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芯》述妄

2、第 2 章 在

　　在战略署的安排下，白迟雨一行人搭上最快抵达恒晶星的F26号飞船先行启程回家。

　　没有提早结束工作的喜悦，坐在角落的白迟雨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靠着舷窗向外望，将逐渐远去的日落星尽收眼底，整个星球的球体表面像是被画师精心晕染过一般，橙红色的暖调与天空的淡淡蓝色交织相融，宛如最盛大的一次日落被永久定格在宇宙中，再离远一点，只能看到那被玫瑰色微粒包裹着大气层，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瑰丽色彩。

　　“先生，要买一捧日落玫瑰吗？这个玫瑰品种很特殊哦，只有日落星的土壤才能培育出来......”

　　乘务员的介绍打断了白迟雨的思路，他的目光落在乘务员小推车上的玫瑰上，与日落星整体的色调不同，日落玫瑰呈现出介于干涸的血液般的深红，与黑夜般的深黑的混杂色彩，花瓣的边缘有星星一样的点点细闪，也许是为了让花朵显得比较娇艳，花瓣处还撒上了一些水珠。

　　“您一定很好奇日落玫瑰是怎么培育的吧？我来跟您介绍一下吧！”乘务员见白迟雨似乎有意购买，更是主动地推销了起来，“因为日落星主要由大片的沙漠组成，所以这种玫瑰也是在沙漠中培植的。经历严酷环境的考验后，日落玫瑰也顽强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并且在每年的春冬两季盛开。对了，它的花语与日落的寓意恰恰相反哦，您知道是什么吗？”

　　许是为了调动对方的好奇，乘务员还特意问了一句，白迟雨配合道，“是什么？

　　“是'永不凋零的爱'，这个花语寄予了当地人对于盛开在这个星球上的日落玫瑰最美好的希冀。”

　　永不凋零的爱吗？白迟雨心中苦笑，他看着乘务员努力讲解的样子，还是礼貌道：“给我包一束吧，谢谢您。”

　　乘务员麻利地动手选了几枝玫瑰，她似乎是看出了白迟雨心情不好，将包好的花束放在白迟雨座位前的小桌上，便不再多言，微笑了一下，就静静地离开了。

　　玫瑰馥郁的香味传来，白迟雨看着它有些出神，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闻苍砚还没有与他分道扬镳，似乎也送过他一束玫瑰，只不过后面物是人非，那束花也早已枯萎在记忆的角落。

　　抱着玫瑰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白迟雨疲惫地打开家门，却发现客厅还亮着灯，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一个高大的男人立马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向白迟雨走过来。

　　“迟雨，欢迎回家。”

　　他的身高一米九左右，肩宽腰窄的倒三角比例十分完美，只是声音细听起来有些奇怪，有一种机械般冰冷的质感，白迟雨点点头，抬头看向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人，询问道：“凛景，你怎么还不休息？”

　　“我不需要怎么休息。”凛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失落，“你忘了吗？上次换过电池后，我的续航更持久了。”

　　“抱歉......”白迟雨随手将玫瑰花放在玄关处置物的桌台上，又解释了一句，“这是人类常见的客套话嘛。”

　　看着面前穿着管家服，身姿挺拔的凛景，过于逼真的人体构造总容易让白迟雨忘记他是一个经过改造的仿生人。

　　凛景站在原地，似乎在读取白迟雨的情绪，他的面部轮廓棱角分明，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做表情时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怎么了？”白迟雨看向凛景。

　　“没事，就是有些担心你。”

　　原来还是因为这件事，猜想凛景可能是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日落星袭击事件的报道，所以才会这么担心。白迟雨无奈地笑笑，却还是轻轻抱了抱凛景的，“我回来了，别担心。”

　　因为这个拥抱，凛景似乎显得放松了很多，他走到餐厅，系上围裙，“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点饭菜吃。”

　　“太麻烦了，我喝点营养剂就行。”白迟雨没什么精神，他捏捏眉心，走到储存柜前，打算喝完营养剂就去睡觉，却发现柜子里正好没有营养剂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脑子迟钝地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自己忘记补货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凛景不易察觉地勾起了嘴角，他揽着白迟雨的肩膀到餐厅坐下，“对不起，是我忘了提醒您补货了。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煮点东西吃。”

　　白迟雨无奈地应了声，他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厅。

　　他不在家时，凛景一直在做家务吗？

　　白迟雨迷迷糊糊地想着，不一会儿，凛景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食物走了过来。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白迟雨来了点精神，定睛一看，凛景竟是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给他。

　　“好厉害，这是你自己包的吗？”白迟雨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饺子，放在唇边吹了吹。

　　凛景盛着酱料的餐碟放在白迟雨面前，“是的。星网中有教程，我就买了点食材自己试试，包好的饺子放在冰箱里冷藏，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行，很方便。”

　　白迟雨向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他咬开饺子，清甜的玉米混着软糯虾仁，口感十分不错，白迟雨又沾了点酱料，将剩下半个饺子吞进嘴里。

　　“美味！”白迟雨又喝了一口作为打底的虾皮紫菜汤，感觉胃里暖洋洋的，“这可比营养剂好喝多了，谢谢你，凛景。”

　　“不用谢。”透过食物上飘着的白雾，凛景黑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似乎是带着笑的，他还系着围裙，身上也沾染了温暖的气息。

　　白迟雨把饺子都吃完了，身上暖和了许多，脸颊粉扑扑的，脖颈上沾了点汗，他把大衣脱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凛景将碗筷收拾好，默默地打扫卫生，白迟雨伸了个懒腰，有些困意上涌，他将玫瑰花一支一支地插进花瓶里，花瓣轻轻拂过手指，抖落了一些亮晶晶的闪粉，白迟雨愣了愣，随后用纸巾将手擦干净。

　　“我进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白迟雨对着还在打扫卫生的凛景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房间里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白迟雨打开衣柜，被洗干净的衣服还带着阳光的香气，整整齐齐地叠好，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柜层。

　　每到这个时候，白迟雨就不得不感叹家用仿生人的好用，帮他省了好多事。

　　白迟雨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睡衣，走进浴室，舒服地洗了个澡之后，感觉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虽然有睡意，但在睡觉前，白迟雨还是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瓶，服用了一颗安眠药。

　　他闭上双眼，脑子里开始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许多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双双冷漠的双眼，最后的最后，一束被踩碎的玫瑰定格在了画面中央，花瓣四分五裂，挤压出汁水，染红了洁白的瓷砖。

　　药慢慢起了作用，所有事物都被一双手揉捏进望不到尽头的深海，渐渐散去。

　　起风了，落了点零星小雨。凛景关了外面所有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他估摸着时间，然后慢慢走近白迟雨的房间，俯首靠在门上，静静听着门内的声音。过了一会，他极有技巧地扭开了门锁。

　　房间里开了暖气，很舒服的温度，白迟雨整个人蜷缩着陷在毛绒毯子里，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轮廓柔和的侧脸，秀致的眉毛紧锁着，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凛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经过改造之后，他的夜视能力极好，能看得十分清楚。他先是检查了一下白迟雨有没有把头发吹干，接着又轻柔地抬手，用热毛巾把白迟雨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

　　他知道白迟雨为什么哭泣，但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站在白迟雨的身旁注视着他。

　　还不到时候。凛景垂下手，就如往常一样，再三告诫自己。

　　虽然他很想把白迟雨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为他吻去眼角的泪水，再亲吻他那双紧闭的、不肯睁开的眼，吻他划过泪痕的脸，以及微微泛苦的唇……在人类文明数千万年的发展史中，吻作为表达爱意的方式之一，一直延续，凛景也希望将自己所有可以言明不可以言明的情感，通过吻，如数传递。

　　但是现在，不行。

　　“晚安，好梦，迟雨。”

　　凛景贪恋地看了一眼白迟雨，然后像个无功而返的小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凛景回到白迟雨给他安排的房间，里面配备了专门的充电装置，以及仿生人日常所需要的用品。

　　他坐在独属于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光脑，搜索出日落星的恐怖袭击事件，随后点进了一个标题名为“新闻发布会”的视频。

　　凛景注视着屏幕中的白迟雨，他坐在最左侧，瓷白的脸化了淡妆，眉眼微微低垂，遮掩住最真实的情绪，就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演着幕后之人想让他展现的表情，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

　　读取人的情绪是凛景擅长的事，此时此刻，从白迟雨的表情中，他轻而易举地读取到了“无可奈何的痛苦”这份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