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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饥饿 ...

  •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农历十月,白毛风就把靠山屯捂了个严严实实。雪下了三天三夜,地里的白菜还没收完,全冻在了泥里。队长陈永贵带着社员们刨了一天,也只抢回来不到三成。剩下的烂在地里,化成了一摊黑水。

      这一年,全国性的饥荒已经过去了三年,但靠山屯的人还没缓过劲来。粮缸里的苞米面见底了,土豆窖也快空了。家家户户开始掺着吃糠,吃野菜,吃苞米瓤子磨成的粉。那东西吃进去拉不出来,小孩子憋得哇哇哭。

      刘德财——村里人都叫他刘麻子——就是在这时候有了个娃。

      刘麻子其实不怎么麻,就是脸上有几颗浅麻子,年轻时落下的。他人长得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总是半眯着,说是早年烧火赚外快熏了眼睛。脾气暴,爱喝酒,在生产队里干活是一把好手,但谁也管不住他。他爹娘死得早,留下三间土房,他一个人住了十来年,到了二十八岁才说上媳妇。

      媳妇姓王,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家窝棚。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顺,就是命苦。爹妈都没了,跟着哥嫂过,嫂子容不下她,巴不得早点嫁出去。媒人一说刘麻子,她哥连人都没见就点了头。

      成亲的时候,刘麻子借了队里的毛驴去接亲。新娘子骑在毛驴上,穿一件粉白的红棉袄。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起哄,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刘麻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婚礼办得寒酸,就是几家亲戚凑在一起吃了一顿苞米碴子粥。陈永贵作为队长,坐在上首说了几句吉利话,大意是“好好过日子,给咱靠山屯添个大胖小子”。刘麻子嘿嘿笑,给每人倒了一碗地瓜烧。

      新婚第三天,新媳妇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全村的劳力都归生产队管。天不亮就敲钟上工,天黑了下工,一天挣十个工分,年底算账。一个工分值几分钱,干一年到头,能分到手的现金没几张。

      王氏身子骨单薄,干不了太重的活,就被分去跟妇女们一起掰苞米、薅草、拾粪。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刘麻子不管这些,回到家往炕上一躺,等着她做饭。饭做好了,他吃完一抹嘴,又出去找人喝酒去了。

      嫁过来不到两个月,王氏就有了身孕。

      消息是赵半仙看出来的。赵半仙是村里的神婆,会看风水,会跳大神,也会接生。她在村口遇见王氏,盯着她的肚子看,说:“有啦。”

      王氏又惊又喜,回去告诉刘麻子。刘麻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说:“真的?”

      “赵半仙说的。”

      刘麻子咧嘴笑了。他一把抱起王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王氏吓得直叫,让他放下来。刘麻子放下她,搓着手说:“我得给我儿子起个好名字。”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说是就是。”

      刘麻子翻了三天字典,最后起了个名字叫刘生娃。意思是这娃子能生,好养活。

      但好日子没来成。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生产队分的口粮根本不够吃。王氏怀着孩子,需要营养,但家里除了苞米面糊糊,就是咸菜疙瘩。有时候连咸菜都断了,只能蘸着盐水吃。

      刘麻子开始想办法。他去山上套兔子,下河摸鱼,有时候能弄到一点荤腥。但那点东西他自己都吃不饱,哪舍得给媳妇吃。王氏饿得面黄肌瘦,小腿肿得一按一个坑。

      到了四个月上,王氏见了红。

      当时她正在地里薅草,突然觉得肚子坠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上全是血。她吓得脸都白了,旁边的妇女赶紧把她扶回家,又跑去叫赵半仙。

      赵半仙赶来的时候,王氏已经躺在炕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赵半仙摸了摸她的肚子,又号了号脉,脸色沉了下来。

      “动了胎气,怕是保不住了。”

      刘麻子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那可不行!你得想办法!”

      赵半仙瞪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办法?人都快饿死了,肚子里那个能好得了?你媳妇这是没吃好的,你要是有点本事,就去弄点得意的给她补补。”

      刘麻子二话不说,转身出了门。

      路不好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运气不错,套到了一只野兔。他拎着兔子回到家,三下两下剥了皮,炖了一锅汤。

      王氏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块肉,脸色这才缓过来。赵半仙又给她扎了几针,血慢慢止住了。

      “算是保住了一半,”赵半仙说,“往后可得小心了。再折腾一回,神仙也救不了。”

      刘麻子连连点头,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套兔子、打野鸡、掏鸟蛋。弄回来的东西全都进了王氏的肚子,他自己一口都不碰。

      王氏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六个月上,已经很明显了。她摸着肚子,有时候会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娃啊,你快点出来,出来就有饭吃了。”

      就在这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新面孔。

      李福贵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说话慢吞吞,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是从关里逃荒过来的,一路走到了靠山屯,实在走不动了,就想在这里落脚。

      陈永贵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句情况,最后说:“留下吧。正好村里缺劳力。”

      李福贵千恩万谢。陈永贵把他安排到村东头的两间破草房里。那房子原来是一个五保户住的,人死了以后就空着了,房顶漏了几个洞,墙也裂了缝。李福贵不嫌弃,自己动手和泥抹墙,又上山砍了些茅草把房顶补了补。折腾了几天,总算能住人了。

      村里人管他叫李老蔫。因为他说话蔫声蔫气的,走路也蔫头耷脑的。有人问他老家是哪的,他含含糊糊地说“关里”。再问具体地方,他就不说了。问他有没有家人,他也摇头。

      “光棍一条,”他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时候从关里逃过来的人太多了,各有各的苦处,谁也不愿意多问。能活着走到这儿,就已经不容易了。

      李老蔫在生产队里干活,别人干多少他也干多少,不多干也不少干。分粮食的时候,别人挑三拣四,他排在最后,分到什么就是什么。有人欺负他,他也不吭声,笑笑就过去了。

      “这人啊,就是个面剂子,”刘麻子评价道,“随便谁都能捏一把。”

      王氏不同意:“人家那是老实。”

      “老实有什么用?老实就得吃亏。”

      “吃亏是福。”

      刘麻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王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六月上,她已经行动不便了,不能下地干活了。刘麻子让她在家歇着,她闲不住,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给孩子准备衣裳。

      赵半仙隔几天就来看看,摸摸肚子,听听胎心,说:“好着呢,是个大胖小子。”

      刘麻子听了这话,脸上的麻子都笑开了花。

      腊月里的一天晚上,王氏开始阵痛。

      刘麻子慌了神,赶紧去叫赵半仙。赵半仙提着药箱赶过来,进屋一看,说:“还早着呢,得等。”

      一等就是一整夜。

      王氏疼得死去活来,嗓子都喊哑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糊了河泥的蚌。赵半仙的手指头又长又黑,像老鹰的爪子。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胎位不正。”赵半仙说,“怕是不好生。”

      刘德财蹲在外屋的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腊月初八,风刮了一整夜,把地上的雪卷起来又摔下去,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到了后半夜,风停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柴垛上,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

      王氏过门以后没享过一天福,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来还得伺候男人的吃喝。村里人都说刘德财命好,摊上这么个媳妇。可刘德财不觉得,他觉得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屋里又传来一声惨叫。刘德财的烟杆子在手里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白印儿。

      “德财,你得拿个主意。”赵半仙撩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大人和孩子,你保哪个?”

      刘德财抬起头,脑门上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低下头使劲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寒风呼啸里揉成一团乌云。

      “保小的。”他说。

      赵半仙多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接着是赵半仙的声音:“使劲!再使一把劲!看见头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铁皮棚的霜。

      赵半仙抱着孩子出来,用一块破布裹着,递到刘德财面前:“是个小子。”

      刘德财接过孩子看。孩子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核桃文玩,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刘德财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孩子脸上碰了一下,孩子哇的一声又哭了。

      “他娘呢?”刘德财问。

      “还活着。”赵半仙说,“就是伤了元气,得好生养着。”

      刘德财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进了里屋。炕上的女人脸色煞白,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他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在女人身边,又转身出去了。

      赵半仙收拾好东西,刘德财递给她两块大洋。赵半仙接过去,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炕上的孩子,说:“这孩子命里带水,心思重。”

      说完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刘德财站在门口,看着赵神婆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风又刮起来了,把雪沫子吹到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关上门,回到灶台前添了一把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舀了一碗热水,端到里屋去。

      女人醒了,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身边的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生娃……”女人念叨着把孩子搂得更紧了,“生娃,你叫生娃。”

      这年冬天,靠山屯饿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村东头的刘老三,六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口的破庙里。队上分的粮食不够吃,他把自己那份省下来,拿去换酒喝。腊月二十有人发现他死在了庙里,手里还攥着个酒瓶子。

      一个是孙家的媳妇,生完孩子大出血,没来得及送医,死在自家的炕上。孩子也没保住。

      还有一个是王老师的老母亲,七十多岁了,牙掉光了,吃不下粗粮,硬是活活饿死的。王老师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在小学教书,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养活一家五口,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给老娘买细粮。老太太咽气的时候,传说王老师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人死的时候,刘生娃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几天,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拉了就尿。他躺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被破旧棉袄包裹着的温暖,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什么。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河开了,地里的冻土开始松动。靠山屯的人们从漫长的冬天里缓过一口气来,开始准备春耕。

      刘德财把生娃交给媳妇,自己扛着锄头下了地。地是队上的地,人是队上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慢,像老牛拉车,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生娃满月了,刘德财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算是庆祝。村里人都忙,没人来贺喜。只有赵半仙路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往里看了一眼。

      炕上的生娃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赵半仙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走了。她想说这孩子,命苦。但她转念一想,这年头,谁又不是命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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