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15、第十五章 我爸本子里夹了篇作文，署名不是我 温以宁回老

　　温以宁是周四下午回的老家。

　　沈霁川没拦她。但陆衍跟着她去了。温以宁说不用，沈霁川说“合同第二十一条，乙方离开甲方视线超过二十四小时需有第三方随行，确保安全”。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沈霁川的表情没变。耳朵尖也没红。这次好像是真的在合同里。温以宁没查。她上了车。陆衍开车。三个小时的路程。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没说话。陆衍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

　　老家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陆衍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温以宁走在前面。三楼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只猫。线条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她记得这只猫。她画的。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她爸站在旁边笑，说“这猫怎么长这样”。她妈说“你闺女画的，好看”。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钥匙在门框上面。她伸手摸的。这习惯是她爸的。她爸说钥匙放身上容易丢，放门框上，只有家里人知道。她摸到了。金属的。凉的。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旧木头，纸箱，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所有窗户都关着，空气不流通。但很干净。她妈定期来打扫。虽然嘴上说不让她回来，但房子一直收着。温以宁换了鞋。陆衍站在门口。“我在外面等。”

　　“进来吧。没事。”

　　陆衍犹豫了一下。进来了。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没再管他。她往书房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她爸的书房在靠里的那间。门推开的时候有吱呀一声。里面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温以宁站在书架前面。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她爸的。全是语文教学参考书。作文选集。还有一些旧小说。她抽了几本。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她蹲下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紧。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放着一些杂物。旧钢笔。稿纸。一沓沓的试卷。还有那个作文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把它抽出来。手有点抖。她蹲在地上。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封面。

　　第一页。她爸的字。工工整整地写着“温老师的作文集”。下面有一行小字。日期。“1998年9月”。她翻开。里面夹着一篇一篇的作文。有些是她爸自己写的。有些是学生的。每一篇都批改过。红笔的痕迹。波浪线。圆圈。评语。她翻得很慢。一篇一篇地看。有她认识的学生的名字。有她不认识的。有些作文的题目她记得。有些忘了。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篇作文。她写的。题目是“秋天的颜色”。她爸用红笔在下面批了“观察细致，感情真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别的学生的。再后面是空白页。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东西。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篇作文。纸比别的作文旧一些。对折的。夹在作文本最里面。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纸有点脆。边缘微微发黄。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蓝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标题写在第一行正中。“我想变成一阵风。”署名在标题下面。右下角。她盯着那个署名看了很久。沈霁川。三个字。小小的。端端正正的。她往下看。正文。第一段：

　　“我想变成一阵风。风可以不用留下来。可以吹过一个人的身边。然后继续走。那个人不知道是我。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但没关系。风不用解释。”

　　第二段：

　　“她今天哭了。在后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我站在拐角的地方。看着她蹲在地上。我口袋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我放下来了。放在她旁边的地上。她没看到我。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糖还在。她没有捡。”

　　第三段：

　　“我想变成一阵风。风可以绕着她转。可以帮她擦掉眼泪。可以不用让她知道。不用让她觉得欠我什么。风不用被记住。但风记得她。”

　　温以宁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纸的边缘在她指尖下面轻轻颤着。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到新的东西。第二段。她记得那颗糖。十三年前。后台。地上。她以为是什么人掉的。没捡。后来她走了。糖留在地上。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拐角的地方看着她。不知道那个人口袋里原本有一颗糖。是留给自己的。给了她。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很短。只有两行：

　　“今天看到她。她在笑。笑起来像一阵风。我想变成风。这样我就能一直绕着她转。不用理由。不用资格。”

　　温以宁的视线模糊了。她低头。纸上的字在晃。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准备把作文叠回去。手指碰到纸的背面。感觉有什么东西。她把作文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跟作文叠在一起。很小。方方正正的。她没见过这张便签。她刚才只看到作文。没注意到后面还夹着东西。她把便签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色的。但字迹不一样。她认得。是她爸的字。温父的字。她看了无数遍。在她的试卷上。在她的作文本上。在她的成绩单上。她爸的字。她太熟悉了。

　　便签上写着：

　　“沈老师。你儿子（女儿）的作文我抄了一份。写得真好。我想让宁宁也看看。”

　　温以宁盯着这行字。手指捏着便签的边缘。很紧。便签纸很薄。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卷曲。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宁宁，爸爸不知道这篇作文是谁写的。但你爸教了一辈子语文。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个人。爸爸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但爸爸希望是。因为能写出这种话的人。值得。”

　　温以宁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字。很久。久到腿麻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蹲着。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沈霁川的作文。一张是她爸的便签。她把便签举到眼前。她爸的字。她爸的语气。她爸对那篇作文的评价。她爸希望那个人是她。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便签上。把“宁宁”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墨迹没花。但纸皱了一点。她把便签和作文叠在一起。放回作文本里。合上。抱在胸口。

　　她在书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变暗。陆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后来去厨房烧了水。没来打扰她。温以宁听到水壶响的声音。她从书房出来。眼睛红了。但脸上没有泪痕。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字：

　　“我爸的作文本。最后一页。沈霁川的作文。还有一张便签。我爸写的。他让沈霁川的妈妈把作文给宁宁看。他说。能写出那种文字的人。值得。”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现在有七个便签小方块。一张照片。还有两张纸。作文和便签。她把作文本也带走了。放在包里。沉甸甸的。她坐在回程的车上。陆衍开车。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在高速公路旁边一盏一盏地亮。她给沈霁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两个小时到。”

　　沈霁川回得很快：“粥在锅里。”

　　温以宁看着那三个字。粥在锅里。没有合同。没有第三十七条。没有附件。就三个字。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锁了屏。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包里放着那个作文本。作文本里夹着那篇作文。作文里写着一阵风。风吹过了一个人的身边。没有留下名字。但那个人记住了。很多年。

　　车到的时候快十点了。陆衍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温以宁上楼。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沈霁川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碗粥。一碗她自己的。一碗温以宁的。还冒着热气。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温以宁。温以宁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包很沉。沈霁川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红了。”

　　“没哭。”

　　“嗯。”沈霁川说。没拆穿她。“粥在桌上。”

　　温以宁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粥是热的。小米南瓜粥。她喝了一口。沈霁川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温以宁喝了两口。放下勺子。从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沈霁川的视线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她的动作停了一拍。勺子悬在碗上方。没动。

　　“我爸的。”温以宁说。“最后一页夹着你的作文。还有一张便签。他写的。”

　　沈霁川看着那个作文本。没有伸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温以宁翻开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篇作文和便签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沈霁川面前。沈霁川低头看着那两张纸。蓝色的钢笔字。她写的那篇。和她不认识的。温父的便签。她拿起便签。看了。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看着温以宁。

　　“你爸。”

　　“嗯。”

　　“他知不知道那是我写的。”

　　“不知道。他只签了沈老师收。”

　　沈霁川把便签放回桌面。手指压着纸的边缘。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睫毛垂着。看不清她眼睛里的东西。

　　“他让沈老师把作文给我看。”温以宁说。“让宁宁看看。”

　　沈霁川的手指在便签上停着。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篇作文。你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

　　沈霁川看着她。眼睛很亮。灯落在她瞳孔里。两个小点。温以宁把作文拿起来。折好。放回作文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她端起粥碗。喝完了。放下。站起来。走到沈霁川旁边。沈霁川坐着。仰头看她。温以宁低头看着她。

　　“沈霁川。”

　　“嗯。”

　　“你写的那阵风。绕了十三年。现在绕到了。”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温以宁伸手。手指放在沈霁川的头顶。跟那天在书房里一样。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沈霁川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她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温以宁的手腕上。很轻。温以宁站着。手放在她头上。厨房的灯亮着。粥碗还在桌上。沈霁川的粥没喝完。凉了。但谁都没管。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蹲在两个人脚边。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