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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 《汽水罐背面的夏天》 陈屿鸣&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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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信人·引】
我在白鹭湾东头开铺子,海堤下头,招牌叫"拾贝汽水"。卖汽水,卖冰棍,卖晒得发白的咸鱼干,顺带替镇子上的人收信。收信不收钱,收的是人情——走得远的,寄钱回来;回不来的,一年到头也就一张明信片,上面写"安好,勿念"。
铺子里那口铁皮柜是上世纪的老物件,绿漆掉了大半,锁眼生了锈,可我天天擦。柜子里压的东西,比信多。有人把钥匙存在我这儿去外地打工,有人把一沓老照片托给我照看,还有人,把不敢说的话,一张一张,塞进柜底。
有一年夏天,柜底多出来一叠汽水罐标签。被人一张张揭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磨圆了,像在攒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标签背面有字。字是一个少年的——横平竖直,收笔处往右上挑一下,像海鸟掠过水面时,翅尖那一下。
那是个很热的夏天。白鹭湾的潮,一个夏天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潮声一刻没停。少年说,那些话是"备忘",怕忘。
我替他把那些备忘收进柜底,一收,就是一整个夏天。
后来我常常想,汽水铺开了三十年,我见过成百上千个夏天,只有那一个,是被人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这就是那个夏天的故事。
一
陈屿鸣喜欢上许栀,要说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也许是高一开学那天。班主任让大家挨个自我介绍,轮到许栀,她站起来,笑着说:"我叫许栀,栀子的栀。我爸妈说,希望我像栀子花一样,好看,还香。"全班哄笑,许栀自己也笑。陈屿鸣坐在倒数第二排,低着头,耳朵根莫名其妙烧起来。他那时还不认识她的名字。
也许是更晚,某个星期五的傍晚。他值日,留下来擦黑板,许栀也值日,留下来扫地。扫着扫着,她忽然说:"陈屿鸣,你这字是怎么练的啊?"
他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指着黑板上他写的"今日作业"四个字,说:"就这几个字,我练了一个学期也没你写的一半好看。你收笔是不是故意往上挑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听见自己说:"……顺手。"
许栀"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扫地,马尾辫一晃一晃。教室开着窗,夏天傍晚的风从白鹭湾那边吹进来,带着一点咸腥的潮气,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他看见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又快又轻。
那天回家,他把他那本从没舍得用的字帖,翻到第一页,认认真真临了三遍。
但这些都说不清。最说得清的那一天,是六月三十号,高二学年最后一节体育课。
太阳毒,白鹭湾的海面上蒸着白汽。跑完八百米,全班男生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女生们坐在另一头。许栀晒得脸颊通红,刘海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举着空水杯晃了晃,晃不出水来,就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要是现在有一瓶橘子汽水就好了。"
说者无意。陈屿鸣坐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一个字都没漏。
他忽然觉得,太阳更晒了。
二
七月一号,陈屿鸣站在汽水铺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去。
七月二号,他又来了,还是没进去。他在海堤上走了两个来回,把书包带子拧了又拧,最后回家,写了一晚上作业。
七月三号,下了场雨,地上汪着水,白鹭湾对岸的灯塔在雾里只剩半截。他终于走进汽水铺,站在冰柜前看了一会儿:"一瓶橘子汽水。"
我说,三块。
他掏出五块,我找了他两枚硬币。他握着汽水站在门口,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喝。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盯着标签,看了很久。
"小同学,"我说,"汽水要趁凉喝。"
"嗯。"他说,然后低下头,开始撕标签。
标签是贴纸,难撕,他怕撕破,指甲一寸一寸地抠,抠到一半又怕留下指纹印,换了只手。最后他把那张标签连字带画,完完整整揭下来,叠成四方块,塞进裤兜。
汽水他没喝,搁在柜台上:"老板娘,这瓶先存着,我明天再来拿。"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又买一瓶橘子汽水,又撕标签,又没喝。
第三天,第四天……连着半个月,天天如此。冰柜最里头,攒了一排没开封的橘子汽水,都快够开个小型展览了。
我实在忍不住:"小同学,你这汽水到底是买来喝的,还是买来撕的?"
少年被我抓了个正着,耳朵尖腾地红起来。他站着没动,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标签,展开,递给我。
标签背面是他写的字。一笔一画,很用力,写得像在刻碑:
"七月三日。今天也是,想对你说话的一天。"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似的说了一句:"……没写完,字不好看。"
我说:"字挺好的。写给谁的?"
"……不能说的。"
他把标签拿回去,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说:"老板娘,你这柜子,能存东西吗?"
"能。"我说,"存信都得收费,你这个,我估摸着得付点汽水钱。"
他没听出我开玩笑,认认真真点头:"那我把这张放你这儿。放我自己手里,我怕我哪天忍不住,又把它撕了。"
我说行。我把柜子最底层那一格腾空,拿抹布擦了又擦。他郑重其事地把那张标签放进去,像放什么要紧的文件。
那便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我为那一格铁皮柜起了个名字,叫"七月"。
三
陈屿鸣话少。话少到什么程度?高一开学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说了三个字:"陈屿鸣。"然后坐下。全班安静了三秒,班主任干笑一声,说:"这位同学比较……精炼。"
可他字写得好。板报、橱窗、每周一期的手抄报,全是他的活。他的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写的,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多余的飞白,只在收笔的时候,笔尖轻轻往右上挑一下——像船头劈开水面的那一道浪线,又细又稳。
许栀是文艺委员,每周要查板报。她总是在他写完的第二天去,站得远远的看一遍,看完说:"陈屿鸣,你写字的时候是不是蘸了海的蓝?"
那时陈屿鸣正好路过,背一僵。
许栀接着说:"不然怎么每个字都跟要游起来似的。"
他低着头走了,耳朵红了一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六月三十号那天起,他写板报的时候,格子都分得比平时认真了些——因为他知道,第二天会有人来看。
他写得越来越慢。收笔那一下,挑得越来越轻。
好像怕惊动什么。
四
陈屿鸣的标签,一张一张,先后进了铁皮柜。
七月十号那天,他照例撕了新标签,写完了没急着叠,拿在手里看了会儿。我看到他写的是:
"七月六日。今天她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跟白鹭湾一个颜色。"
"七月八日。作文课她读了一篇写海的作文。老师问是谁写的,她举手。我记了一整节。"
"七月十一日。台风要来了。老板娘说台风天别出门。我心想,她家在山脚下,风会不会很大。"
我扫了几眼,没敢多看,把目光移开。少年人的秘密,跟汽水一样,是带气的,盖子一拧就都喷出来,得替他们护着。
他写字有个习惯,写完总要端详一会儿,好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说漏什么。但那些话,明明是他自己想说的。
有一天晚上打烊,我锁柜门,顺手把那叠标签拿出来数了数——二十七张。二十七天,一个少年把"今天也是想对你说话的一天"写了二十七遍,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叹了口气,把它们放回去,上面压了块鹅卵石。
压住了纸,压不住潮声。白鹭湾的潮夜里涨到最高,哗啦哗啦,拍着海堤,一整夜不肯停。我坐在门口乘凉,想,这夏天的潮,跟少年的心事一样,涨上来了,就退不回去了。
五
台风是七月十一号夜里登陆的。
风刮了一宿,白鹭湾的浪打上堤坝,把老街口的咸鱼架都掀翻了。第二天早上,路上全是断枝和沙。
陈屿鸣在台风天没出门——他妈不许。他坐在家里二楼,隔着窗看海。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套上雨衣,趁他妈不注意溜了出去。
他先去了许栀家那片——灯塔山脚下。山脚下的路被水淹了半截,他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家院墙外,看见院里的晾衣绳还在,衣服早就收进去了;二楼窗户亮着灯,帘子拉着,看不清人。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
那天下午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汽水铺门口,雨衣哗哗淌水。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老板娘,我就是想去看看,台风有没有把什么东西吹坏。"
他说"什么东西",没说"谁"。
我也没问。我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看着他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碗姜茶喝完,他说:"老板娘,明天——明天能再买一瓶汽水吗?"
我说能,冰柜里给你留着。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潮声在他身后,一波接一波,像替他说不完的话。
六
八月十六号,许栀生日。
这消息是全班都知道的——暑假补课的课间,许栀带了蛋糕到教室,分给每个人。分到陈屿鸣桌上时,他座位空着。
他那天没去补课。他请了假,在家折腾了一上午:一张标签,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他写的是:
"八月十六日。生日快乐。望你像夏天的汽水一样,甜。"
他盯着看了很久,把汽水放进冰柜最深一层,说:"老板娘,这瓶别卖,我明天来拿。"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七号傍晚,他把那瓶汽水揣在怀里,一直走到灯塔山脚下的堤坝上。
他站在堤坝的石阶上,看见许栀骑着自行车从老街那头过来,车铃叮叮当当,一路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陈屿鸣的勇气,像退潮一样,哗地一下,全退了。
他没敢走上前。他等许栀拐进巷子,才从堤坝上下来,把那瓶汽水放在她家信箱顶上。放完了,他对着信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那瓶汽水在信箱顶放了一夜。半夜起了风,汽水罐从箱顶滚下来,咣当一声,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第二天一早,陈屿鸣特意绕路去看,信箱顶上空空如也。他不知道那瓶汽水是被风刮进沟里了,还是被许栀拿进家门了,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他写了"生日快乐"的那瓶汽水,没了。
那之后好几天,他的标签写得越来越短:
"八月十九日。她今天没穿蓝裙子。"
"八月二十一日。想说的话,好像快攒完了。"
"八月二十三日。校长在广播里说,高三要分班了。"
他没提生日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说:"小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送没送出去?"
他低着头,转着手里的汽水瓶:"……送出去了。就是风替我送错地方了。"
我叹了口气。少年人的喜欢,像潮水里的沙,看得见抓不住,一松手就散了。可我看他那样子,又不忍心。
我说:"那你再写一张嘛。汽水还有的是。"
他想了一下,说:"……再说吧。"
他转身走了。门帘在他身后哗啦落下来,遮住了半窗的夕阳。
七
八月二十七号,陈屿鸣最后一次进汽水铺,脸色很白。
他站在冰柜前,半天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嘴唇动了动,说:
"……她爸爸工作调动,调到省城。九月二号走。"
我"啊"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买汽水。他在店里站了会儿,忽然说:"老板娘,你说,要是夏天能再长一点,是不是有些话,就来得及说了?"
我没法回答他。夏天再长,也有尽头;潮水涨得再高,也要退。
他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外面起风了。
风从白鹭湾的海面上来,先于潮声抵达,把汽水铺门口的帘子吹得哗啦啦响,很远的地方,有海鸥叫了一声。
八月三十一号,傍晚,他又来了。他买了他这个夏天最后一瓶橘子汽水,撕下标签,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慢。
写完,他没像从前那样叠好,就捏在手里。
"写完了?"我问。
"嗯。"他说,"最后一张了。"
他推开门往外走。门帘掀起来的那个瞬间,一阵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他指间那张标签卷走了。
标签在风里打了个旋,飞过海堤,落在白鹭湾的沙滩上,又被一阵更大的风卷起来,最后落在退潮的浅水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慢慢漂远。
陈屿鸣追了两步,追不上。他站在海堤上,看着那张薄薄的标签被潮水带走,没再追。
风把他那句话带走了。他以为,这个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八
九月一号,开学前一天,陈屿鸣来汽水铺,低着头站在柜台前,说:"老板娘,柜子里那些标签,我不要了。你帮我扔了吧。"
我说:"你不是攒了一整个夏天吗?"
他说:"攒完了。用不上了。"
我没说话。我打开铁皮柜,把那叠标签拿出来——干干净净的五十二张,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磨圆了。我一张一张码好,码成整齐的一沓,推到柜台边:
"陈屿鸣,你听我说。这些东西,是替你把话'绕路'的,不是替你把话咽回去的。潮水把标签带走了,那是潮水的事;你把话咽回去了,那是你的事。两码事。"
他盯着那沓标签,不说话。
我又说:"明天她就要走了。你欠自己一次直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他说:"……没有了。最后那张,被风刮走了。我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在海里。"
"那就再写一张。"我说,"汽水还有的是。夏天不够用,秋天顶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都斜了。最后他说:"那……我明天,去送她。"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再存一瓶橘子汽水。冰最凉的那瓶。"
九
九月二号,傍晚,白鹭湾涨潮。
许栀家的行李已经装上了去省城的车,她妈站在门口喊了三遍"走了走了"。许栀站在屋檐下,一步也没挪。她一直看着堤坝那头——那条他每天放学走的路。
然后她看见陈屿鸣跑过来。
他跑得真不好看,校服领子翻着,怀里抱着一瓶橘子汽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她面前站定,喘匀了气,把汽水递过去。
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标签是新的,背面是他昨天夜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才落定的字。
"许栀。"他说,"这个夏天,我买了很多瓶橘子汽水。每一瓶的标签背面,都写了一句话——'今天也是想对你说话的一天。'一共,写了五十三句。"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五十二句在这个口袋里。"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沓标签,递到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句,被海风刮走了。我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现在夏天要结束了。我想把它们,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午后的风从白鹭湾上过来,卷起堤坝上的沙。许栀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标签。隔着半透明的塑料纸,能看见每一张背面,都是他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处往右上挑一下,像海鸟掠过水面。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从七月三日,看到八月三十日。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眼睛是弯的,也是亮晶晶的。
她说:"陈屿鸣,我早就认识你的字了。"
她说:"你写在板报上的每个字,我都能认出来。你收笔的时候会往右上挑一下,整个学校,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收笔。"
她说:"你七月六号写我穿了蓝裙子。我七月六号确实穿了,那天我站在板报前看了你很久。你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见我——然后你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从书包最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的,是另一叠纸。不是标签,是信纸,一张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她抽出一张,展开:
"七月六日。他又写板报了。他在写'请输入标题'的时候偷偷加了个月牙。我假装没看见。"
"七月十一日。台风。我听见楼下有人蹚水的声音,以为是邻居。现在想想,好像是他。"
"七月十四日。他在海边捡了一枚贝壳,揣在兜里。他会不会送给我?……他没有。笨。"
"七月十七日。他跟老板娘说汽水要冰最凉的那瓶。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我。"
"八月十六日。他没来补课。傍晚我在堤坝上看见一个人影,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他跑得太快了,我没追上。"
"八月十七日早上,我在排水沟里捞起来一瓶橘子汽水。标签在他手里攥了一天,都皱了。我把它放冰箱里冰了一整天。晚上喝的时候,我想,这是全世界最甜的一瓶汽水。"
读到这一张,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可还是在笑:
"那瓶汽水,我喝了。真的,很甜。"
她从铁盒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一张皱巴巴的,被海水泡过、边角卷起的标签。标签背面的字,已经有点洇了,但还认得出:
"八月三十一日。今天也是想对你说话的一天。可是明天,你就要走了。"
就在那句话的下头,紧挨着,有一行小小的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很新:
"不怕。海风会绕路,话说迟了,也会到。——许栀"
陈屿鸣愣住了。他接过那张标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那张,是被你捞走了。"
她说:"那天傍晚,我去堤坝上看海。看见一张纸在水里漂,我捞起来,本来想还给失主。结果一看——是你的字。我就想,海都替你把话送到我面前了,那我,也得替你把话带回岸上。"
潮声涌上来,先于风,先于晚霞。白鹭湾的海面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色,海鸥从湾口掠过,叫了一声,又飞远了。
两个人站在灯塔山脚下,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陈屿鸣开口,声音有点哑:
"许栀。那五十三句,是夏天的。现在这句——是入秋的第一句。我想说:今天,也是想对你说话的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
许栀抱着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笑了。夕阳把她晒得脸颊通红,像六月三十号那天。
她说:"那你说慢一点。省城很远,我怕听不清。"
【拾信人·尾声】
后来,许栀真的去了省城。那一沓标签被她装进一个奶粉罐,带走了。陈屿鸣没能跟她分到同一个班——不过那个学期,他每个周末都坐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省城,风雨无阻。
再后来,他们考进省城同一所大学。毕业那年,他们回望潮镇,在白鹭湾边照了张相。
他们来我铺子里道谢。许栀说:"老板娘,谢谢你当年替他收了那些话。"
我说:"不是我替他收了话。是夏天太长了,话攒着攒着,就藏不住了。"
他们走后,我打开铁皮柜,把柜底那块鹅卵石挪开,发现底下还压着一枚白色的贝壳——是七月十四号那天,少年说"想送她又觉得这不算什么"的那一枚。他走的时候忘了拿,我一直替他收着。
我把它放回柜底,跟那口空空的柜子一起,等下一个夏天。
第二年,潮水又涨起来的时候,柜底多了别的东西。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如果白鹭湾的潮声还没有停,风还会替谁,绕一段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