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雪》溱羽

52、若是当年 只是顾清晏

　　翌日天光大亮，太和殿早朝肃穆依旧。

　　百官分列丹墀，依次奏事。户部呈报秋粮，兵部上奏北疆换防，礼部呈上冬日祭典章程，一切一如往日。直至常规政务将近，御前内侍捧来折子。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知璟，有疏上奏。”

　　殿内不少朝臣同时抬首。沈知璟奉旨居家休养，那日长街之上沈赵二人争端，沈知璟负伤吐血昏厥一事人尽皆知，圣上特批半月休沐，寻常公文不入沈府。此刻突递奏疏，格外惹眼。

　　顾廷章立于文臣前列，神色微动。昨日辞别沈府之时，沈知璟才应允他重新审阅卷宗，未曾料到她行动如此之快。

　　皇帝开口：“念。”

　　内侍展开奏疏。

　　“臣勘季明涉漕粮旧案，原审证据数处相悖，疑案未清，不宜骤定。”

　　殿内响起极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望向大理寺朝臣，目光又扫向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惟之。周惟之神色无波，微微垂首。

　　内侍继续诵读。

　　旧斗新斗之别、驿递行程时序、钱庄设立年月、供词笔迹差异，几处疑点，逐条陈列。措辞平和，不见激烈控诉，亦不直接指认何人伪造证据。

　　沈知璟只需要将事实铺陈在大殿之上。

　　可越是平实，越令人心惊。这些细节太过具体，任何人想要辩驳一句“只是巧合”，就必须拿出新证据自证。

　　尤其是那份粮册。七年前的原始底册，却使用半年之后才颁行的新斗折算。若无法解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份底册事后重誊；要么根本就不是当年留存之物。无论哪一种，都足以重启旧案。

　　内侍读到文末。

　　“臣不敢断言季明无罪，亦不会因其身为顾氏门生便徇私宽纵。然刑狱之本，疑点未核验，不可先行定罪；一人涉讼，不可凭上官断语，牵连无辜下吏。恳请暂缓原判，封存卷证，重核七处疑点。若核查之后，疑点皆虚，季明自当依法受刑，顾氏也无从置喙。若查证确有伪造……”

　　内侍声音稍顿。

　　“则获罪之人，便不再只有季明一人。”

　　这一句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顾廷章始终没有抬头。

　　他原本设想好登门求助，已是将沈知璟推入两难境地。季明是顾家门生，沈知璟又是顾家女婿，查与不查，极易招来徇私的非议。无论沈知璟最后做到何种程度，如何去做，需要何种代价，他也做好了预期。

　　沈知璟处理得干干净净。卷宗走都察院正规调卷流程，奏疏里没有半句替顾家求情，甚至主动写明，一旦查证无误，季明依法受刑，顾家不得干预。

　　她没有给顾家开后门。只是将悬在季明头顶的刀暂时按住，问一句：证据当真毫无破绽吗？

　　这已经足够。

　　顾廷章想起昨日离府前，回头看见的一幕。顾清晏同他行了礼，嘱托过下人后匆匆赶向书房，去看顾沈知璟。

　　他同沈知璟议事时，沈知璟思索的间隙里，视线也总是会落在顾清晏身上。

　　他见过许多出嫁后的世家女，端庄雍容，处处有礼，做着世人眼中高门主母应做的事，端着应有的姿态。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天子近臣，又是皇帝赐婚，却毫无任何拘束一般，只是顾清晏与沈知璟的温存亲昵。

　　而非沈御史与沈夫人的相敬如宾。

　　天子身旁最得力的锋刃向他低过头，承诺会护顾清晏一生安稳周全。也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用律令划开人情与公允。

　　他突然有些庆幸，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沈知璟。是顾清晏的幸运，顾家的幸运，整个大靖的幸运。

　　内侍读完奏疏。皇帝沉默片刻，开口：“周惟之。”

　　一人从班列踏出：“臣在。”

　　“季明旧案，先前是你参与复核？”

　　“是。”

　　“沈知璟所列七处疑点，你有何话说？”

　　周惟之垂首回话：“臣尚未见到沈大人新勘卷宗，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看他片刻：“那便重新核验。”

　　“臣遵旨。”

　　“大理寺、都察院与刑部一同复核季明一案。季明暂缓定罪。”

　　满朝肃静。三司长官出班接旨，众臣山呼万岁。

　　龙椅上的帝王垂下眼眸，生出几分恍惚。许多年前，他颁下那一道圣旨，定了一族生死，听到的也是这样的万岁之声。

　　若是那一年，沈知璟就站在朝堂上，也说出这样一句“此案待审”呢？

　　他不由得摇头失笑。那一年，映雪也还只是个孩子。如今的沈知璟站在这里，也是对他的警示。

　　散朝的钟响缓缓落定，百官依次退离太和殿。顾廷章随人流缓步走出丹陛。身旁一名同僚擦肩而过，压低声音，随口叹道：“顾大人倒是有个好女婿。”

　　顾廷章脚步微微一顿。那人说完便径直走远，并未等候他应答。顾廷章没有开口接话，只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宫墙。日光铺洒在琉璃瓦上，金光刺目，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昨日登门沈府，他所求的仅仅是为门生季明争一次重新核验卷宗的机会。而到今日站在这宫门前，他心底清明，顾家亏欠沈知璟的，不止这一桩人情。

　　宫城另一端，御书房内。朝会散去，帝王重回案前。昨夜沈知璟递来的那封急奏依旧摆在御案之上，未曾收纳归档。

　　刘氏旧案，封存至今已有十余载。这十多年里，不止沈知璟一人在苦苦追寻。皇帝也在遵守当年凝华殿一诺，寻访探查。

　　只是每一次，都被盘根错节的朝局、守旧老臣、早已亡故的人证，以及当年一锤定音的判词死死挡住。

　　皇帝无数次对自己说，岁月太久远，旧事难寻，就算重查，也未必寻得到真相。

　　可眼下，沈知璟仅凭一桩七年前的漕粮小案，便能从厚厚卷宗里揪出时序相悖的粮册、笔意割裂的供词、年代对不上的钱庄印鉴。那数年前刘氏一案，那份当年看上去天衣无缝的证供之中，难道就不存在这般被刻意掩盖的裂隙？

　　帝王长久凝望着窗外，静默良久。他低声唤：“裴慎。”

　　“臣在。”

　　“将刘氏旧档，重新整理一遍。”

　　裴慎猛地抬眸。岁月流转，这是陛下第一次主动说出这句吩咐。

　　“此事，不可惊动任何人。”

　　“臣遵旨。”裴慎深深俯身领命。

　　御书房再度归于寂静。穿窗而入的微风，轻轻掀起案头奏疏的纸角。

　　季明的旧案真伪，尚且没有最终定论。可那扇尘封于岁月与血海之中、死死封锁着刘氏冤案的重门，在无人察觉之处，终于被推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