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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疏离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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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维港,像是被封在一层湿热的薄雾里。
天总是亮得很早,凌晨五点天光便破开云层,浅浅铺在海面,将整片影视基地笼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中。海风昼夜不息地吹,带着咸湿的潮气,缠在人的皮肤上,黏腻、温热,像一场散不去的余温。
《秋风瑟》的拍摄彻底步入正轨。
剧组节奏极快,日夜连拍,戏份排布得紧密,几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隙。
周旭彻底沉融进了角色里。
林屿这个人物,太静、太沉、太克制。
他是藏在烟火暗处的人,温柔是底色,隐忍是皮囊,深情是骨血,而孤独,是刻入灵魂的宿命。
不需要刻意演,周旭只要站在镜头下,微微垂眸,安静伫立,那种清冷落寞、爱而无言的气质便自然而然漫溢出来。
李淮导演阅人无数,拍过数十部文艺大片,见过太多天赋型演员,却依旧被周旭的镜头感惊艳。
监视器里的少年干净、通透,情绪从不外放嘶吼,所有的委屈、心动、退让与难过,都藏在眼底细微的震颤里,藏在指尖无意识的蜷缩里,藏在呼吸微微凝滞的瞬间。
“周旭。”
中场休息时,李淮喊住他,手里捏着剧本,目光温和。
“你演的林屿,太贴了。”
周旭刚卸完一半妆,额前碎发微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眼清浅,闻言微微低头,轻声谦逊:“是角色好。”
“不是。”李淮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看得通透,“是你心里,藏着和他一样的东西。”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了周旭最隐秘的心事。
他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麻,下意识避开导演的目光,望向远处翻涌不休的维港海面。
是啊。
他太懂林屿了。
懂那种遥遥相望不敢靠近的克制,懂那种满心牵挂只能深藏的孤独,懂那种明明满心欢喜,最后只能亲手成全的无奈。
戏里的林屿,守着一场无望的暗恋,岁岁沉默,步步退让。
戏外的他,守着一场过期七年的旧情,人前疏离,人后惦念。
一模一样。
孙逸晨来片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现身一次,短暂巡视,停留十分钟便走。
可最近几日,他几乎日日都在。
有时清晨剧组开工,黑色的车就稳稳停在片场入口;有时深夜剧组赶夜戏,整片场地只剩零星灯火,他的车依旧安静停在暗处。
他从不干预拍摄,从不指点调度,更从不主动上前搭话。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监视器后方的黑色靠椅上。
一身极简的深色衣衫,长腿交叠,指尖偶尔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淡淡落向前方拍戏的人群。
看似在看全局拍摄进度。
可无数次不经意的镜头扫过,片场工作人员都隐约察觉——
孙总的目光,十次有九次,是落在周旭身上的。
落在他拍戏的背影上,落在他低头背词的侧颜上,落在他疲惫垂眸的每个瞬间。
隐晦、深沉、克制,无人敢点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顶层资本的心思,从来不是他们能够揣测的。
唯独周旭,每一次都能精准捕捉到那道视线。
那道视线太沉、太烫、太有存在感。
隔着数十米的片场距离,穿过喧闹的人群、机器的轰鸣、刺眼的灯光,稳稳落在他身上,牢牢将他锁住,让他浑身僵硬,心神大乱。
每当这时,周旭就会下意识绷紧背脊,刻意收敛所有情绪,强迫自己更加专注地入戏。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望,不敢与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对视半分。
他怕自己藏不住心绪。
怕自己一个眼神泄露所有隐忍七年的思念与委屈。
更怕对上他眼底那片深沉复杂、看不懂猜不透的暗流。
两人的相处模式,陷入一种极致别扭、极致拉扯的僵局。
人前,极致陌生,极致疏离。
只要有第三人在场,他们就是最标准、最客套的投资人与演员。
周旭永远恭敬垂首,轻声一句:“孙总。”
孙逸晨永远淡淡颔首,薄唇轻启:“好好拍。”
没有多余一字,没有半分私交,冰冷、规矩、无懈可击。
可人后,极致偏爱,极致护短。
那些无声的优待从未间断,一日比一日更甚,细密地铺满周旭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剧组盒饭口味普通,重油重盐,所有人统一餐食。唯独周旭的餐盒,每日都是单独定制的清淡餐食,荤素搭配,口味温和,是他年少时挑食偏爱、七年未曾改变的饮食习惯。
片场海风日夜吹袭,入夜极凉,众人都靠薄外套御寒。第二天,周旭的专属休息椅旁,便静静放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薄外套,尺码偏大,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无人知晓是谁放的,也没人敢过问。
他熬夜拍戏眼底容易泛红,隔天休息台上便摆着进口护眼喷雾、温和眼贴,小众冷门,价格不菲,连圈内艺人都极少用。
他拍戏容易紧张,手心常年微凉出汗,没过几日,他随身的剧本夹层里,被人悄悄塞了一包无糖薄荷糖,是他年少时缓解紧张唯一的习惯。
细碎、隐秘、无人知晓。
每一件小事,都精准踩在他所有的习惯、喜好、软肋之上。
精准得可怕。
温柔得残忍。
周旭不是木头。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这一切全部来自于那个人。
可这个人,偏偏人前装作全然陌生,连多余一眼的温柔都不肯施舍。
一边在暗处无微不至,护他周全,替他挡尽风雨,悄悄抚平他所有辛苦与狼狈。
一边在明处冷漠疏离,划清界限,形同陌路,半点旧情不肯流露。
周旭时常在深夜收工回到海景房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整片沉寂的维港夜景,心口酸胀发闷,五味杂陈。
他不懂。
真的一点都不懂。
七年不告而别,断尽所有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年之后再次重逢,愿意偏执地守着他、护着他、记着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
可偏偏,不肯认他。
不肯和他多说一句私话。
不肯给他半句解释。
这份不清不楚的温柔,比彻底的冷漠更磨人。
彻底陌生,他便可彻底死心,彻底放下,好好拍戏,好好生活,从此两不相干。
可这份暗戳戳的偏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遥遥牵着他的心。
扯不断,放不下,忘不掉。
日日拉扯,夜夜煎熬。
午后一场外景戏,骤然变天。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压顶,海风骤然大作,卷起满地沙尘。天边闷着沉沉的雷声,眼看就要下暴雨。
剧组赶进度,顶着闷热抓紧拍完最后一段湖边对手戏。
这场戏,是林屿在雨夜湖边目送女主离开,独自留在原地,沉默落寞,隐忍成全。
需要演员赤脚踩进微凉湖水里,半身浸水,情绪低落,眼神荒芜。
女主角拍完对位戏份,迅速被工作人员拉上岸裹上毯子取暖,喝着热水休息。
唯独周旭,按照剧本要求,独自站在没过小腿的湖水里。
湖水冰凉刺骨,浸透薄款裤料,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盛夏的天,空气燥热,湖水却带着深潭终年不散的凉意,冷得人牙齿微微发颤。
风一阵阵吹来,掀起他单薄的衣摆,黑发被吹得凌乱,贴在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冷。
场记打板:“第36场,第三次,开始!”
周旭瞬间入戏。
他垂着眼,安静站在水波荡漾的湖里,周身空旷无人。
眼底所有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温柔、期许、执念,尽数沉入荒芜的黑暗。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
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空无一人的前路,望着心上人远去的方向。
孤独铺天盖地,落寞深入骨髓。
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无一不屏息安静。
连最挑剔的副导演,都忍不住低声赞叹:“太绝了,这情绪,干净又破碎。”
而监视器正后方。
孙逸晨原本慵懒倚靠在座椅上的身形,骤然直挺。
他方才还在听身旁制片汇报后续投资项目,目光随意散漫。
可在周旭踏入湖水、眼底落寞倾覆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瞬间绷紧。
指尖夹着的烟,稳稳停在半空,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里站在冷水里的少年。
风吹乱他的发,水冷浸他的身,眼底藏着无人共情的孤寂。
那一幕,狠狠撞进他心底。
七年的记忆轰然翻涌重叠。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也是微凉的风。
年少的周旭受了委屈,一个人蹲在老巷的梧桐树下,安静掉眼泪,也是这样单薄、孤独、隐忍,明明难过到极致,却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
七年过去,他长大了,褪去了年少的软糯怯懦,变得清冷克制,愈发安静隐忍。
可骨子里那份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从不声张、从不示弱的性子,分毫未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地站起身。
身形挺拔凌厉,动作极快,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身旁的制片吓得话音骤停,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可下一瞬,张逸晨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脚步僵在原地。
理智瞬间回笼。
他是投资方。
当众失态、上前干预演员拍戏,太过突兀。
一旦动作过激,必会引人揣测,传出去对周旭百害无一利,会让本就深陷“资本咖”非议的他,再次陷入风口浪尖。
流言杀人。
他护了七年的人,好不容易重新站在光亮里,好不容易拥有一次翻盘的机会,他不能毁了他。
绝对不能。
短短一秒。
极致的冲动与极致的理智,在他心底剧烈拉扯、厮杀。
最终,孙逸晨缓缓、缓缓地重新坐回座椅。
动作极慢,眼底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尽数被强行压下、封存、掩盖。
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始终死死收紧,青筋微隐,克制到极致。
温礼站在不远处,将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失态、所有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心疼,尽收眼底。
她轻轻笑一声,心底明然。“他是你的软肋吧”。
七年了。
孙逸晨这辈子,唯独栽在周旭一个人身上。
人前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高高在上。
只要牵扯到周旭,永远溃不成军,永远方寸大乱。
湖面戏份顺利杀青。
“卡!完美!过!”
导演一声落定,工作人员立刻冲上前。
助理拿着大毛巾、暖水瓶、干拖鞋快步跑向湖边。
周旭缓缓回神,眼底的落寞一点点褪去,恢复平日清冷平静的模样。
他抬脚想要走上岸,小腿泡得发麻,脚底踩着湿滑的淤泥,微微一晃。
就在身形微倾的瞬间。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然快步穿过人群,率先抵达湖边。
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孙逸晨已经站在了岸边浅水处。
他无视所有目光,弯腰,伸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掌,稳稳伸向还站在湖里的周旭。
声音低沉磁性,褪去了人前所有的冰冷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沙哑:“站稳。”
全场瞬间死寂。
后面的温礼也跟了过来
风吹湖面,水波轻轻荡漾,全场只剩风声水声。
大家各干名的,并未注意这边的小插曲
“还好吗?”
谁都知道孙总冷漠矜贵,生人勿近,从不与人近身,从不插手片场琐事。
可此刻,他亲自下场,伸手扶一个新人演员。
姿态放得极低。
周旭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抬眼,撞进孙逸晨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距离太近。
近到他能清晰看见他深邃眼底压不住的担优。
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熟悉得让人鼻头发酸。
七年未见的近距离触碰,骤然降临。
周旭的心跳,骤然乱得一塌糊涂,密密麻麻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避开、拒绝。
可脚下淤泥湿滑,身形不稳,根本无从躲闪。
孙逸晨的手稳稳停在半空,没有催促,没有收回。
眸色沉沉看着他,带着无声的坚持。
僵持不过两秒。
最终,周旭微微抬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指尖本就微凉,浸水之后更是冰凉刺骨。
而孙逸晨的掌心,滚烫、干燥、有力。
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全身,烫得他指尖微颤。
时隔七年的触碰。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瞬间击穿所有伪装的平静。
无数被尘封的年少记忆,轰然炸开。
巷口的晚风、糖水的甜味、梧桐树下的承诺、少年并肩的身影、年少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喜……
尽数翻涌,铺天盖地。
孙逸晨掌心微微收拢,扶住他的纤细手腕,力道轻柔,稳稳将他从水里拉上岸。
动作极稳、极小心,生怕他再打滑摔倒。
周旭上岸站稳的瞬间,立刻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极快、极疏离,带着刻意的界限与躲闪。
指尖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
孙逸晨的掌心瞬间一空。
残留的微凉触感,空空落落,像他悬了七年的心。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无人捕捉。
两人短暂的肢体接触,不过短短几秒。
空气安静得诡异。
这哪里是普通资方对演员的态度?
这分明是上心,是偏爱,是藏不住的在意。
周旭站稳之后,立刻低头鞠躬,恢复最标准、最疏离的客套模样。
声音平稳、清淡,刻意压下所有心绪:“谢谢。”
一句道谢,却硬生生将两人刚刚瞬间破防的暧昧与亲近,彻底打回冰冷的现实界限。
孙逸晨垂眸看着他湿漉漉的裤脚、发白的指尖、微湿凌乱的发梢。
少年眉眼低垂,温顺、清冷、疏离,礼貌得让人窒息。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戴上冷漠矜贵的面具。
淡淡开口,声音恢复平日里投资人的沉稳冷静:“下水戏份注意保暖,别感冒。”
依旧是叮嘱。
却已经重新隔了一层遥远的身份。
“我知道了。”周旭垂着眼,乖乖应声。
孙逸晨没再多言,目光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淡淡收回视线,而后转身,重新走回监视器后方。
背影挺拔、冷硬、疏离。
仿佛方才所有的失态、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主动靠近,从未发生过。
可他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看见了他下意识的紧张慌乱。
看见了他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助理连忙上前给周旭裹上浴巾、换上干燥拖鞋,小声念叨:“旭哥,你都冻凉了,快暖暖身子,喝点热水。”
周旭点点头,接过温水,指尖却依旧残留着方才掌心的滚烫温度。
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酸涩拉扯,混乱不堪。
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孙逸晨了。
人前疏离克制,避嫌至极,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
人后却处处护他,次次失态,次次破戒。
刚刚那一瞬间的紧张与慌乱,绝对不是演的。
可既然在意至此,为什么这七年杳无音信?
为什么重逢之后,只能藏在暗处,不敢光明正大看他、认他、护他?
傍晚收工,天边彻底阴沉下来。
黑压压的云层布满整片天空,狂风呼啸,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酝酿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噼里啪啦打在棚顶、地面、车窗上,声势浩大。
剧组提前结束拍摄,工作人员纷纷收拾设备、匆匆避雨。
雨势极大,毫无停歇之势,密密麻麻的雨帘隔绝视线,整片天地白茫茫一片。
剧组统一安排的接送大巴停在远区,需要冒雨跑一段路。
大部分演员、工作人员都三三两两结伴撑伞赶路。
周旭站在片场檐下,看着漫天暴雨,微微蹙眉。
他今天拍戏匆忙,出门只带了剧本,忘记带伞。
手机弹出消息,助理临时有事提前离开,没法过来接他。
整片片场的人渐渐走完,喧闹褪去,只剩风雨呼啸的声响。
偌大的檐下,只剩他一人静静伫立。
晚风裹着暴雨湿气吹来,微凉刺骨,浸透衣衫。
周旭抬手拢了拢单薄的外套,抬眼望向茫茫雨幕,打算等雨势稍小,再冒雨跑回停车场。
就在这时。
一束柔和的车灯,穿透密集雨帘,稳稳停在他面前。
黑色车身在雨夜里沉静低调,熟悉的宾利,熟悉的车牌号。
周旭的呼吸,骤然一滞。
车窗缓缓降下。
雨雾朦胧中,露出一张轮廓冷硬、眉眼深邃的侧脸。
孙逸晨坐在驾驶位上,指尖随意搭在车窗边缘,漆黑的眼眸穿透雨幕,稳稳落在他身上。
雨声嘈杂,风声呼啸。
他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出来,低沉清晰,带着雨夜独有的磁性与微凉:“没带伞?”
简简单单三个字。
不是质问,不是客套,是了然,是轻声问询。
周旭僵在原地,沉默两秒,诚实点头:“嗯。”
“上车。”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多余的犹豫,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周旭指尖微紧,心底瞬间陷入挣扎。
“不用麻烦孙总”
他想拒绝。
他想保持距离,想彻底避开所有暧昧不清、拉扯不断的交集。
他怕自己再这样一次次被他靠近、被他温柔以待,会彻底溃不成军,会忍不住再次沦陷。
七年的执念,本就根深蒂固,从未真正放下。
可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致命的蛊惑。
可雨势太大,狂风暴雨,无车无人,他没有别的选择。
僵持几秒,同旭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内温度温暖干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湿冷。
属于孙逸晨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干净、清冷、熟悉,充斥整个车厢。
七年未曾变过。
周旭坐好之后,下意识微微收紧衣角,身体刻意坐得端正拘谨,靠向车门一侧,尽量拉开距离。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两人独处。
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器左右规律摆动的声响,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氛围静谧、暧昧、压抑,无声拉扯。
孙逸晨发动车子,黑色宾利稳稳驶入茫茫雨幕。
车速平稳极缓,没有颠簸,像是怕惊扰了身侧的人。
全程无人说话。
一路沉默。
周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放空,心绪纷乱如麻。
身旁的男人目视前方,侧脸冷硬沉静,下颌线利落分明,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可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副驾的少年。
余光时时刻刻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微垂的眼睫、微微紧绷的肩线之上。
看着他拘谨疏离、刻意避开自己的模样,心底沉沉涩涩。
他多想靠近,多想问问他累不累、冷不冷、这些年过得苦不苦。
多想告诉他所有尘封七年的真相、所有身不由己、所有从未间断的牵挂与寻找。
可他不能。
时机未到。
风险未除。
他隐忍七年,熬了七年,找了七年,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毁了他的爱人。
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远远护他,悄悄爱他。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缓缓停在周旭公寓楼下。
雨夜寂静,四周无人,只有路灯穿透雨雾,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车子停稳熄火,雨势依旧滂沱。
密闭的小车空间里,两人依旧安静无言。
同旭抬手准备解开安全带,轻声开口:“谢谢孙总,我到了。”
客气疏离的道谢,准备结束这场短暂的独处。
就在他即将推门下车的瞬间。
一直沉默的孙逸晨,忽然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还住在这附近?”
一句话。
瞬间击穿所有平静伪装。
周旭解安全带的动作,骤然僵住。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慌乱,还有不敢置信。
这句话。
太私人、太精准、不像随口一问。
他搬来这片公寓区不过半年,地址隐蔽,住处低调,圈内极少人知晓。
孙逸晨怎么会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说得笃定、自然,像是早就清楚一切。
周旭心口狠狠一颤,抬眸直直看向张逸晨深邃沉沉的眼眸。
“你……”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孙逸晨侧过头,与他对视。
昏黄路灯透过车窗落在他眼底,光影沉沉,暗流汹涌。
他看着周旭骤然紧绷的身子和微微泛红的眼底,沉默良久。
眼神深邃、复杂、隐忍,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七年无人知晓的偏执与寻找。
可最终。
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滴水不漏:
“偶然听说。”
轻飘飘四个字,搪塞了所有真相。
遮掩了他七年从未间断的寻找,遮掩了他默默追踪的所有踪迹,遮掩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牵挂与执念。
周旭定定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刻意压下的情绪,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
他不信。
半分都不信。
哪里是偶然听说。
分明是刻意打听,刻意探寻,刻意关注。
分明是从未放下。
可他不肯认。
不肯承认,不肯解释,不肯向他坦诚半分。
周旭心底的酸涩、委屈、迷茫、不解,瞬间齐齐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暗里万般在意,明里一概否认。
暗处万般温柔,明里极致疏离。
拉扯、折磨、煎熬。
无尽循环。
周旭沉默许久,眼底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归于平静冷淡。
他不再追问,不再深究。
没有意义。
对方不肯说,他就算问再多,都是徒劳。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像水,没了半分情绪。
随即推门,踏入滂沱雨夜。
冷风暴雨瞬间席卷而来,打在身上微凉刺骨。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步履平稳,一步步走进楼栋,直到消失在阴影里。
单薄的背影,安静、落寞、疏离。
车内。
孙逸晨独自静坐良久。
雨刷器依旧规律摆动,雨声连绵不绝。
彻底空落。
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眼底,掩去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
喉结狠狠滚动,心底一片荒芜酸涩。
他知道。
刚刚那句谎言,又一次推开了周旭。
又一次,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一分。
可他别无选择。
有些真相太沉重,太肮脏,太残忍。
他舍不得让干干净净、温柔纯粹的他,沾染半分当年的黑暗与不堪。
所有风雨、所有阴谋、所有身不由己、所有被迫别离。
他一人扛就够了。
只要最后,能把他稳稳接回身边,岁岁年年,不再分离。
就够了。
雨夜里,黑色宾利静静停靠楼下,许久未动。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沉默的守候。
往后几日,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变得僵持。
经历过雨夜独处、湖边伸手搀扶、那句刻意敷衍的回答之后。
周旭彻底开始刻意回避、刻意躲闪。
他不再主动抬头,不再无意对视,哪怕片场遥遥相望,他也会第一时间移开目光。
只要孙逸晨出现,他便下意识远离、后退、避开所有独处的可能。
他怕自己再沉溺。
怕自己再心软。
怕自己忍不住去问、去深究、去贪恋那点不清不楚的温柔。
心底的隐忍与煎熬,一日比一日深沉。
他依旧日日来片场,依旧默默护他,依旧暗处万般偏爱。
却真的、彻底、不再主动靠近。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主动上前,不再制造任何近距离接触。
顺着他的回避,顺着他的疏离,顺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你退,我不进。
你躲,我不寻。
明面上彻底干干净净、毫无交集。
可暗地里,那份偏执的守护,从未减半。
甚至愈发细致、愈发隐秘、愈发温柔。
剧组有人私下嚼舌根,悄悄议论周旭资源来路不正、靠资本上位。
话音未落,当天下午,那两名临时配角直接被剧组悄无声息换掉,连夜结清戏份,永不录用。
无人知晓缘由。
有营销号偷偷剪辑黑通稿,恶意截取周旭拍戏片段,刻意丑化抹黑、造谣不敬业、耍大牌。
稿件刚发出不到十分钟,全网清空,账号封禁,词条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连一丝水花都没能泛起。
周旭拍戏熬夜疲惫,次日片场必定出现温热补品、安神茶饮。
周旭换季轻微咳嗽,当天休息间就摆满润肺润喉的进口鲜果与花茶。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细微状态、所有的疲惫难堪。
永远有人第一时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悄悄抚平,悄悄兜底。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周旭背后的资本,护他护得极致偏执。
唯独周旭自己,日日深陷拉扯煎熬。
他享受着无人能及的偏爱兜底,承受着旁人望尘莫及的资源优待。
却日日看着那个人冷漠疏离、咫尺天涯。
得不到一句解释,得不到一句坦诚,得不到半分光明正大的温柔。
戏里戏外,皆是爱而不得。
皆是隐忍克制。
皆是遥遥相望。
晚风日日吹过片场,吹过维港海面,吹过两人遥遥相对的身影。
吹不散七年的隔阂。
吹不化心底的郁结。
吹不来一句迟了七年的坦白。
疏离依旧。
拉扯未歇。
而这场始于重逢的、无人知晓的漫长煎熬,才刚刚走到最沉、最痛、最磨人的中段。
往后的朝夕。
暗处温柔岁岁不减。
明处距离寸寸不逾。
两人依旧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七年光阴,隔着身份壁垒,隔着无数难言的秘密与苦衷。
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