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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知璟 屋外漫天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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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别院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时,天上还飘着细碎冷雪。
一路车辙碾过湿冷青石,方才还行进有声,抵达门前的那一刻,却骤然静得彻底。
萧映雪端坐在马车里,双手依旧稳稳压着膝上的暖炉。她安静等了片刻,没有等来熟悉的内侍掀帘,也没有等来青芜温温柔柔那句“殿下慢些”。
最终,是裴慎亲自上前,替她掀开了落雪的车帘。
“到了。”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轻轻越过他的肩头,落向门楣那块陈旧发暗的木匾。匾上字迹斑驳,两个字她认得清清楚楚——沈宅。
她没有动,迟迟不肯下车。
裴慎也不催促,就静静立在落雪之中,耐心候着她。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父皇呢?”
裴慎垂眸,语声平稳却沉重:“陛下今日不能来。”
“那明日呢?”
“……明日也不能。”
她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暖炉外柔软的绒套。
宫里不是这样的。从前父皇若是忙碌,母妃会细细告诉她忙至几时;母妃若是身体不适,青芜会耐心告知何时可以探望。从来没有人,只会冰冷固执地回答她两个字——不能。
她终于抬足,踏向车外。
车前没有备好脚凳。
她在车辕边微微停顿片刻,裴慎伸手欲扶,她却微微侧身避开,自己纵身轻轻跃下。小巧靴底踩进薄薄一层积雪,身形微微一晃,终究稳稳站定。
门内几名旧仆垂手而立,见她踏入院门,齐齐躬身低头,整齐恭声:“公子。”
这一声称呼落下的瞬间,萧映雪脚步骤然僵住。
人群之后,青芜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温顺,一如往日,正温柔看着她,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她几乎下意识就要唤出那声熟悉的称呼:“青——”
“公子。”
裴慎低声提醒,两个字细而锋利,像一根无形的线,硬生生将她从过往的温柔旧梦里拽出,牢牢钉进冰冷的现实。
她望着眼前熟悉的人,望着这座全然陌生的宅院,唇瓣微动,半晌,轻轻咽下所有习惯与过往,低声道:“……我知道了。”
晚膳极简,只摆了三样:白粥、青菜、炖得软烂的鸡肉。
她落座之后,久久未动筷。目光缓缓在桌面绕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空置的上首位置。
那里,再也不会有人端坐静候,与她同食。
“母妃不来吗?”
青芜手中汤匙磕碰碗沿,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
萧映雪又轻轻问了一句,带着最后的执拗与期盼:“母妃是不是还在睡?”
依旧无人应声。
裴慎立在门边,喉结沉沉滚动,一言不发。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懂了什么,又偏执地不肯全然懂得。只能低头拿起汤匙,默默舀起一勺白粥。
粥温滚烫,灼得舌尖发疼。她含在口中,不敢吞咽,一瞬之间,酸涩尽数翻涌,眼泪毫无预兆被逼了出来,滚落进碗里,融进散着热气的粥水之中,无声无息。
青芜听见她细微的吸气声,慌忙上前:“殿——”
“我没事。”
她迅速咽下烫粥,声音平静得过分,硬生生压下所有哽咽与颤抖。
第二日天刚破晓,院外便传来轻叩门声,伴着陌生的呼唤:“知璟公子,该起了。”
锦被之中的孩子睁开眼眸,静静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那声音再次响起:“知璟公子?”
她依旧未动。
待到第三声落下,裴慎推门而入。
她终于开口,嗓音初醒微哑,带着一丝固执的茫然:“他们在叫谁?”
“叫你。”
她睫毛轻轻颤动,面色白得像窗上凝的薄霜:“我不叫这个名字。”
裴慎望着她,语气不容置喙,却压得很轻:“从今往后,你便叫这个名字。”
她猛地坐起身,乌黑发丝散乱垂落肩头。定定看了裴慎许久,一把掀开被褥下床。
从前在宫中,自有宫人贴身伺候穿衣束发。如今整齐的男装叠放在屏风之上,无人相助。她拿起衣物笨拙往身上套,衣带反复系错两次,却倔强抿唇,不许任何人上前帮忙。
裴慎终究不忍,伸手欲帮:“我来罢。”
“不要。”
“公子——”
“我就要自己来。”
她低头咬着唇,固执地拆开错乱的衣带,一遍一遍,笨拙地重新系好。
那个漫长的冬天,她就这样一点点逼着自己改变。
学着独自束发,辨认药盅,学着出门前自己取披风,学着适应无人等候、无人宠爱、无人纵容的生活。学着听见“沈知璟”三个字时,要第一时间应答。
寂然无声的深夜,她在陌生床榻上沉沉入梦,总会梦回凝华殿春暖繁花,梦回母妃温柔低语。
一夜雪落,寒意漫窗。她从梦里骤然惊醒,唇间下意识溢出一声软糯的呼唤:“母妃……”
话音落地的刹那,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外漫天寒雪,寂静无人。再也不会有人推门而来,温柔抱她入怀,轻声安抚她的梦魇。
她屈起双膝,静静抱膝独坐,从深夜坐到天光微亮,静坐一整晚,无声无泪,无悲无泣。
次日清晨,孙霁川奉命前来送药,望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忍不住蹙眉:“昨夜又未安睡?”
她轻轻摇头,不愿多言。
“药趁热喝。”
汤药苦寒,比宫里任何一剂药都要苦涩。第一口入喉,她便忍不住呛得轻咳。孙霁川习惯性伸手去取备好的蜜饯,却被她稳稳端稳药碗,微微制止。
她垂着眼,一字一句,轻轻道:“母妃说,药是治病的,良药苦口。”
话虽如此,可她的嘴唇还是颤抖不止。
一碗药,轻易抹去她所有故作的平静。
孙霁川动作一顿,默然收回手,不再多言。
她低头,一口一口,硬生生将整碗苦寒汤药饮尽,苦涩漫遍五脏六腑,却半点未曾退缩。
喝完药,她将空碗递还,抬眸看向孙霁川,轻声发问:“孙大夫。”
“嗯?”
“沈家的人,会来接我吗?”
孙霁川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裴慎。
裴慎上前一步,语声平静温和,却字字确凿:“不会。”
“为什么?”
“对外只声称沈氏留有一介遗孤,无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你的过往。”
她静静看着他,眼底澄澈干净,像不懂世事的孩童,却偏偏问出最戳人心底的话:“那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现在是沈家的人,还是因为……没人要我?”
一室死寂。
七岁的孩子,语调平平,无哭无闹,无悲无怨,只是平静问询,仿佛只是在问明日阴晴、四季冷暖。
裴慎心头酸涩,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郑重作答:“因为这里,能让你好好活着。”
她凝眸望他,良久,又轻轻问:“我活着,然后呢?”
裴慎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回答。
前路漫漫,风雨莫测,炼狱无尽,没有人能轻易许诺她来日安稳。
可她好似并不期待答案,轻轻点头,将空碗稳稳递出,低声道:“我知道了。”
自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问过,何时能够回宫。
深宫万千宠爱、岁岁无忧的小公主萧映雪,死在了承和七年的冬至落雪夜里。
活下来的,是要从此孤身一人,步步惊心的沈知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