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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归宗辩罪,云下暗流 历经心魔焚 ...

  •   第十七章归宗辩罪,云下暗流

      残渊遗迹外,荒土漫漫。

      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回荡在旷野。

      一百二十名先锋修士,活下来的五十四人,大半身负重伤。担架一字排开,染血的绷带在灰蒙蒙天光之下触目惊心。

      简单收敛阵亡同袍的遗骨,清点完所有从遗迹之中搜集得来的证物、赵崚布下禁术的残片、被禁制侵蚀的石块。

      林清禾一身道袍多处撕裂,肩头、腰腹都缠着疗伤的布条,脸色苍白,却脊背依旧挺直。长剑拄地,指尖还残留着厮杀过后的微微颤抖。

      道心虽已圆融,肉身的伤痛、大战过后的疲惫,半分不会消减。

      沈寂立在不远处的乱石岗,一身素白衣衫被旷野的风轻轻吹动。他没有跟随大军一同回返青云主峰,因果界限摆在那里,他不宜踏入宗门大殿,卷入世俗权力的纷争。

      临别之时,四下没有旁人,只有呼啸的风穿过残渊断壁。

      “回到宗门,不会是论功行赏。”沈寂的声音清淡,却一语戳破前路,“柳玄舟早已经备好说辞。残渊一战死伤惨重,便是他手中最好的武器。他不会提暗中勾结赵崚,不会提山道塌方的蹊跷,只会拿‘贸然深入,损兵折将’向长老堂发难。”

      林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掌。

      “我料到了。”

      灵海深处,那一点心魔的微光轻轻翻涌一瞬。脑海一闪而过一念——若是就此远离宗门纷争,寻一处无人山谷,不问朝堂,不问正邪,只安度岁月,该有多轻松。

      仅仅一瞬,便被她平静压下。

      那是情劫留给她的本能妄念,不再能够蛊惑她,却也无法彻底抹除。这便是渡完情劫之后的状态:念想仍在,抉择由己。

      “你道心已过四重试炼,可人心构陷,不比邪术更容易抵挡。”沈寂目光落在她身上,克制而深沉,没有半分逾矩,只有知己的惦念,“我会在外围游走,留意虚空裂隙动向。一旦赵崚有现世征兆,我会第一时间传讯于你。宗门之内,一切只能靠你与苏灵绮。”

      “多谢。”林清禾微微颔首。

      没有儿女情长的告白,没有许诺相守。历经生死厮杀,历经心魔焚心,二人之间,只剩一份彼此懂得,却受宿命束缚的距离。

      真正的知己,从不是共赴一场幻梦,而是明明向往安稳,依旧各自扛起属于自己的宿命。

      沈寂的身影渐渐消散于旷野云雾之间。

      号角吹响,班师的队伍启程。

      一路向东,奔赴青云宗主峰。

      消息早已快马传先一步送回宗门。

      柳玄舟早在大军归来三日之前,便已经开始铺排舆论。

      他对外,将自己塑造成顾全大局的统帅形象,四处言说残渊遗迹凶险莫测,上古禁制无穷无尽。私下游走诸位长老的居所,不断渲染:先锋部队伤亡如此惨烈,根源在于主帅太过冒进,执意深入腹地,方才造成这般无可挽回的损失。

      不少外门弟子、属地修士只听闻伤亡数字,并不知晓遗迹之内全部真相,流言如同藤蔓,悄悄蔓延整个青云群山。

      “明明柳师兄早说过残渊不可贸然突进。”
      “林道友修为固然高强,可行事太过刚烈,连累这么多修士殒命。”

      这些话语,一点点流入长老堂诸位长老耳中。

      苏灵绮察觉到风向不对,连日奔走。她拜访一众中立长老,拿出从前线送来的初步战报,诉说赵崚禁术之恐怖、遗迹瘴气之凶险,竭力为林清禾辩驳。

      可战报之中,只记录厮杀结果,写不清暗处的阴谋。没有实据证明山道塌方乃是人为。许多长老心中依旧存下芥蒂。

      三日后。

      班师队伍抵达青云山门。

      旌旗低垂,空气中没有凯旋的欢腾,只有沉重的肃穆。

      宗主传下谕令,不待众人休整,即刻召开全体长老大议。

      宏伟巍峨的议事大殿,烛火通明。高位之上,宗主端坐。两列长老分左右落座,神色各有不同。柳玄舟一身整洁月白战甲,立于堂下左侧,姿态恭谨,看不出半分阴谋得逞的痕迹。

      林清禾一身染血的战袍未曾更换,就这般踏入大殿中央。身上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每走一步,肩头的伤便隐隐作痛。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她的身上。

      不等宗主开口,柳玄舟率先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痛,响彻整座大殿。

      “宗主,诸位长老。残渊一战,一百二十名精锐先锋出征,归来者不足半数。诸多优秀修士埋骨荒域,闻之令人痛彻心扉。”

      他话锋一转,语调恳切,字字句句都扣在“冒进”二字之上。

      “晚辈当初便有言,残渊遗迹上古禁制无数,赵崚习得残缺禁术,实力不可小觑,应当步步为营,以围困为主,不宜贸然深入腹地。可清禾师妹执意领兵直闯遗迹深处,方才酿成这般惨重伤亡。将士殒命,山河哀恸,此事,师妹难辞其咎。”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绝口不提自己当初在议事堂举荐林清禾担任先锋;绝口不提山道莫名塌方阻断援军;绝口不提暗中与赵崚的私下交易。只截取结果,倒推过错。

      大殿之中一阵窃窃私语,不少长老纷纷点头。

      “柳玄舟所言有理,如此惨重伤亡,总要有一个说法。”
      “修行之人,一腔孤勇固然可贵,可不该白白折损门下弟子性命。”

      苏灵绮立刻跨步出列,神色凛然。

      “柳师兄此言未免有失公允!”她高声反驳,“赵崚盘踞残渊,不断外出屠戮凡间城镇与小宗门,若是只围不攻,只会有更多无辜生灵死去!当初是你亲自举荐清禾担任先锋,如今战败伤亡,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她一人身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灵绮师妹,我并非要苛责清禾师妹。”柳玄舟微微叹息,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只是伤亡摆在眼前,那么多修士的尸骨不能置之不理。我身为外围统帅,也有调度不周之过,我自请罚俸三年,以此悼念亡者。可功过要分明,冒进之责,不能回避。”

      他主动自请轻罚,反而更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将林清禾置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宗主看向大殿中央满身伤痕的林清禾,缓缓开口:“清禾,你有何话说。”

      满堂安静下来。

      林清禾抬眼,目光平静。经历残渊绝境,走过四重心境的淬炼,此刻面对满殿诘难,她内心不起半分暴怒,也没有急于激动争辩。

      第一重:心若寒潭,面如止水。纵然千夫所指,心绪不乱。

      她抬手,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打开,一件件物证悬浮在空中:赵崚禁术灼烧过的石块、残留邪煞气息的甲胄碎片、记录遗迹内部布防的玉册,还有幸存修士联名写下的供词。

      “诸位长老,残渊之战,我不回避伤亡。每一位阵亡同袍,我心中皆有愧疚。但战败之由,并非所谓‘贸然冒进’。”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其一,赵崚借残渊灵脉滋养禁术,持续向外劫掠生灵。若是只围不打,坐等他力量完全恢复,到时候遭殃的便是周边千万凡间百姓与属地修士。彼时死伤,会远胜今日。”

      “其二,入遗迹之后,赵崚早已布下层层杀阵与惑神瘴气。麾下弟兄奋力死战,并非我一人逞勇。这里有幸存五十四名修士联名的记述,记录交战全程。”

      “其三,战事胶着,我发出求援讯号之后,外围通往遗迹的三条要道,同时发生大规模山体崩塌,巨石封死通路。援军被阻,致使我部孤军苦战。”

      说到此处,她目光淡淡扫过柳玄舟。

      “山道崩塌之时,柳师兄坐镇外围大营。崩塌表面看是遗迹禁制自然爆发,可为何偏偏就在我发出求援的同一时刻同时发作。此事处处存疑,只是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人为操纵。我不指控何人,只恳请长老堂,派人重新彻查残渊外围山道阵基痕迹。”

      她没有直接当众指证柳玄舟通敌,因为拿不出铁证。一旦空口控诉,反而会被扣上构陷同僚的罪名。

      第二重境界,默然自守,无须辩白。不逞口舌之快,拿证据说话,不被周遭的指责裹挟。

      柳玄舟面色不改,从容应答:“残渊本就是上古遗迹,地动山崩乃是常有之事。阵基扰动,本就是遗迹本身力量,怎能归咎旁人。师妹这是遭遇大败之后,将失利归于天灾,未免有推脱罪责之嫌。”

      二人一来一回,朝堂之上陷入僵持。

      一众长老议论纷纷。

      有人认可林清禾的说法,认为残渊危机迫在眉睫,出兵无可厚非;也有人被惨重伤亡刺痛,认定是她行事太过激进。

      宗主坐在高位,眉头紧锁。

      他心中,何尝猜不到山道塌方一事大有蹊跷。可柳玄舟如今手握大量属地兵权,身后又有一众守旧长老支持。若是强行问罪,极有可能引发宗门内部撕裂动荡。

      一边,是浴血归来、道心深厚、手握大量现场证据,却折损大量人手的林清禾;
      一边,是声望极高,手握兵权,行事滴水不漏,却处处透着疑点的柳玄舟。

      宗主陷入艰难取舍。这便是现实,黑白不会永远泾渭分明。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宗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做出折中裁决。

      “残渊一战,赵崚已遭受重创,短时间难以再大肆祸乱四方。清禾深入险地,力挫邪徒,有功;然先锋队伍死伤惨重,虽事出有因,亦有处置不周之过。”

      “即日起,收回你自主调遣修士、自行组建征伐队伍的权限。往后所有行动,需先行呈报长老堂商议许可。不予降罪,不施以刑罚。望你以此为鉴,行事多几分持重。”

      这个结果,不算重罚,却实实在在削弱了林清禾的实权。

      柳玄舟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遗憾。他本想借此次事件,将林清禾彻底打压,夺其道途。如今没能定罪,可依旧削去对方的行事权限,也算有所收获。

      苏灵绮还想出列再争辩,林清禾悄悄用眼神拦住了她。

      她心中清楚。宗主已经在现有局面之下,做出了相对公允的决断。继续争辩,只会激化朝堂矛盾,于大局无益。

      第四重境界,勇于抉择,明辨取舍。看清现实的局限,不追求绝对的公平,接受不完美的结果,保存力量,静待时机。

      林清禾躬身行礼:“弟子,领受谕令。”

      没有愤懑,没有委屈失态,坦然接受这份结果。

      大议散去,诸位长老陆续退离大殿。

      柳玄舟路过她身旁,脚步顿住,压低声音,只有二人听见:“师妹,今日算你侥幸。只是,前路漫漫,往后行事,还望多多谨慎。”

      话语温和,内里尽是警告。

      林清禾抬眼望向他,淡淡回应:“柳师兄也应当多加小心。有些算计,终有露出破绽的一日。”

      二人擦肩而过。

      殿外,暮色垂落青云群山。

      夕阳把楼宇飞檐染成一层暗红。

      苏灵绮跟在林清禾身侧,走出宏伟议事殿,满心郁结。

      “明明心知是他从中作梗,却只能吃下这个亏。收回调兵权限,往后我们想要有所行动,处处都要受长老堂掣肘。”

      “这便是朝堂博弈。”林清禾望着远方连绵云海,“他手里握着兵权与人望,没有铁证,便无法一击致命。我们不能急于一时。只要人还在,道心未毁,就还有机会。”

      灵海深处,心魔又泛起一丝微弱涟漪。幻梦碎片一闪而过:远离纷争,山谷安居,知己相伴。很快便归于沉寂。

      历经生死,历经朝堂诘难,她已经可以平静看待心底这份向往。向往是真,责任亦是真。不必痛恨自己生出软弱的妄念,只要不被妄念驱使就足够。

      夜幕降临。

      林清禾回到自己的竹林竹舍。伤口被灵药缓缓抚平,可心中沉甸甸的疲惫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玉符破空飞来,落在案几之上。是远在外部游历的沈寂送来。

      玉符之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西方虚空裂隙,近日震荡愈发剧烈,邪气不断溢出。赵崚并未彻底消亡,正在夹缝之中汲取虚空之力,恢复修为。归宗风波我已知晓,自保为重,祸乱,尚未结束。”

      林清禾指尖抚过冰凉的玉符。

      残渊的血战结束了,朝堂的争辩暂时落下帷幕。可真正的危机,正在遥远的虚空缝隙里悄然孕育。

      柳玄舟身居高位,依旧在暗中布局;赵崚在虚空夹缝养伤,蓄谋卷土重来;心底情劫余波时时微动;长老堂之中人心摇摆,是非难断。

      道心圆满,不代表从此天下太平。圆满,只是你拥有了承受世间万般不公与无常的力量。

      她推开竹舍的窗,望向沉沉夜幕之中的漫天星辰。

      四重心境早已在残渊绝境尽数走完。
      心若寒潭,临乱不惊;
      默然自守,不困于旁人评价;
      超脱情感,知七情而不被七情缚;
      勇于抉择,接纳世事不完美,取舍有度。

      可修行之路,从不是走到圆满便就此止步。道无止境,往后每一日,都是对道心新的试炼。

      今夜之后,新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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