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第一部 重生修心》豆本痘

2、第二章 竹院闻弈，人心有隙 寒潭不是把

　　第二章竹院闻弈，人心有隙

　　月色浸满青竹院，晚风卷着竹叶，沙沙落满廊下石案。

　　自重生那夜与沈寂竹影之下相逢，已过去半月。

　　林清禾盘膝坐在竹席之上，指尖抵在丹田灵海之处，缓缓运转正统灵修心法。月华顺着周身经脉流转，温和地滋养根基。

　　上一世她到金丹方才稳固的灵根，这一世借着重生的先机，已经打下扎实的底子。可灵海深处，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躁意，像埋在泥土之下的细刺，不动之时毫无察觉，稍稍搅动，便隐隐作痛。

　　那是前世死亡残留的怨，亦是初见沈寂那一刻，心底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涟漪。

　　【第一重心境：心若寒潭，面如止水。】
　　道理她都懂。重生归来，首要之事是自保，勘破阴谋，远离情爱牵绊，守好自己的道。可理智归理智，人心从不是说斩断，便能干干净净一干二净。

　　“喀哒。”

　　棋子落盘的轻响，自院墙之外传了进来。

　　声音清浅，不高，却穿透层层竹影，清清楚楚落进院中。

　　林清禾缓缓收了功法，睁开双眼。眸底月华慢慢褪去，恢复成一片沉静淡漠。

　　她起身，拢了拢身上素色修士长袍，移步走到院墙的竹窗边上。

　　院墙不高，隔着层层交错的竹枝，她能够看见不远处的石坪。

　　月光之下，石上摆着一张古朴石弈盘。

　　白衣男子独坐石凳，一身素净长衣，长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沈寂垂着眼，修长两指捏着一枚黑石棋子，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般纷争，都与他无关。

　　他便是修仙界罕有的道心至人，看透因果，却从不轻易干涉旁人命运。那日他一眼看穿她魂魄里带着两世残痕，点破她心境大乱，之后便再没有主动前来打扰。

　　今日，却在她居所外对弈。

　　“阁下深夜在此，是专为等我？”

　　林清禾没有越墙，隔着一片竹林，声音清泠，不卑不亢。

　　沈寂落下手中棋子，抬眸望过来。月光落进他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我只是观一局棋，并非刻意等你。只是，你的心魔，藏不住。”

　　一句话，直戳要害。

　　林清禾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

　　她自认这些时日，已经把所有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宗门之内，面对柳玄舟假意的示好，面对苏灵绮暗藏的敌意，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连宗门长老，都看不出她半分异常。偏偏在沈寂面前，仿佛所有伪装都薄如蝉翼。

　　“道心至人，便可以随意窥探旁人的心神吗？”林清禾语调微微冷了几分，“沈道友，修行一道，各有劫难，我的心魔，我自会渡。不必劳阁下费心。”

　　她防备很重。上一世吃过太多“旁人善意”的亏，越是通透强大的人，越让她本能地警惕。

　　沈寂轻轻摇头，指尖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的边角。

　　“我不窥探你的心神。只是你的心境动荡，外泄于灵气流转之间。就像湖面起了涟漪，不需要潜入湖底，远远一望，便能看见水波晃动。”

　　他声音很淡，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重生归来，你一心复仇勘祸，你强迫自己做到心若寒潭。可是林清禾，寒潭不是把情绪全部杀死，而是容纳波澜，却不被波澜裹挟。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只会化作地底暗流，等待时机反噬自身。”

　　这句金句，沉沉撞进林清禾心底。

　　她沉默下来，站在竹窗之内，月光把她的影子，浅浅投在青石板上。

　　这些天，她一直在逼自己冷静。不要恨，不要痛，更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动容。可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深埋。

　　就在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二人之间安静的对峙。

　　“清禾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柳玄舟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锦袍，容貌俊雅，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

　　他目光先落在林清禾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随即余光瞥见石坪对弈的沈寂，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转瞬又化作温文尔雅的笑意。

　　“沈道友也在此处，真是巧。”

　　柳玄舟走上前来，姿态谦和，可话语之间，不动声色就站到了靠近林清禾的那一侧，隐隐隔开了竹林两端的二人。

　　这便是柳玄舟最擅长的地方，所有算计，全部包裹在温柔得体的外衣之下，旁人很难抓住半分错处。

　　“师妹，方才长老寻你，说关于下月宗门小比的事情，有些规矩要提前告知你。我便过来寻你，没想到夜深了你还未歇息。”

　　他看向林清禾，语气满是关怀：“你修行切勿太过拼命，当心耗损自身根基。若是修炼上有什么困惑，我也可以为你指点一二。”

　　前世，她便是沦陷在这般面面俱到的温柔之中，错把虚伪当成真心，最后落得含恨而终。

　　林清禾心底冷嘲，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劳烦柳师兄挂怀，我知晓了。稍后我便过去拜见长老。”

　　柳玄舟见她疏离客气，并没有如从前一般亲近，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依旧维持风度，继续开口，意有所指瞥向沈寂：

　　“夜深露重，竹院偏僻，与外男深夜独处，传出去，于师妹的名声有碍。修仙界，终究人言可畏。”

　　轻飘飘一句话，看似为她着想，实则暗中挑拨，暗示沈寂深夜逗留此地，二人私相往来。

　　林清禾眉梢微蹙。

　　还未等她开口，沈寂淡淡出声，棋子轻轻落在棋盘，发出清脆一响。

　　“柳师兄倒是关心他人名声。只是不知，比起外人闲谈，更该提防的，是身侧之人的算计。”

　　话语不重，却一针见血。

　　柳玄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轻笑一声：“沈道友此话何意？玄舟听不懂。我一心只为师妹考虑，何来算计一说。”

　　“懂与不懂，自在人心。”沈寂不愿与他多做争辩，目光重新落回林清禾，隔着重重竹影，声音只传到她一人耳中，“赵家的人，已经暗中有所动作。宗门小比，不会是一场简单比试，你多加小心。”

　　预警说完，他不再多留，长袖一挥，石盘上的棋子尽数归位。身影微微一晃，白衣便消融在月色竹林深处，不留半分踪迹。

　　石坪之上，只剩下散落的月光，和一局未下完的棋。

　　柳玄舟望着沈寂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恢复如常，转头看向林清禾。

　　“师妹，此人素来行事乖僻，言语虚虚实实，不可尽信。”

　　林清禾垂眸，掩住眼底万千思绪，淡淡应答：“孰真孰假，我自有判断，不必师兄提醒。长老还在等候，师兄请先行一步，我整理衣饰随后便至。”

　　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柳玄舟心知今日无法再多劝说，压下心中不快，点头：“也好，那我在前边等你，切莫耽搁太久。”

　　说完，提着琉璃灯转身离开，灯光一点点消失在竹林甬道尽头。

　　四下重归安静，只剩风吹竹叶簌簌作响。

　　竹院内，林清禾独自立在窗前。

　　沈寂方才的提醒，不是虚妄的危言耸听。

　　赵家，那一手埋藏多年的仇怨，已经缓缓张开罗网。而宗门小比，就是他们打算动手的最好时机。

　　可比外敌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方才沈寂与她对话之时，那一瞬心底泛起的微澜。

　　明明该戒备，该远离。可在那个人点破自己伪装，看穿自己压抑的痛苦之时，心底竟然生出一丝难得的被懂得的暖意。

　　这一丝暖意，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实实在在存在。

　　林清禾抬手按住心口，眉头轻轻蹙起。

　　【第一重心境，心若寒潭，面如止水。】

　　她面上依旧可以做到波澜不惊，骗过同门，骗过长老，骗过居心叵测的柳玄舟。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寒潭之下，已经投入了一颗微小石子，荡开了看不见的涟漪。

　　这便是心魔的开端。

　　不是滔天爱恨，仅仅是一点知己相逢的动容。可情劫，往往便是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动开始滋生蔓延。

　　林清禾闭上眼，深深吸气。

　　“林清禾，莫要重蹈前世覆辙。”

　　她低声对自己告诫，声音消散在晚风之中。

　　但心底那一点细微的悸动，并没有就此消散。

　　前路的阴谋已经铺开，赵家在暗处磨刀，柳玄舟伪装温柔步步紧逼，苏灵绮的嫉妒虎视眈眈，而那位道心至人的知己，正站在因果的彼岸，与她遥遥相望。

　　这一世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