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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科举入仕 “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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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这年,沈知璟奉召秘密入宫。裴慎亲自引路,避开宫门正门的百官仪仗之道,专走内廷僻静侧门。一路宫廊曲折,阶前落影沉沉,沿途先后换过三拨值守内侍接引,层层核验、步步辗转,最终停在御书房后侧的清雅小暖阁外。
阁门无声地向内推开,暖阁内熏着龙涎香,暖意融融。帝王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挺拔沉峻,静看窗外庭树枯枝,周身拢着一身帝王独有的沉寂威仪。
沈知璟脚步微微一顿。阔别多年,她曾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与父皇再相见的场景,以为心底会翻涌出“父皇”二字。可待到真的开口,吐出的却只有冷静规整的一句:
“臣沈知璟,参见陛下。”
皇帝缓缓转身,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眼前人比当年那个孩童高出许多,身形也清瘦了许多。节气虽已回暖,沈知璟身上仍裹着一件厚重大氅。
眉眼生得精致,离宫那年,还只隐约看得出几分淑妃的轮廓,此刻光影落在五官之上,恍惚间竟如同淑妃重立眼前。她身上自带着一股天家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虽然长年服药叫面色添了几分恹然,眼底却沉静平和,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一如当年离宫那日,望向他的模样。
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沈知璟依言起身,视线稳稳收在御案之下,不越分毫。
“长高了。”
“是。”
“身子如何?”
“尚可。”
“孙霁川递来的脉案写得清楚,你每到冬日便久咳难愈。前些日子一连数日高热,还咳了血,静养许久才稍稍好转。”
她终于抬眼,眸光中不见一丝一毫的示弱:“陛下召臣至此,是来问臣的病?”
皇帝微顿,低声感慨:“还是同幼时一般,不肯容朕多问一句闲话。”
沈知璟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了收。一句 “幼时”,轻轻擦过旧伤痕。长睫极微地垂落一瞬,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起伏。
皇帝自知失言,亦是沉默下来。相对无言许久后,不再拉扯旧事,转身自案上取出一卷案宗推到她面前。
“看一看。”
是一桩侵田旧案。老农诉状字字泣血,控诉县丞强夺田产,言辞凄楚,任谁初读都心生恻隐。沈知璟从头粗阅一遍,眉头紧锁。
皇帝问:“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若诉状属实,当依法严办。”
“朕问的是你的判断,不是律条如何书写。”
她敛神重阅,一字一句细抠卷宗。片刻,她抽出其中一页田契。
“这份押印的年份不对。”
皇帝默然静待她的解释。
“县丞是第二年才到任,这张田契,却在前一年就盖上了他的官印。”她继续翻检口供,“还有这名里正,证词称亲眼看见县丞带人丈量田地。可县志记载,当月他正在家中守孝,不得外出理事。”
“所以?”
“有人借着老农真实受欺压的冤情,伪造证物,想要借案子裹挟官府。”
“你相信老农当真受了委屈?”
“信。”
“明知证词掺假,还要继续追查伪证?”
沈知璟抬眸,目光清亮笃定:“哭得真不真,和证据真不真,从来不是一回事。”
皇帝静了片刻。
“是谁教你的这句话?”
“许多人。”
皇帝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母妃若尚在人世,定会赞许这句话。”
沈知璟垂下眼睑,肩膀塌了下来。她没有接话,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半点不露神色,不让任何人窥见她一瞬的动摇。
皇帝自知方才的话戳得太深,迅速转了话题:“还想继续追查刘氏当年的旧案?”
“想。”
“倘若彻查之后,刘氏确有罪责呢?”
“有罪,便当领罪。”
“倘若查到最后,朕当年,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沈知璟长久沉默,而后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傲骨凛然:“那是陛下的答案。抵不过母妃的性命,也换不回刘氏满门上下几十余口的性命。”
皇帝望着她,眼底沉静远胜记忆之中。
“你想入朝?”
“想。”沈知璟应声平稳,字句落得端正利落。
“女子不得参加科举应试。”
“臣知晓。”
“若是想好,从今以后你只能一直做沈知璟。”
话音落下,沈知璟垂眸落在自己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指节经年薄茧。这些年默默背负着那份执念,更名易姓,掩盖形貌,甚至在所有人眼里她已经“死了”。最初做这些只为苟活于世,一日一日浑浑噩噩。而今,这个身份,竟为她铺出一条通往朝堂,通往真相的路。
“科举。”皇帝开口,“你若真有本事,便凭自己的能耐考进来。秋闱在即,朕许你一试。”
“倘若你落榜——”皇帝微微倾身,有意试探。
沈知璟垂眸静立,未接一语,身姿挺拔如初。
皇帝看清她眼底分毫未折的笃定“你从未想过会落榜?”
“未曾。”
“为何?”
她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清宁无波,语气平淡却自带千钧底气:“臣读过的律、推演过的形势、看过的人间虚实,都不是白费的。”
“我不会输在考场之上。”
皇帝眉峰微动,目光在她清隽沉静的眉眼间稍作停留,终究不再追问。
离宫之前,皇帝取来一套新修订的律例,轻轻推至案沿。
沈知璟上前半步,躬身双手承接,指尖稳稳扣住书卷封皮,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她垂首行礼,退后两步,方才转身离去。
将至阁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祐——”
字音突兀折断,悬在空寂暖阁之中。
沈知璟脚步骤然一滞,衣摆在原地微荡,背脊绷紧一瞬,转瞬松弛下来,恍若无事。
短暂沉寂过后,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端正规整,全然是君臣分寸:“沈知璟。”
她缓缓旋身回头,望向御案后的父亲。
“好好活着考进来。”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眉眼之间。脸色有着些许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近乎于无,眼底却依旧波澜不惊。她默然颔首,字字郑重: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