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伊昙

1、鱼尾 梦里，他在

　　“别睡了，喂，第四排靠窗那个。” 监考老师顺手扔了个粉笔头过去，刚好砸中肖鳞光滑圆满的额头。他在睡梦中一惊，抽搐着醒了过来，桌面上的答题卡一个字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刚开考一样。

　　肖鳞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距离数学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他看着自己答到一半的单选题，试卷上勾画得像是鬼画符一般，最后整齐地全部选了C，揉了揉酸痛的眉毛，在答题卡上涂了几笔。

　　他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

　　梦到上辈子扫大街，不知道扫到了什么，一个雷劈过去，把他劈死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白天上学、晚上扫街的悲惨生活，肖鳞不负众望地喜提“睡美人”的称号。数学课必睡、其他课选睡，班主任也发现了他这个毛病，为这事请了好几次家长。

　　“都高三的学生了，还天天不上心。你们家长看看这月考卷，选择题只拿一半分，到了填空一个字都不写，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就拿三十。这还怎么考大学？” 班主任气得胡子发抖，肖鳞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回家路上，他将月考卷攥在手里，垂着脑袋跟在爸妈身后。爸妈唉声叹气，肖鳞听着更是心里难受。他好几次和爸妈说自己做噩梦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可是每次提到这件事，爸妈的态度都很奇怪，那种眼神像是要吃了他。

　　回到家，肖妈切了水果，买的水晶梨，一口下去饱满多汁。肖鳞心中有愧，总觉得这顿水果像是鸿门宴，他扎了两块，小心翼翼地问道，“妈，你想骂什么就骂吧。别憋在心里，难受。”

　　肖妈用一种爱子心切地眼神看着他。肖鳞被盯得浑身一颤，更加不自在了。

　　又是这种眼神！肖爸在阳台浇花，闻言回头微微一笑，沉声道，“没关系啊，宝贝，考不好就考不好。大不了不上大学了，咱家有钱，养得起你。” 说罢，他还特意端起花盆，“青花瓷的，几十万一个。” 他又指了指窗帘，“真丝的，坏了就换。” 还有墙上那几幅名贵的画，“拍卖场来的，呃……总之价格不菲。”

　　肖鳞只好点点头，随后飞快地端起桌面上的水晶梨，‘嗖’得钻进卧室，冲外面喊了一句，“妈，我和同学讨论作业！” 就反锁了房门。

　　他心有余悸，掏出手机给孟泱发微信。

　　“泱泱，我感觉我爸妈是真的要把我卖了。”

　　孟泱闻言，不解地问，“叔叔阿姨对你多好，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肖鳞继续控诉，“你不懂。我爸妈之前不这样的。初二之前，他们还秉承着‘望子成龙’的观念，各种劝我好好学习，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自从那次我出车祸之后，他们就再也没为学习和我吵。”

　　孟泱顿时满脸黑线，“……叔叔阿姨可能是想开了吧。毕竟你那次……真的挺危险的。”

　　“何止如此啊！自从我出车祸之后，我们家就好像越来越富裕了。但我爸就是一普通国企职员，我妈就是一普通教师，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暴富了？”

　　孟泱顿觉对面是来炫耀的，“好啦好啦，小鱼，万一你们家中彩票了，或者拿到了哪个亲戚的遗产呢？别多心了，早点睡吧，最近看你精神不济，上课总打瞌睡。再这样下去，叔叔阿姨就要成办公室常客了。”

　　放下手机，肖鳞抻了个懒腰，他眼底的黑眼圈很重，对着镜子都能感觉出来最近是有多渴睡。偏偏每天晚上都做那个噩梦，搅得他睡也睡不好。

　　他索性打算去洗个澡。

　　拧开热水口，淋浴喷头在浴缸里哗哗放着水。雾气晕开了浴室的镜子，肖鳞对着镜子哼歌，他转头去拿沐浴露的瞬间，忽然从镜子的一角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肖鳞顿时僵在原地。

　　他又小心地看过去，顺便抹了抹镜子上的水雾，那团白色的东西却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肖鳞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

　　他踩在浴缸里。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泡浴缸，偏偏爸妈坚持要换成浴缸，他索性站在浴缸里淋浴，热水冲在身上，肖鳞满足地眯起眼睛。

　　或许是热气蒸腾上来，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一股困倦居然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肖鳞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扶着把手站稳，身体却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

　　顿时，水花四溅。

　　肖鳞在浴缸里睡了半个小时，再醒过来时，他居然没有感觉到疼痛，热水泡得他很舒服。淋浴头关上了，水还是温热的，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怎么蹬也蹬不起来。

　　肖鳞沿着腰身向下望去，却见一抹淡蓝色的鱼尾正水灵灵地出现在他的浴缸里，随着他的动作还在一摆一摆地晃动着。

　　肖鳞大惊失色。

　　他虽然名字叫肖鳞，但不意味着他是条鱼啊。

　　本就不聪明的脑袋瓜短路了。他有些无法处理这样奇幻的事情，于是声音颤抖着大喊，“爸，妈，快来救我！”

　　喊声像水汽般消散在风里。

　　他没得到回应。动了动腿，却还是那条鱼尾。正当他惊慌失措的时候，一只温润有力的手抚上他的眼睛，肖鳞脊背顿时窜上一股凉意。

　　闹鬼了！他想大叫，却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发出声音，四肢僵直着，舌头打了结，腰身紧绷。

　　“放松点，小鱼儿。” 他听身后有一个轻佻明快的声音对他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肖鳞哪里敢信。他好不容易夺回四肢的控制权，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捂在他眼睛上的那东西，“别别别、鬼大人。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您，您大人有大量，冤有头债有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您敲门。您去找害死您的那个人吧，我我我……我帮您找也行。您别要我的命，行么？”

　　身后的鬼大人轻笑一声，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小鱼儿，你忘了、我这冤屈，不就是你带给我的吗？怎么，忘了就可以赖账了，忘了就可以不要我了？你负心。”

　　肖鳞百口莫辩。

　　“我哪里……我什么时候……” 他眼睛一热，眼泪就涌了出来。肖鳞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胳膊，顿觉吾命休矣。身后那人忽然叹了口气，随后那只手就抽离了出去。

　　“你还是这样……真是半点没变。” 鬼大人喟叹几句，对他道，“现在再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变回来了？”

　　肖鳞如蒙大赦，然而他依旧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或者……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睁开眼睛，魂就被勾走了。他闭着眼睛等了许久，直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冷，他才哆嗦着睁眼，水里只剩两条白净的长腿，哪里还有鱼尾？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肖鳞飞奔到客厅，却看见爸妈整齐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湿着头发出来，才问道，“怎么头发不吹干？该生病了。”

　　肖鳞一副见鬼似的，“我刚刚叫你们，你们没有听到么？”

　　肖妈满脸不解，“你叫我们做什么？更何况，我和你爸一直在客厅看电视啊，怎么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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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鳞坐在床上，越发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劲。他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惶惶然睡下去。梦里，他在扫地，一个白头发的仙人问他，“今天怎么来晚了？” 他努力想去看清仙人的面孔，揉了揉眼睛，一个雷劈过来，又把他劈醒了。

　　第二天上学，肖鳞并不准备坐以待毙。他想好了，学校对面9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有一家寿衣店。寿衣店的老板兼职通灵业务，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这事是黎照宁告诉他的，黎家是正经的富商家庭，黎照宁从小身体不好，是个体弱多病的富二代。黎家为他不知花了多少钱出去。

　　黎照宁对他说，那个老板是个真真会通灵的。有什么脏东西，找他，都能办妥。

　　肖鳞索性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孟泱，求他翘掉晚自习陪自己去一趟天地寿衣店。孟泱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果断点了点头，“小鱼，你这几天状态都不好，要是去了你能安心一些，我们就去一趟。”

　　课上，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不出意外，肖鳞又在补觉。他左右前后都是学霸，个个上课倍精神那种，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近朱者赤，能多少听进去一点，却没料到，自从坐在这个位置上，别说是听课了，就是保持清醒的时候都不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专挑他一个人叫。明明他周围全是数学压轴题能拿出五种解法的，偏偏就要他算三角函数。

　　他盯着那些英文字符，眼前就开始转圈。

　　凳子被踢了一脚，肖鳞一个趔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肖鳞！！！” 班主任粗犷的怒吼响起。肖鳞乖巧地站起来，身后宋祁元正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撇了撇嘴，有点讨厌这个总是欺负他的‘校霸’。

　　是了，人缘好，宋祁元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偏偏欺负他欺负得起劲。

　　他没回答上来问题，班主任让他到教室后面站着精神精神。见状，宋祁元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样子，举手道，“老师，这道题我来解吧，我给肖同学讲，他肯定能听懂。” 他瞥了一眼站着还在打瞌睡的人，心里像蚂蚁爬过一样，痒丝丝的。

　　“喂，肖鳞。” 宋祁元用钢笔怼了怼肖鳞的袖子，“刚才可是我帮你解的围。”

　　肖鳞才坐下，校服裤子都没坐热，就被宋祁元光明正大地拎了起来，“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肖鳞瞪他一眼，抽回胳膊，眼巴巴地看着那道画出花来的题。宋祁元不死心，又扒过来，“那我给你讲这道题，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肖鳞没搭理他，自顾自在草稿纸上乱画。

　　宋祁元急了，几步走上前，他的身影在肖鳞桌面上留下一片阴翳，肖鳞这才抬头望向他。宋祁元心中一颤，“师……” 他险些念出些不该念的，慌忙咬了下舌头，仍是一副心高气傲的表情。

　　肖鳞面上微笑，声音却是冷的，“小摊小贩尚且都知道不该强买强卖。宋同学，你从高一开始就和我不对付，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你不快，如果有，我向你道歉，麻烦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

　　“什么……你是这么想的？” 宋祁元愣在原地。他的手抽了回去，面上青紫交错，好看得像是打翻了染料盘。他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在周围几个人薄怒的神情下，小声冲肖鳞道歉。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一直不高兴。” 宋祁元难得语气这么温柔，“我可以补偿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或者讲题！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别生我的气，我以为这样你会注意到我……”

　　肖鳞这回的确是被惊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确认宋祁元还是那个宋祁元。他觉得什么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控制。

　　包括昨天那只看人洗澡的艳鬼、以及这个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宋祁元。

　　整个世界都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