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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初的印象 最初的印象 ...


  •   不知是小时候的我压根不记事,还是记忆存储了太多反而溢混又忘却,三四岁之前的我,仿如一张空白的只带些麻点的粗草纸,外人摸上去才会有坑洼的感觉,而自己看来则是一片扁平无痕,除了丢不掉乡野村夫的粗鄙,再没留下什么生存起伏的波荡,只从亲人零零碎碎的聊天中,找回一些那时的影子,打别人的嘴里听自己的故事。
      母亲说,我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人家都爱哭,我却自打生下来就爱歪着脑袋笑,而且长得白净,颇像小女孩的模样,常常被胡同里的小姑姑随意抢过去抱着玩,仿佛是个小猫小狗。
      “臭蛋,臭蛋。”这是小姑姑在喊我,“过来,过来,快到这儿来。”那时的我应该是刚刚知道循着熟悉的称呼来找人的时候,竟然是“臭蛋”这种字眼,也许有某种亲昵的深意吧。我应该是迈着罗圈腿,晃晃哟哟张了胳膊,乐颠颠的带着鼻涕泡奔着小姑姑跑去。
      小姑姑是父亲的堂妹,父亲的兄弟姐妹实在是太多,按照农村的规矩,本家的人都要“大排行”,老一辈儿的兄弟们,每家的孩子都会按照岁数先后排将起来。后来大家的生活一点点变了,这种排行不再有大家族得以支撑的意义,慢慢的就淡了。小姑姑到底是那个爷家的孩子,排行老几,那时的我不可能分清,只记得她的亲大哥,人们喊做“老八儿”或是“老班儿”的。
      “快点,快过来!”小姑姑还在胡同口一个劲儿的招手,她白玉似的手掌在细腕子上折的越来越快,像是扑腾着的家雀翅膀,似乎嫌我跑的慢了,她眼睛瞅了瞅胡同外头,回身冲着我赶了几步,一下子把我抄起来。
      她弯着眉眯眯地笑着,轻轻拧了拧我胖嘟嘟的小脸:“臭蛋,你脸上又擦粉了?怎么这么好看呢,是不?”
      我挥舞着小手,胡乱拉着她的头发,傻呵呵的乐。
      “哎呀,就你会乐,让我把正事都忘了!”小姑姑换做一个手抱着我,我当下老实了,她撩了撩头发,一只手扶着胡同口的墙角,斜探出半个脑袋,很小心的往南边望,然后长吁一口气。
      “还没过来。”小姑姑回过身子,很严肃的皱起眉来冲我说:“臭蛋,一会不许笑,小姑给你一个任务,听话不?”
      “嗯。”我也学着她皱起眉头,小姑姑让做的事总会有道理的。
      小姑姑后背倚着土坯墙,像个盯梢地特务,时不时的探出半个身子,我的脑袋也能露出来。她指着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老奶奶,小声对我说:“看见那个女的没?”
      “嗯,走来了。”我瞪着大眼睛,死死盯住那人的身影。
      “一会儿,她走到咱们胡同这儿,你就大喊‘操~你~妈’,记住没?”小姑姑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模像样,看样子是个了不得的任务,她还专门在我耳朵上重复几遍。
      “记住没?”她晃晃我,“给我重复重复?”
      “为啥?”我眨巴眨巴眼,又笑了。
      “别笑,可不能笑!她家羊崽子啃了咱们麦苗,你说为啥?重复一遍?”
      “嗯。”可我还是没有重复。
      “唉,真笨啊,快说啊,平时小姑都白疼你啦?”小姑姑摇着我的小脸,露出焦急的神态。我只是强忍着笑,绷住脸,看着外头。
      那个老奶奶马上就踏入了我们胡同口的视界,她才把整个身子现出,我忽然字正腔圆的大声喊:“操你妈!操••••••”倒是把小姑吓一跳,我明显感到她的胳膊一紧,箍的我都发不出声音了,“你妈••••••”
      那个老奶奶一愣神,转身看见是我,又瞅瞅正抱着我的小姑姑,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这挨揍的黄毛丫头,教什么不好?!你教他骂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那人顺势就要冲过来。
      小姑姑一个跐溜儿,顺着墙跑到大街上了,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骂,就骂你。”小姑姑咬咬牙,恨恨地说:“还撕我的嘴,哼,我还撕你呢!”
      我在她怀里被颠的够呛,只能任她抱着我跑远,我笑呵呵的看着她变得紫红的脸,听着她喘气的呼哧呼哧,觉得小姑姑蛮不容易的。我不明白,明明是我骂的人家,为啥那人一下子就识破了呢?大人好聪明。
      母亲说,小时候的我长得俊,越长大就越变丑了。母亲又说,还是长得丑点好,放心,不然就被街口那“换盆的”给扣走了。
      “当当当,当当当••••••”街上传来这像是用筷子敲瓷碗的声音,“换盆的”来了。他们都套着大驴车,常年的走街串巷换盆换碗。车斗里铺着好多干麦秸麻草绳,一层一层一团一团,好些家伙事儿就裹在里头,白的瓷碗,红的陶盆,黑的坛子。过来“换盆的”都是山里人,母亲说山里穷,不怎么产粮食,有些人就靠这个过活。我问母亲,为什么是“换盆的”不是“卖盆的”?母亲说,这还不明白,他们只收麦子不要钱,换西瓜、换大米、换白薯粉的不都一样?
      “当当当,当当当。”是换盆的来了。我正一个人蹲在胡同口的土堆上,拿着小树杈抠蚍蜉窝。一辆驴车停下来,驴子痛快的打着响鼻儿。我也学着驴子喷了喷我的鼻子,却一点响也没发出。赶车的是个老头,戴着个暗黄色的破草帽,帽檐早就不再挺实,穿了灰色布褂,脖子上拉一条看不出模样的手巾,敞了上衣露出黑堂堂的肚子,一条灰布裤子松松垮垮,像我爷爷一样只用自家搓的粗布绳子系着,竹条鞭子斜斜的插在后腰上,他趿拉着一双懒汉布鞋,大脚趾头都已经补了皮子,此外,全身上下都是土印儿。他看了看我,把那古铜色的脸露出折满皱纹的笑来,稀疏的缺了口儿的大黄牙便灿灿的显出来,他嘿嘿地问:“你是哪家的孩儿啊,家里人呢?”
      我抬着头,笑嘻嘻的问他:“当当当,你敲的什么呀?”
      “当当当。”他往车厢里敲了敲。我蹲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当当当••••••”他继续敲着。“小孩,想敲不?当当当,多好听?”
      我向着驴车挪了挪,手里拿着树杈,也假装敲着,嘴里喊:“当,当当。”
      “你是山里的吗?”我好奇的问。
      “不是,我可不是山里的哎。”他抽下那手巾,开始拍打衣服,上上下下的全是土,像爷爷抽烟袋时吐出来的雾气,他将整个身子笼在里面了,是土地爷么?
      “你不是很穷吗?怎么不是山里的?”我歪着脑袋,不依不饶。
      他不知打哪里掏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纸盒,里面有几颗烟卷,他捏了捏,小心的抠出一只,把烟屁股往车厢上磕一磕,才叼到嘴里。接着他又变出一盒洋火,洋火盒子也是扁的,他很快的抽出一根,用大拇指压着火柴梗,往那扁盒的黑紫色磷片上快速一蹭,“擦”的一声火苗出来,他点着纸烟,猛地吸了一口,甩了甩快燃尽的火柴,远远扔到一边的墙根,烟盒和洋火立马像变戏法一样不见了。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我说:“哎呦,小孩儿,谁说我穷啦?穷人还能抽过滤嘴?”
      “过滤嘴是什么啊?”我依旧歪着头。
      “哎呀呀,你这小孩儿,真好玩,哈哈哈。”这人只顾着自己抽烟,不再理会我的问题。
      过了一会,他发现我还直愣愣的瞅着便问:“小孩儿,你爷抽什么烟?”
      “烟袋锅子。”我用手比划着,想告诉他我爷的烟杆儿有多长。
      “那我可比你爷趁钱,咳,咳咳,咳。”他连连咳嗽起来,清了清嗓子,吐出几口黄痰来。“不跟你贫了,我还得做买卖哪!”
      “当,当当,当,当当当。”他又敲起来,那声音清脆悦耳,能传出去老远,比广播里的歌都好听。
      这时候,我母亲从院里走了出来。
      “这是谁家的孩儿啊?”换盆的看着我母亲问。
      “怎么?我家的啊。”母亲感到奇怪。
      “长得真俊,”他吐着烟,眼睛在雾中眯成一条缝,“你再晚出来一会儿,我就把他扣到大陶盆里带走喽。”
      “当当当,当当当••••••”驴车再次启程,走的老远了,我还能听见。母亲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掐着我的腕子,往家里拽,有点疼。我回头看了看,那驴车停的位置,竟剩下一大堆驴粪蛋子。后来母亲便不允我一个人在胡同口挖蚍蜉了。
      我不情愿的问:“为什么?”
      母亲笑着说:“你得离着那驴车远点,驴车可危险了。”
      “驴车有什么危险?我还学驴子打响鼻呢。”我撅着嘴,把嘴唇拱到鼻孔下面,想发出驴子的声响,却没有成功。
      “驴车可危险,你瞧,”母亲指着街上一个拉秫秸杆儿的驴车说:“车轱辘多高啊,要是不小心钻进去,多可怕?”
      “傻子才钻进去呢,不怕被驴的后蹄子踢喽?谁会钻驴车底下去,多臭啊。”
      “你就钻过,”母亲若有所思的说,“那回可把人们吓坏了。”
      我盯着母亲,感觉她不像在骗我,看来我的记性实在太差,我怎么会钻过驴车呢?
      我爷爷有架驴车,他一直养着驴子,农忙的时候它是主力,父亲兄弟四人轮流用这个驴子干农活拉庄稼。
      母亲说,我刚刚学会爬的时候,但凡能爬到的地方,都要去蹭一下,纷乱复杂的农家院,给了我太多的发挥空间。
      那回是爷爷赶着驴车回来,正在院子一角卸玉米秸秆,那是我们一冬的柴禾。爷爷是个出活的人,每次拉庄稼都把驴车装的满满。他又是个心疼牲口的人,那驴子是他一手养起来的,不愿让大车前辕把驴压得太重。每次装车,爷爷都嘱咐:“后头多装,压点沉!”
      母亲说,那回卸的是最后一车,爷爷习惯性把驴先卸了套,栓到一边吃草料,大车车辕冲天翘着,车尾压在地上,我却偷偷的爬进了驴车底下。
      爷爷拿着杈卸,先卸的后面,满车都是青绿的叶子和秸秆,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个孩子爬了进去。爷爷一个人卸车,后头越来越轻,这时的车就像个跷跷板,前辕一点点压下去。
      母亲正在做饭,她从窗户里远远的正好望见已经在驴车底下的我。她急急忙忙跑出来喊我,这时,驴车完美发挥了跷跷板的作用,前辕轰的一下就压了下去。
      母亲说,她那嗓子一下就哑了,根本喊不出我的名字,腿直接软在地上。过了几秒钟,母亲才缓过来,冲我爷爷大喊:“压着啦,压着啦!”
      爷爷才知道我竟然在车底下,赶紧趴下找。
      大人们吓的着急,这时,只见我扑楞着脑袋,从前头的一堆秸秆里爬出来,那时,我正好在两个车辕的中间,多亏装的是秸秆。
      “谢天谢地。”母亲拍拍胸口。
      驴车和驴子都是爷爷的,母亲不好说什么,她把我薅出来,妥妥给我来了一顿老揍。
      还好我都不记得了。我只存了被驴尥蹶子踢的一段,不过那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同样躲不开的是母亲的一顿胖揍。
      怪不得,我总是看着驴车碍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初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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