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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江南雨,粮仓变 江南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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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苏清鸢站在江州城的破城墙上,望着城外连片的灾民窝棚,眉头微蹙。
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月,江水暴涨,两岸的田地全被淹了。灾民拖家带口涌进江州城,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窝棚挤得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疫病气息。
而城内,酒楼茶肆依旧丝竹不绝,官宦人家深宅大院里歌舞升平,仿佛城外的滔天洪水,都与他们无关。
“先生,江州知府周茂才派人送了帖子,请您去府衙赴宴。” 身后的亲兵低声禀报。
亲兵是林峰安排的苏家旧部,姓赵,行事沉稳。一路上都唤苏清鸢 “苏先生”—— 对外她是三皇子身边的幕僚,一身青衫,束发戴冠,扮作文士模样。
苏清鸢嗤笑一声。
周茂才,太子沈砚辞的门生,出了名的贪腐昏聩。上一世就是他在江南赈灾期间,勾结张临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最后逼得灾民造反,死了上万人。
现在她刚到江州第二天,他就设宴相请,怕是想探探她的底,顺便给她个下马威吧。
“告诉他,赈灾事务繁忙,没空赴宴。” 苏清鸢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城下的灾民,“另外,去查查城东的官仓。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存粮,多少是好粮,多少是霉粮。”
赵亲兵一愣:“先生是怀疑……”
“按我说的去查。” 苏清鸢没多解释。
上一世她跟着父亲来收拾烂摊子时,第一件事就是查城东官仓。那里面名义上存着十万石备灾粮,实则早被周茂才和张临倒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发了霉的陈粮,一煮就臭,根本没法吃。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还没出京就被截了大半,到了江南,又被层层克扣,到灾民嘴里,能有三成都是好的。
赵亲兵领命退下。
苏清鸢站在城墙上,雨丝打在她的青衫上,沁出点点湿痕。她抬手接住一滴雨,指尖冰凉。
江南的雨,和记忆里一样冷。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淋着雨给灾民施粥,还被苏晚柔倒打一耙,说她故意用霉粮害民,博取名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当天夜里,赵亲兵就回来了,脸色铁青。
“先生,全让您说中了!” 他压着声音,又气又怒,“城东官仓十万石备灾粮,只剩不到两万石,还全是发了霉的陈粮!剩下的都被周茂才偷偷卖给了粮商,高价往外卖!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们找到以前管仓的老仓头,根本查不出来!”
苏清鸢坐在油灯下,慢慢擦拭着短剑,闻言头都没抬:“老仓头人呢?”
“已经带来了,就在外面。他愿意作证,就是周茂才逼他做的假账。”
“好。” 苏清鸢收剑入鞘,站起身,“备车,去府衙。”
“现在?” 赵亲兵一惊,“先生,周茂才是太子的人,咱们就这么直接去,会不会……”
“就是要直接去。” 苏清鸢抬眼,眼底寒光一闪,“他以为三皇子还没到,就能一手遮天?我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已深,江州府衙却还灯火通明。
周茂才正搂着小妾在花厅饮酒,听闻苏清鸢深夜来访,满脸不耐烦。
“一个幕僚而已,也敢深夜闯府衙?” 他嗤笑一声,“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三皇子身边的人,有几分能耐。”
片刻后,苏清鸢缓步走入花厅。
她一身青衫,身形清瘦,站在灯火通明的花厅里,不卑不亢,周身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周茂才眯了眯眼,心里咯噔一下。
传闻三皇子身边新来的幕僚是个年轻书生,可眼前这人,眼神锐利如刀,哪里像个寻常文士?
“苏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周茂才端着酒杯,慢悠悠开口,架子摆得十足,“本府记得,请过先生赴宴,先生说忙。怎么,这会儿又有空了?”
苏清鸢没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周大人,城东官仓的十万石备灾粮,去哪了?”
周茂才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苏先生说笑了,备灾粮自然在仓里放着,好好的。这是朝廷的赈灾储备,本府岂能乱动?”
“是吗?” 苏清鸢淡淡看着他,“可我怎么听说,仓里只剩两万石霉粮,剩下的都被大人卖给了城南的王粮商,翻了三倍价钱,往外卖给灾民?”
周茂才 “啪” 地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苏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一个幕僚,竟敢污蔑朝廷命官?谁给你的胆子!”
“污蔑?” 苏清鸢偏了偏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赵亲兵带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仓头走了进来。
老仓头一看见周茂才,“噗通” 跪下,手里举着一本破旧的账册:“大人!对不住了!小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城外那么多灾民都快饿死了,您却把粮都卖了…… 这账册,小的都记着呢!”
周茂才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来:“你…… 你胡说!这账册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假的?” 苏清鸢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周大人,账册是假的,那仓里的霉粮也是假的?王粮商手里的收粮凭证也是假的?要不要我现在就请大人去仓里看看,咱们当场点验?”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打在七寸上。
周茂才心里慌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王粮商的事都知道?
难道三皇子早就盯上他了?
不对,三皇子还在路上,这个幕僚先来了一步,怎么可能查得这么快?
“你…… 你敢查本府?” 周茂才色厉内荏,“本府是朝廷命官,是太子殿下举荐的江州知府!你一个小小的幕僚,也敢动我?”
“太子殿下?” 苏清鸢低笑一声,“周大人是觉得,太子殿下会为了你一个贪墨赈灾粮的知府,担上包庇的罪名?还是觉得,三皇子殿下奉旨赈灾,就治不了你?”
她往前一步,气场全开:“我现在就能拿下你,就地正法,再开仓放粮。到时候奏折递上去,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周大人,你要不要试试?”
话音落下,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茂才看着苏清鸢冰冷的眼神,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在吓唬他。
她真敢杀了他。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幕僚,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你…… 你想怎么样?” 周茂才声音都软了几分。
“很简单。” 苏清鸢淡淡道,“第一,明天天亮之前,把倒卖的粮食,全数追回,放回官仓。少一石,我拿你是问。”
“第二,开仓放粮,按人头给灾民发粮,每日两顿,不得克扣。粥里插不住筷子,你这个知府,就别当了。”
“第三,” 她顿了顿,“把你和张临往来的书信、账目,都交出来。别告诉我没有,我既然能找到仓粮的账,就能找到你们的私账。”
周茂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交私账?
那可是掉脑袋的东西!
可要是不交…… 眼前这人摆明了不好惹,真把她逼急了,直接杀了他,再上报朝廷说他贪赃枉法、抗拒钦差,太子也未必会保他。
权衡利弊,周茂才咬了咬牙:“好!我交!但苏先生得保证,保我性命无忧!”
“你乖乖配合,自然无事。” 苏清鸢语气平淡,“要是耍花样…… 你可以试试。”
说完,她不再看周茂才惨白的脸,转身走出了花厅。
赵亲兵跟在她身后,又敬又叹。
就这么几句话,就把在江州作威作福多年的周茂才给拿下了?
这位苏先生,也太厉害了!
明明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可那气场,比沙场老将还慑人。
“先生,您真的要放过周茂才?” 出了府衙,赵亲兵忍不住问,“这种贪官,杀了都不为过。”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苏清鸢走在夜色里,声音平静,“他是太子的人,杀了他,太子就有借口插手江南的事,说我们排除异己。留着他,让他戴罪立功,把粮都吐出来,先稳住灾民。等三皇子到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算总账。”
而且,周茂才手里的私账,才是重头戏。
那里面不仅有贪墨的账目,还有太子党在江南的势力网。
有了这本账,就能顺着藤,把太子在江南的爪牙,一个个都拔了。
第二天一早,城东官仓大开。
一袋袋粮食搬了出来,白花花的大米倒进锅里,熬得浓稠飘香。
灾民们排着长队,捧着破碗,喝到了久违的热粥。
“活了!终于活了!”
“是三皇子殿下派人来救我们了!”
“听说三皇子还没到,他身边的苏先生先到的,一上来就办了贪官,开了粮仓!”
“苏先生真是好人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苏清鸢站在仓房的阴影里,看着领粥的灾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是什么好人。
她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是为了帮三皇子博名声,是为了打击太子的势力,是为了她的复仇大计。
可看着那些老人孩子捧着碗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口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些灾民,因为贪官克扣,走投无路,揭竿而起,最后被当成反贼,尽数斩杀。
这一世,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先生,不好了!” 一个军士匆匆跑过来,“城西的河堤决了个口子!水都漫进西街了!”
苏清鸢眉头一皱。
来了。
上一世,江州城西河堤决口,淹了半座城,就是因为周茂才贪了修河的银子,河堤都是豆腐渣工程。
她本以为提前开仓放粮,能先稳住,没想到决堤还是来了。
比记忆里,还早了三天。
“走,去看看。” 苏清鸢当机立断,“带上所有人手,再去召集城中的青壮灾民,就说修河堤,管饭,还给工钱!”
“是!”
城西已是一片混乱。
浑浊的江水从缺口涌进来,冲垮了不少民房,百姓哭着喊着往高处跑。几个衙役站在边上,手足无措。
周茂才也赶来了,看着决口,脸都白了:“这…… 这可怎么办啊?这河堤去年才修的啊……”
苏清鸢冷冷瞥了他一眼:“去年修河堤的银子,你贪了多少,心里没数?”
周茂才脸一红,不敢说话。
苏清鸢没工夫骂他,走到缺口边看了看,又观察了一下水势,心里有了数。
缺口不算大,但是水流急,硬堵肯定不行。
“听着,” 她转头对身后的军士和赶来的青壮灾民高声道,“现在分三队!一队去搬沙袋,先在缺口两边筑围堰,减缓水势!二队去附近拆废屋,运木桩和木板,打桩固堤!三队去百姓家收稻草,编成草捆,塞缺口!”
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慌乱的人群瞬间就静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苏清鸢也没闲着,挽起袖子,亲自扛沙袋,指挥打桩。雨水打湿了她的青衫,头发也散了几缕,她却浑然不觉,眼神锐利,动作利落,哪里还有半分文士的样子。
周茂才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来以为这苏先生就是个靠嘴皮子的谋士,没想到居然还懂治河?
而且看这架势,比那些河工官员还熟练!
他心里愈发庆幸,还好没跟这人硬刚。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忙了整整一天一夜,缺口终于堵住了。
天色微亮,苏清鸢站在河堤上,看着渐渐退去的洪水,长长舒了口气。
身上全是泥水,又累又饿,可心里却踏实了几分。
守住了江州城,就守住了江南赈灾的第一步。
“先生,您快歇歇吧!” 赵亲兵递过水囊,“您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三皇子殿下的队伍,明天就能到江州了。”
苏清鸢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点点头。
沈砚泽要来了。
江南的局面,她已经替他打开了。
开仓放粮,堵住决堤,救了满城百姓,这份功劳,足够他在江南站稳脚跟。
而太子的人,刚一出手就被她打了回去,接下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临应该也快到了。
上一世的烂摊子,就是张临搞出来的。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心腹,还有什么手段。
她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沈砚辞,你在京城坐得住吗?
你精心布置的江南棋局,我刚到几天,就给你搅乱了。
接下来,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呢。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清鸢站在晨光里,满身泥污,眼神却依旧明亮。
江南这盘棋,她已经落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对手,步步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