溜达的“院子”是在半地下。这不仅是猪溜达的场子,还充当着家家户户的垃圾坑,生活垃圾尽管往里招呼,好在那时还是大家擓了各种篮子赶集串亲戚的年代,几乎看不到塑料的影子。这圈场担负着农民粪肥的供给,初春或后秋时节,常见父亲穿着破烂衣服,蹬着一双大号黑胶鞋,抡了三齿镐在圈里刨,刨松圈坑再用大铁锨一锨一锨的把老粪从里面起出来,铲不动了,就再拿三齿镐刨,直到外面堆成小山,这是一年地头上肥料的主要来源。
里手边不是茅厕棚子吗,茅厕蹲坑还得挖出来。这要打冲南的那边开始,从半地下的圈场斜着向上挖,甩出“坑”位来,这样在茅厕解手时,落下的“东西”自然滑落到南侧的圈坑里。不知是哪位老祖宗最先发现的,猪是吃屎的顽固动物,或许你我排出来的东西,在它看来,是能吃的美味吧。猪很聪明,几次熟悉过后,一旦有人解手,它自会绕道茅房下后,哼哼的等。茅厕下边不是斜挖的吗,两侧和斜面大多要用砖头砌上,我家的斜面为了保持光滑,父亲是装了一大块条石的,有条件的家主都得用洋灰再抹一遍。猪是最爱拱墙拱圈的家伙,要是赶上“闹猪”的时候,平地儿都能拱出一个大坑来,一定要好好加固才行,蹲坑的地方可不能让它给拱塌喽。
这样一来,一个猪窝加茅房的联合体就建成了。这样的茅厕,后方下面总会出现母猪叫唤,反正我解手时是不敢往下看的。
小磊很怕老母猪,怎么也不进去,奶奶便让他蹲在猪圈外的空土地上解。
看见蹲着的小磊已经颇有爽色,我也吵着要解手。奶奶一指:“瞅见别人拉屎,自己个屁股眼儿酸。排着拉吧,一会儿我给你们锄屎。”
就在我俩并蹲比屎的功夫,奶奶已经从胡同里撅来一大根秫秸秆。她熟练的剥掉秸秆外面的皮,依着秸秆的关节,“嘎巴嘎巴”几下,撅出一个个棒棒来,她把每个棒尖拿牙一咬一扯,这小棒便被一劈两半。
这时小磊已经解完,正撅了屁股等着擦。奶奶拿着几根劈好的棒棒,帮小磊“刮”屁股。这种擦屁股的天然法子在我们这儿倒是很常见,常常在野地里发挥应急效应。可我家的卫生纸是很早就普及的,我自己从没用过这东西,我怕那棒儿会有毛刺扎得慌。茅厕里有纸,可家里只有奶奶在,小磊已经提起裤子站起来。
奶奶见我只顾看着他俩:“来,拉不出来别蹲着了,你也撅起来。”我手扶了裤子,很不情愿的撅起屁股,整个过程居然没有扎我。
奶奶说:“好了,起来吧。”我犹豫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松松垮垮的提上裤子,总觉着还不干净。
这在我身上只发生过一次的小插曲,随着吃喝拉撒的普通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母亲不会突然问我,是不是会用秸秆棒儿刮过屁股的怪问题。可奶奶抓着一把劈开的秸秆而我撅了屁股的场景,却深深定格在脑海深处,让我怎么也忘不掉,可又怎么也回忆不出来,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小磊过于顺理成章的自然,亦或是我过于被迫服从的不自然。
当我正儿八经记事了才发现,除非父母实在忙不过来,奶奶几乎很少会主动到我家来,母亲更从未主动要求奶奶做这做那。很久以前,我看到奶奶帮了四叔家的堂妹掏耳朵,那堂妹大大方方的抱怨:“哎呦,轻点,掏疼了!”我很是羡慕,看来奶奶跟我确实不亲。
有一年的春天,母亲得了个奇怪的小病,鼻子特别容易破。入春时节,气候干火气大,破鼻子本是正常,可是母亲那鼻子破的邪性,普通人扑几把凉水就能止住,母亲的却不成,好几回都是用手绢捂了,找到村里药铺的“先生”打针才得停住。先生给开点西药,暂时能顶一顶,但几次下来,总归不踏实。母亲是个急性子,鼻子着三不着两的破那么一下,吃药又不怎么见效,她更急了。
那天下午,只有我和母亲在家,她鼻子又破了。之前我用脸盆打来凉水,母亲扑一扑、镇一镇,鼻子就会缓和一点。可是这回血流的却特别凶,大有细水长流的架势。第一盆水红了,我倒掉;第二盆水红了,我再倒掉;然后第三盆。母亲这时已经开始用手狠狠扑打盆里的红汤,一边打一边恨恨的说:“怎么还流!还流!”
染红了的冷水,哗啦哗啦往外溅,她的鞋和裤角早就湿了。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吓的远远躲到一边,不知该怎么办。母亲没再让我换水,或是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我实在害怕,悄悄溜到胡同口的老奶奶家。
我看见老奶奶正扶着红陶盆子和面,灶火里的麦秸秆烧的噼啪作响,时不时冒出火红的舌头,舔着锅沿告诉主人,它在等待食材的召唤。
“老奶奶,我妈鼻子破了,老流血。”估计我都带了哭腔。
老奶奶听了,放下擀面杖,趟过半块砖头,挡住灶火口。她拍拍身上的面灰,拿手巾擦了擦脸,才抚了抚我的头说:“走,我过去看看。”
老奶奶进到我家院里,看了看母亲,鼻子还在流血,母亲却说:“没事儿,再打两盆水就好了。”
她旁边已经泼了一大片,老奶奶看了看,转身往外走:“你等会,我给你找先生去”。
约么一张烙饼的功夫,药铺的“大巴子”便背着木头匣子尾随老奶奶进了院。他把母亲扶进屋里,点了止血的药末,打了针,让母亲仰了头靠着沙发休息。
“大巴子”告诉老奶奶:“等老三下班回来吧,告诉他一声,到我那儿去一趟,还得开点药,到时候一块结账吧。”
父亲傍晚下班回来先去了药铺,没见他拿了什么药回来,只提了一点熟食外加几个火烧,接着他又推上车子,说要到奶奶家去一趟。爷爷奶奶这时正在村东二伯家的西厢房里挤着住。
晚上吃饭,谁也不说话,母亲只喝了几口鸡蛋汤,便又躺在床上睡下。我觉得沉闷,吞了半拉火烧便心不在焉的去看动画片。
“明儿一早,我跟你妈去外县的医院瞧鼻子。”父亲低头喝着汤,似乎是在跟我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又说:“明儿个你奶奶过来,好好跟家呆着,别往外跑。”
我“哦”了一声继续看,演的我最爱看的圣斗士,只是那天的剧情异常压抑,满屏都是坚持、坚毅、坚定的旋律,大概是圣斗士攻打黄金十二宫里死伤最惨的时候。
转过天来,我正睡的迷糊,天似乎还没大亮,只听耳边厢传来父亲的声音:“你奶奶来啦,晌午饭跟你奶奶吃,半后晌你妈我俩就回来。”
到我大醒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天光本应是已经大亮的节奏。我爬起来,看看窗外,远处的云彩很重,不是什么好天气。奶奶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旁边的茶几放了个白瓷碗,里面还有没喝完的半碗水,明明茶几上放着玻璃杯,奶奶为什么非要用碗喝水呢?
透过窗户,我习惯性的坐着静静发呆,这是父母不在家时,我最常保持的状态。我看了外头,天一直阴着。不久,蒙蒙的雨便落下来,若有行人,应该还不到打伞的时候。再不久,房檐上淅淅沥沥的已经有断续的雨线下来。那雨线定然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打在房檐下的青砖上,就像之前都说好了似的,准确的砸进砖面上一个个久已成型的小坑里。接近雨停的时候,我常蹲在那小坑槽的旁边,专为等那最后的几点,落进去发出“叮咚”脆响,然后溅出小小的水花来。再后来,雨线渐渐变粗,里院西南墙角是父亲用石棉瓦搭的做饭棚子,长大的雨点已经让棚子顶“咚咚当当”作响,好似疆场甲士们出征前的战鼓擂擂。雨越来越大,窗外已经模糊,耳朵里全是大雨瓢泼后再砸到各式各样东西时撞出的震耳交响乐。玻璃上的噼里啪啦,我就是贴脸上去也打不到我脸上;棚子上的咚咚咚,我顶上头去也砸不到我的脑袋瓜;压水井边水筲里的噗通噗通冒泡,我曾经把几个西红柿扔进去,看着它们在筲里随着水泡翻来翻去;只是南墙根下父亲摆的几盆叫不出学名的阔叶花最可怜,受着雨水的浇砸,那叶子把头一低一低再一低,像极了给老天爷道歉求情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多,屋里愈发显的清净。终于,奶奶醒了。她见我正呆呆的望了天,值当我是饿了,只道:“我这就给你热早饭去,还有早清儿剩下的鸡蛋挂面汤。”
我穿好衣服,很老实的坐到桌子旁,等着奶奶热饭,我家的灶台在父亲的做饭棚子里。
那灶台是个四不像的家伙,它还是源于母亲的爱干净。母亲家很早就不用那由土坯黄泥盘的、烧柴禾的大土灶了。这个灶台是父亲发挥想象力,顺便结合了电视里某些场景弄出来的,仅此我家一种“产品”。他找村里的修车铺用三角铁焊了长方体的架子,左半拉用红砖盘出一个高灶来,炉膛抹的黄泥,下头插的钢筋炉条,他说他们厂子里都是这么盘的大煤炉子,右边的架子多焊上几个竖条,按上一块木板,放锅碗或案板。母亲看了觉得还行,好在是在棚子底下遮着,再也不用看了天气才敢烧火;好在是烧硬煤的,再也不用从麦秸垛里一抱一抱的撕柴禾;好在是站着做饭的,再也不用蹲着去烧大锅;好在是个能坐大壶烧水的炉口,再也不用淘那煮不开的“锅熬儿”喝。
奶奶则一直是烧柴火用大锅的好手,她从来想不到还有“厨房”这个词的概念,一向是在院子里搭上两块土坯,就能架锅开火的主顾。按母亲的话说,奶奶是兵马未动柴禾先行的秸秆将军,甭管她走到哪,囤下柴禾才是王道。她用起我家这大煤炉子来,想必不太顺手。按父亲说的,通火也是个技术活。她攥着钢筋大火镩,往炉眼里招呼,不知是火镩太沉还是炉膛的煤泥太实,她插乎两下,毫无动静,一点火苗都没长上来,她只好东捅捅、西捅捅、转着圆圈再捅捅,费了好大劲儿,我见她的白头发都乱了,终于熟悉的小火苗才慢慢腾腾像是给足了面子似的探出头来。
喝完早饭的面条汤,也快十点了。这天的我很老实,走路都蹑手蹑脚,不想开电视,不想动弹,口渴了只是忍着咽唾沫,想去茅房也宁愿憋着。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更无心再去欣赏那声响,似乎奶奶在小院里的几个来回,已经完全打破了我之前所幻想的雨的静谧。
奶奶早就坐回沙发,偶尔端起碗,喝一口水,看看我,看看墙上的挂钟,看看门外的雨。
我只好拿出几本作文书,盘腿靠在床边翻。
许是奶奶想督促督促我的学习?她竟凑过来,欠身侧坐在我边上,伸手抻过一本,翻开。
“这是你们学校老师发的?”
“不是。”我低头轻轻地说:“我妈给买的,就在县里的新华书店。”
奶奶打开书,一页一页的翻,翻不开的时候,就点一点唾沫再翻。我看出了端倪,有好几次我都想鼓起勇气提示她,可我终于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没能张嘴——奶奶居然把作文书拿反了。
原来奶奶不识字。可是年年贴的对联,爷爷都是正着贴的,难道她没发现这里的字儿,看着奇怪吗?她翻了一会,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方块就放下了,只说“好好识字吧。”
奶奶家平时吃饭早,中饭十一点就开始了。到了十点半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奶奶端了面盆站在堂屋,隔着墙对我说:
“今儿‘晌和’我给你烙饼吧,煎个鸡蛋,做个鸡蛋汤。”我轻轻嗯了一声。奶奶便往外走,刚走两步又自言自语念叨:
“得多烙出几张来,你爸他们回来还得吃呢。”
“嗯。”我仍旧应了,仍窝在床上,仍做出乖巧的模样。
床头挨着窗台,从窗台能望见大半个里院。奶奶右手揽着面盆,左手搭在额前,几步小跑奔到灶台。还好父亲有先见之明,他把屋门到棚子的几步路铺了红砖,不至于踩出一脚泥来,只需防着连雨天里的青苔打滑。
我蹭到窗台前,盘腿守着玻璃,隔了窗子、隔了小雨,看着只留出背影忙活的奶奶。我忽然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忽然变得很高兴,是一种不知道为什么而突如其来的高兴,仿佛这天气也不怎么压抑了。
我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抱出自己的宝贝盒子,里面是我压箱底的玩具。一个军绿色带回力的坦克,轮子还能推得动,“发动机”也完好,只是坦克盖子下坐着的小人脑袋早就掉了;一个腹部带了气囊的金色小马,连着气囊的塑料球已经漏了,只有用很快频率去捏塑料时,小马才能蹦上几步;一个叫不上名来的小机器人,只有胳膊能动,我对照动画片里考证过,绝对不是变形金刚里的任何一个,但我还是把它当做变形金刚里最重要的一员;还有几个在小卖部买零食,袋子里赠送的迷你赛车,连回力都给省了,一袋零食才5毛钱,这小车只是在花里胡哨的塑料壳下装了轱辘;零零碎碎的,有两三个捡来的兵人,三四块不知哪里凑过来的积木。我最喜欢摆弄的还是母亲的手表,她的金属细表链是一截一截的,把表面扣在窗台上,用表链我能折弄出各种形状,权当是我新发明的宇宙飞船。
我守着窗儿,盘腿坐,按照脑子里臆想出来的战争场面,把窗台当做两方的战场,细心的对比这堆家伙的战斗力,把我的家当们分成两拨对垒。左边坦克开路、残马和兵人随后;中间用积木摆出个大门来,规整不规整的无所谓,全靠脑补;右边当头是手表造的怪异飞船,跟着机器人,迷你赛车垫后。和坦克对阵的一定是宇宙飞船,双方的动力依赖我的两只手,发动机和火炮的声响依靠我嘴巴的实时发声,战役的胜负更全是我一时的兴起。宇宙飞船毕竟太过依赖想象,坦克应该赢,然后再去对阵机器人,机器人毕竟比坦克聪明,让机器人再去对付牵着大马的小兵,实在没装备了,手表变个形状立马支援上阵••••••反正在我的世界里,正义总是会草草地战胜邪恶,谁代表正义,谁又代表邪恶,全凭我了。
窗台上是对阵厮杀着的玩具,窗框中是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我常会瞅着奶奶的背影盯上好一会。待到她似乎要转身拿什么东西时,我便迅速地低了头,假装很专注的沉浸在窗台上的战场里,嘴里断断续续的嘟嘟囔囔:“咻,嘿,哈,嘟••••••”
奶奶总是穿着那件灰布衣服,总是蹬着一双黑色系带的布鞋,她眼眉间的大痦子总是那么显眼。这时,她那半白的头发正随着和面的节奏微微颤动,有一溜不小心耷拉下来,她也不甩甩手,只随意的就给撩上去了,头发梢沾了白面,好在头发就是白的。奶奶不算是矮个儿,从没落下过农活,力气很大。我曾见她用扁担挑水,满满两大铁筲,冒了尖儿,摇摇晃晃,从胡同前头的小征家里一直担到我家院里,半点也没洒。我想,年轻时候的奶奶一定是把好劳力,嗜种地如命的爷爷,定然能省下不少的心。
这时奶奶已经烙得了一张白面饼,片大、厚实,她掰一小角下来,径直往嘴里送。奶奶吃东西一向很慢,至少比母亲慢的多,一口面饼她竟然嚼了好久,看着她腮帮子缓缓鼓弄的节奏,我的唾液慢慢填满了嘴巴。
烙饼、打鸡蛋、热锅、煮汤••••••我就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守望着灶台的背影,也守望着我从来都没有失去过的想象力。奶奶没有回头看过我,至少在我的视野里,一次都没有。
那天的中饭,是我和奶奶唯一单独吃过的饭,不香或很香。那天的大饼层数很多,至少比母亲烙出来的多;那天的煎蛋是用小葱拌的,奶奶不知道我喜欢不加葱的;那天的蛋汤里飘满了大块蛋花,母亲曾尝试过,可怎么也做不出这满锅飘花的场面。那天的雨,直到父亲搀着母亲回来也没有停下,雨丝时大时小。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在我的整个世界里,只有我的奶奶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