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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似是故人来 有些人,已 ...

  •   游街已毕,沈知璟神色复归淡然。任满城喧嚣、春风拂面,掌心里依旧稳稳拢着那方海棠锦帕。

      直至折返宫城,她才抬手将帕子叠得整齐,收进袖中,妥帖安放。

      韩砚秋策马并肩而来,笑语轻快:“方才沿街众人起哄,沈兄一笑,整条长街都要沸腾了。今日三鼎甲游街,满城闺阁争相致意,沈兄最是惹眼。”

      沈知璟淡淡应声:“不过俗世俗礼。”

      她从不在意风月倾慕。数年步步荆棘、隐忍求生,她拼来的金榜题名,不为博取人间瞩目,只为堂堂正正踏入朝堂,寻旧事清白,求故人心安。

      回别院片刻休整,孙霁川依旧忧心她衣衫单薄,周安忙着张罗内衬,皆被她一一婉拒。临行前,裴慎递来一包药丸。腹诽片刻,她终究妥帖收进袖侧。

      周安打趣:“旁人赴琼林宴,携风雅诗卷,公子赴宴,只携苦药在身。”

      沈知璟淡淡瞥他一眼,不语出门。

      车马辚辚,驶向春意最盛的上林苑。

      琼林宴将近,新科进士济济入朝。

      世间春风浩荡,万人艳羡荣光。

      新科进士列队入苑,衣袂崭新,冠带齐整,满目皆是少年意气、青云之志。宫墙之内春风浩荡,檐下宫灯次第高悬,满园繁花开得灼灼热烈,衬得这场御赐盛宴愈发盛大隆重。

      席上酒过两巡,春日的日色缓缓西斜。暖光漫过雕梁曲槛,落在一池春水之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温。待流云移开,一束斜阳恰好斜斜切过廊檐,浅浅覆在沈知璟的侧脸。

      身侧陆修远低声说了几句席间闲话,不知提及何事,沈知璟眉梢极轻地往下压了压,眼尾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可奈何。那情绪极淡、极快,转瞬便敛入沉静眉眼间,无人察觉。

      不远处几位同年正围着状元郎说笑,有人举杯打趣:“状元公今日风头无两,不知这琼林宴上的酒,可还入得了口?”

      状元郎笑着摆手,连道“惭愧”。

      又有人接话:“状元公何必过谦,倒是咱们榜眼兄,方才礼部唱名时那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榜眼姓周,是个爽朗性子,闻言也不恼,反倒哈哈大笑:“我那是紧张,生怕唱错了名次,回头被你们笑话。”

      众人哄笑间,不知谁又想起什么,扭头朝沈知璟这边扬了扬下巴:“要说最从容的,还得是咱们沈探花。礼部唱名时,旁人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就是激动得面红耳赤,唯独沈兄——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诗会。”

      沈知璟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那人不依不饶,又追了一句:“沈兄,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必中?”

      沈知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声清浅:“我只是想着,名次已定,紧张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留着应付诸位兄台的酒。”

      一句话说得众人又笑起来,气氛愈发热络。

      遥遥上席,庆阳长公主指尖轻动,手中茶盏轻轻磕在白玉托碟上,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立在身侧的女官即刻俯身轻问:“殿下?”

      庆阳并未应声。她凝望那道临水而立的青衫身影许久,久到斜阳偏移、光影散尽,沈知璟也已然转过面庞,重回席间应酬。

      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态重合,不过是春水浮光,转瞬即逝。

      可她分明记得,多年前宫宴之上,刘蘅音被众人打趣为难时,亦是这般模样。从无愠怒,从无辩驳,只以一抹浅淡无奈化解窘境,温柔自持,从不叫旁人难堪。

      那一份藏于风骨里的温和与端方,太过相像。

      庆阳垂眸敛神,重新端起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瓷壁。

      “殿下可是酒不合口?”女官轻声问询。

      “无事。”庆阳淡淡开口,语调平缓无波,“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再抬眼时,沈知璟已被身旁同年簇拥着劝酒。她素来不善饮,杯盏只浅浅沾了唇便搁置一旁,态度疏离却不倨傲。

      邻座同年见状,笑着打趣:“沈兄,今日琼林宴何等盛事,你这般浅尝辄止,未免太不给诸位同年面子。”

      沈知璟语声清浅,坦然应答:“我需服药,不便饮酒。”

      众人只当她推脱玩笑,纷纷笑闹:“沈兄竟是真的随身带药?莫不是搪塞我等?”闻言,沈知璟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素白瓷瓶,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满座皆是新科进士,少年意气、肆意疏朗,见状顿时哄笑一片,气氛愈发热闹。

      “果然名不虚传,咱们这位沈探花,竟真是个药罐子。”

      沈知璟抬眸看向说笑的众人,神色平静无波,不恼不愠,只淡淡回道:“韩兄若是偏爱,我倒可以分你两丸。”

      打趣她的韩砚秋连忙摆手退让,笑着讨饶:“不必不必,沈兄自便就好!”

      笑语喧哗间,无人留意,沈知璟宽大官袖之下,握紧的掌心里还洇着一抹淡淡的血色。本就清浅的面色,比席间众人更显寡淡孱弱。只是那人端坐席间,脊背挺直、肩骨端正,一身清肃风骨,硬生生压住了周身的病弱之气,沉稳得不容小觑。

      宗室上席,太子萧承佑静坐观宴。

      起初他并未刻意留意一众新科进士,唯有礼部唱名时,这位新科探花笔法凌厉、策论令一众朝臣议论不已。虽较之状元少了几分温和转圜,却字字直指关窍,让他印象颇深。是以席间几番闲谈论辩,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这位年纪最轻的探花。

      满座新科少年,大多锋芒毕露、急于扬名,论策谈事字字华丽,句句只求惊艳四座。唯独沈知璟沉静寡言,不争风头、不逐热闹。旁人高谈河务治理、空谈锦绣策论时,她不随声附和,亦不刻意标新立异,只淡淡一语点破要害。

      “河工之策,落笔锦绣无用。若河工银两层层盘剥、节节折损,再好的策论落于地方,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无济于事。”

      一语落地,席间喧闹微滞。

      萧承佑执盏的指尖微顿,目光越过曲池流水,静静凝望着那道清挺身影。

      旁人求的是席间一鸣惊人、博得显贵青眼。唯有她,只论实效、只重实务,满心挂念的不是功名风光,而是国策落地的真正利弊。

      彼时的留意,不过是上位者对难得良臣的一丝赏识。萧承佑未曾多想,只在宴散前夕,淡淡吩咐身侧詹事:“明日将沈知璟的策论正本,送入东宫。”

      宴席将近尾声,廊下忽然起了一阵细微动静。

      一名宗正寺小吏匆匆走来,低声唤走了当值的礼部官员。二人立于廊下僻静处,低语片刻,似在核查文书、核对籍册。

      这一幕恰好落入庆阳长公主眼中。

      女官俯身低声禀报:“看情形,应当是在复核新科进士的旧籍履历。”

      庆阳指尖摩挲着茶盏纹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微凉:“宗正寺只管宗室谱牒、皇亲籍册,何时竟管到礼部的头上了?”

      女官一时语塞,垂首应答:“奴婢不知内情。”

      “明日将今年新科进士籍牒复核的旧例文书,送入府中。”庆阳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

      “殿下要过问此事?”

      庆阳不再望向席间沈知璟的身影,只淡淡落下一句:“闲来无事,看看罢。”

      次日,宗正寺全套复核旧例文书,如期送入长公主府。

      庆阳逐页翻阅,字字细看,最终只在文末留白处,落笔一行清劲字迹:功臣旧户,籍牒有缺,自有旧例可循,不得借核籍之名辱没士子。

      落笔,合卷。

      女官立在一旁,踌躇片刻,轻声问询:“殿下素来不问朝堂琐事,可是认得这位沈探花?”

      庆阳指尖轻抵文书封皮,静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殿下为何特意……”

      庆阳抬眸望向窗外晴空,语声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分寸:“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已然从泥泞绝境中步步走出,凭一己之力立身朝堂、不负初心,便不该再有人暗处伸手,刻意绊她前路。”

      这话浅白,却藏深意。女官似懂非懂,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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