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娃娃亲 一纸旧约, ...
-
一纸旧约,两人未识。
三月十一,周六。
澜城的傍晚是从西边开始暗的。
夕阳沉进工业区的烟囱后面,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港口的吊机在余晖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市中心往外蔓延,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城。
城北的半山腰上,炎家老宅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栋中西合璧的石材别墅,外墙是灰色的花岗岩,厚重,硬朗,像一块从山上直接凿下来的石头。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甜香的气息在晚风里飘得很远。二楼书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纱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书房门口,炎朔靠在门框上。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左耳的耳钉。黑曜石的,凉,在台灯底下晃了一下。
他没进去。
"爷爷,找我?"
老爷子没抬头。
手里盘着对核桃,嘎啦嘎啦地响。这声音炎朔从小听到大,比挂钟还准——老爷子心里有事的时候,核桃转得就快;没事的时候,就慢。今天这速度,是有事。
窗外桂花被风掀得沙沙响。傍晚的光透过窗纱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金,很快又暗下去。
书房里有股味道,旧书混着雪茄,是爷爷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最边上那张是爷爷年轻时在矿上拍的,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书桌上摆着个矿山模型,边角磨得发亮,是爷爷没事就摆弄的玩意儿。
"朔儿,"老爷子终于开口,"你凤爷爷走了有三年了吧?"
"嗯。三年了。"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反复交代了一件事。"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眼神却落在那张矿山模型上,没看他,"你跟凤家那孩子的婚约,该兑现了。"
炎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婚约?"他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
"三十年前,南海那场台风。"老爷子的核桃还在转,嘎啦嘎啦,"你凤爷爷救了我一命。我们俩在救生艇上漂了三天三夜,喝雨水,吃鱼干,差点没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那三天三夜啊……你凤爷爷跟我说了很多事。他说,这两个孩子,有缘分。"
"有缘分?"炎朔挑了挑眉,"爷爷,你还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爷子终于抬眼看他,"重要的是你凤爷爷信。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反复交代,这桩婚约一定要兑现。红纸我锁在保险柜里,三十年了。"
"该兑现了。"
炎朔没说话。
核桃还在转,一下,一下,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你哥比你大八岁,已经在公司独当一面了。"老爷子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可你呢?整天就知道玩,换Omega比换衣服还勤。澜城哪家夜店新开了,哪个会所换了厨子,你比谁都清楚。"
"成绩倒是不差,可那点聪明劲儿全用在怎么躲我查岗上了——上个月你哥说公司缺人,让你去实习,你倒好,第一天就溜去打台球了,还编了个理由说身体不舒服。"
老爷子叹了口气。
"我跟你凤爷爷的约定,总得有人兑现。"
炎朔撇了撇嘴,没接话。
他哥炎珩,比他大八岁,温润稳重,早早就进了家族企业。哥疼他,他也敬哥。
只是没想到,这桩娃娃亲,会落到他头上。
"我不娶。"
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我不娶。"他直起身子,离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爷爷,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娶?"
"凭这是我跟你凤爷爷的约定。"
老爷子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像敲了一下。
"凤家那孩子十五岁就接了家主的位置,有能力,有担当。这桩婚约,是我跟你凤爷爷在救生艇上约定的,是我们两个的心意,也是两家的缘分。"
"门当户对我也不娶。"炎朔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炎朔要娶谁,我自己说了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核桃不转了。
老爷子看着孙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怒气,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行,你不娶也行。"
炎朔挑了挑眉,没想到爷爷这么好说话。
"从下个月起,"老爷子慢悠悠地说,"你的生活费停了。信用卡也停了。车,收回。你自己想办法过日子。"
炎朔的脸一下子黑了。
"爷爷,你——"
"你不是要自己说了算吗?"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自己说了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炎朔一个人站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落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书房里没开灯,只有台灯的一圈光落在书桌上,照着那对被放下的核桃。雪松味的信息素因为愤怒而变得浓烈,在封闭的书房里散不开,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停生活费?停信用卡?收车?
老爷子这次是认真的。
炎朔咬了咬牙,摔门而出。
走出炎家老宅,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心里的火却还是没消。
娃娃亲?
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娶?就凭一张三十年前的红纸?
不是气爷爷停生活费——炎二少还不至于为这点钱生气。而是气爷爷根本没问过他的意见,就把婚事定了。
他炎朔的婚事,凭什么由一张三十年前的红纸说了算?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凤家老宅,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那时候他还小,凤家那个孩子更小,被祖母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也不哭。
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听说十五岁接了位,是个厉害角色。
厉害不厉害,跟他有什么关系?
炎朔嗤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车被收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忍不住低声咒骂。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
而此刻,澜城的另一端。
青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两边的老建筑静静地立在夜色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这里是澜城最老的街区,一百年前就是金融中心,现在还是。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巷子深处,凤家老宅的门虚掩着。
一座三进的四合院,影壁上爬着常春藤,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正是开花的时节,甜香的气息飘得满院都是,连墙外面都能闻到。正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堂屋里,百里凤渑坐在祖母身边,给老人剥橘子。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快,一瓣一瓣地把橘子皮剥开,橘络也扯得干干净净,码在祖母手边的青瓷盘里。橘子是下午刚送过来的,皮薄,汁多,剥开的时候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开来,混着屋里的茶香。
堂屋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海,浪很大,船很小。角落里放着个旧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是爷爷生前用的。百里凤渑小时候见过爷爷拨算盘,手指飞快,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下雨。
老夫人今年七十六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旗袍,看着很精神。她坐在太师椅上,握着孙子的手,拍了拍。
"渑儿,有件事,祖母得跟你说说。"
百里凤渑抬眼看她。
"祖母,您说。"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跟炎家那孩子的婚约,你知道吧?"
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橘子皮裂开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却听得很清楚。
百里凤渑把那瓣橘子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指尖沾到的汁水。
"知道一点。"
"三十年前,南海那场台风。"老夫人的语气很温和,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海的画上,没看他,"你爷爷救了炎家老爷子一命。两人在救生艇上漂了三天三夜,喝雨水,吃鱼干,差点没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海的画上,出了一会儿神。
"你爷爷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很多事。他说,这两个孩子,有缘分。"
百里凤渑没说话。
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一瓣一瓣地剥着橘子,橘络扯得干干净净,码在瓷盘里。他从小就做什么都慢,都仔细,爷爷说他这性子像水,看着软,其实什么都冲得动。
"红纸锁在保险柜里,三十年了。"老夫人接过橘子,叹了口气,"你爷爷走得早,这桩婚约是他生前最在意的事。我不是逼你,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百里凤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个,在商量。"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百里凤渑没接话,只是给祖母倒了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茶杯里打了个旋,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是抗拒,也不是期待。
只是觉得,这件事离他很远。
十五岁接位,这两年多来,他处理的都是家族事务、商业谈判、董事会的明争暗斗。他在ABO联盟里一直替Beta说话,也替Omega说话——他见过太多Omega被信息素和匹配度绑架,嫁给了不爱的Alpha,一辈子困在婚姻里。
所以他不信匹配度。
在ABO联盟的会议上,他是为数不多公开说"匹配度不等于幸福"的人。他始终认为,Omega和Beta不该受制于Alpha的信息素,哪怕匹配度再高,没有感情的婚姻,也不见得幸福。
婚姻、婚约、娃娃亲,这些词对他来说,更像是文件上的一个条目,而不是生活里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只是不是现在。
堂屋里很静。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老夫人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百里凤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他看的是一本旧书,线装的,封面已经泛黄了,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他从小就喜欢看爷爷的书,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书上有爷爷的批注,毛笔字,苍劲有力,偶尔还会画个小圈或者打个问号。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夫人睁开眼,看了看他。
"渑儿,夜深了,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学校。"
百里凤渑合上书,点了点头。
"好。祖母也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桌上,扶着祖母回了房间。
从祖母房间出来,走廊里很静,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人。爷爷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就一直空着,老周每天都会打扫,但从来不让别人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落在那张空了三年的床上,薄薄的一层,像霜。
爷爷走之前,拉着他的手,反复交代的,也是这桩婚约。
"渑儿,"爷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凤家,炎家,有缘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还是不懂。
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走廊里很静,只有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转身走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
这股甜香,顺着风,飘了很远——飘出了巷子,飘过了老金融街,飘过半座澜城,最后落在了城北的半山腰上。
那里,有一个人,也因为同样的一纸婚约,正站在路边。
晚风吹过来,带着同样的桂花甜香。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清梧,陆子轩在云顶叫了局,我烦得很,过来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温文尔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哟,炎二少,今天怎么有空喝酒?"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夜景。
云顶会所的灯,已经亮了。
像一颗钉在夜幕上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