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回家 ...
-
沈确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高铁站。
他站在出站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来回扫过源源不断涌出来的人流。有人拖着鼓鼓的行李箱,有人背着双肩包,还有人手里拎着包装精致的特产礼盒,不少人边走边打电话,开口就是“我到了,你在哪”。
他就这么站着等,一晃过去了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是林听发来的消息。
【到了,你在哪。】
沈确快速回复:【出站口。】
【哪个出站口。】
【东。】
【我走的是西。】
沈确愣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西出站口跑过去。
跑出去没多远,他就看见林听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到领口,一只手握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看着像是瘦了一点,脸上带着旅途奔波留下来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沈确跑到他跟前停下,大口喘了两口气。
“你走错出口了。”林听先开口。
“你只说几点到,又没告诉我走哪个口。”沈确喘着气辩解。
“你问一下就知道了。”
“人挤得满满当当,我根本没看见你。”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出站口,周围来来往往全是赶路的人,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可那些喧闹仿佛和他们隔了一层。
沈确盯着林听的脸,开口:“你瘦了。”
“没有。”
“脸看着瘦了。”
“酒店的饭不好吃。”
“你三天全都在酒店吃培训餐?”
“是培训统一安排的餐食。”
“饭菜不好吃,你就硬吃了三天?”
“没有别的选择。”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寄泡面过去。”
林听瞥了他一眼,没接泡面这个话题。
沈确伸手过去:“行李给我。”
“不用,我拉得动。”
“你一路拉了三天,给我。”
“行李箱又不是人,不会觉得累。”
“是你累。”
“我不累。”
沈确盯着他的眼下,“你眼下面都发青了,你困了。”
林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没有说话。沈确直接伸手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自己拉着往前走。林听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
沈确往前走出去一百米,下意识回头,看见林听就跟在自己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走过来。”沈确说。
“我已经过来了。”
“再过来一点。”
林听加快两步,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咕噜不停作响。
“这次培训都学些什么。”沈确找话题问道。
“教务系统数字化管理。”
“听着就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
“那还得去熬整整三天。”
“工作安排,没办法。”
“等于说你整整三天都在熬无聊。”
“也不全是。”
“那有什么不无聊的?”
“每天晚上给你发消息的时候。”
沈确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说给我发消息的时候不无聊?”
“嗯。”
“那你回我‘好’的时候也不无聊?”
“发‘好’也不无聊,因为那是发给你的。”
沈确笑了笑:“那你在省城这三天,最大的收获,是学会教务系统数字化管理,还是跟我发消息。”
林听沉默片刻,回答:“五五开。”
沈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五五开是按什么标准算的。”
“三天培训,一天半有用,剩下两天半没什么意思。但每天给你发消息,每一次都有用,所以算五五开。”
“你居然把发消息和工作培训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去衡量。”
“都是我这三天做的事,为什么不能放在一起比。”
“那你回来之后,还会天天给我发消息吗。”
林听想了想:“回来就不用发消息了,我可以直接开口说。”
“直接说?”
“嗯,人就在跟前,不用打字。”
“那你现在就说。”
“说什么。”
“说你心里想说的。”
林听侧头看了看他,没有出声。
两人往前走了大概二十步。
林听才开口:“你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好吃吗。”
沈确有点不满:“你还从来没有夸过我做饭。”
“我只是在问你。”
“你先说你真正想说的,再来问这个。”
“我心里想说的,就是想问你番茄炒蛋到底好不好吃。”
“这就是你想说的?”
“嗯。”
“没有别的话?”
“别的,回家再说。”
“为什么要回家才说。”
“路上人多。”
“人多又怎么了。”
“有些话,被旁人听见不太合适。”
“到底是什么话。”
“到家就知道。”
沈确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一路往前走,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响一直没停。
手机突然响了,是沈确设置的闹钟,提醒明天第一节有课,铃声响了两下就被他按掉。
很快到家门口。沈确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沈确愣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明明把灯关掉了。
“你出门没关灯?”林听问。
“我关了。”
“那灯怎么会亮着。”
沈确望向客厅,灯光清清楚楚亮着。他回想了一下,慢慢开口:“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灯。”
“你给我留灯?”
“嗯。之前你出差,你总会给我留灯,我回家就能看见光亮。现在你回来,我也给你留一盏。”
“你刚刚不是说出门关了灯吗。”
“我确实关过,后来又重新打开了。出门之前反复开关了一次。”
“为什么要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沈确站在门口,认认真真说道:“因为我想,你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灯是亮的。”
林听站在他身侧,手插在口袋,望向客厅那盏吸顶灯。灯光是普通的白光,算不上柔和,却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你就在这里。”林听轻声说。
“什么?”
“灯亮着,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灯光底下的你。”
“我站在灯下又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感觉,到家了。”
猫从卧室跑出来,喵了两声,凑过来蹭林听的裤腿。林听蹲下身,伸手摸猫的脑袋,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蹭得更加卖力。
“猫也想你了。”沈确说。
“它是想我,还是饿了。”
“两样都占了。”
沈确转身走进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番茄炒蛋拿出来加热,又煮了一锅粥。
林听坐在餐桌边,夹起一口番茄炒蛋尝了尝。
“好吃。”林听说。
“真的假的。”
“嗯,比我预想的要好。”
“合着你对我的期待值特别低。”
“第一次独立下厨,期待自然不高,结果超出预期。”
“你这算是在夸我。”
“嗯。”
“你出差三天回来,吃的第一顿饭就是我做的番茄炒蛋,还得到你的夸奖。”
“嗯。”
“那以后你要是再出差回来,我都给你做这个。”
“好。”
“我多做几次,味道还能变得更好。”
“不用变得更好,现在这样就够好了。”
“你就不追求厨艺进步?”
“你做的饭,不管进步还是不进步,我都愿意吃。”
“你对我的标准也太低了。”
“只对你标准低。”
“那对别人呢?”
“别人不会给我做饭。”
沈确盛好两碗粥,一碗递给林听,一碗自己端好。
林听喝了一口粥,开口:“你煮的粥比上次要好,米粒都煮化开了。”
“我特意多煮了二十分钟。”
“你知道多煮二十分钟米粒就会化开。”
“之前看你煮粥的时候,记下来了你设置的时长。”
“你看了两次就记住了。”
“跟你有关的事,我记的都快。”
吃完饭,沈确收拾碗筷去洗碗。林听坐在沙发上,伸手摸着猫。
等沈确洗完碗走出来,挨着林听坐下。猫窝在林听腿上,沈确伸出手搭在林听的肩膀。
“你之前说,到家再说的话,现在可以讲了。”沈确提醒。
“说什么。”
“路上人多不方便讲的那些。”
林听往后靠在沙发,抬眼看向天花板。猫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
“出差这三天。”林听缓缓开口。
“嗯。”
“酒店里面特别安静。”
“嗯。”
“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听见走廊有人走路,听见隔壁房间洗澡的水声。”
“嗯。”
“可是听不到你翻教案的动静,听不到猫叫,也听不到你在厨房到处找水杯的声音。”
“所以你想念这些声音?”
“嗯。”
“那你想不想听听我说的话。”
“你说。”
沈确靠着沙发,侧头看着林听的侧脸,慢慢开口。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吃过一碗泡面,吃过一回翻车的番茄炒蛋,吃过一回改良版的番茄炒蛋,还煮过一次饺子。泡面味道普通,第一次炒的番茄炒蛋很难吃,第二次稍微好一点,饺子还煮破了三个,勉强能入口。改作业的时候,我的红笔找不到,最后在枕头底下翻出来,足足找了五分钟。晚上睡觉,我翻来覆去,没有人伸手拍我的后背安抚我。我出门的时候把灯关掉,之后又重新打开,就想着你回来,推开门就能看见光亮。”
林听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子。
“还有。”沈确继续说。
“嗯。”
“你不在,我才慢慢发觉,家里好多东西都是你安排好的。那个保温杯是你买的,你说我喝水太急容易烫到嘴。鞋架是你组装的,因为我的鞋子总是随手乱扔。门把手上套的保护套也是你装的,怕我冬天开门手冻得疼。这些东西你弄好的时候没跟我多说,我用了三个月都没留意。你一走,我才一件件看清,全都是为了我方便。”
“这些都只是小事。”林听说。
“你管这些叫小事?”
“嗯。”
“那在你眼里,什么才算大事。”
“你在。”
“又是这句话。”
“嗯,又是这句话。不管你问什么,大事的答案永远是这个。”
沈确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客厅那盏亮着的灯。灯光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摆着水杯,沙发旁立着落地灯,墙上贴着那张写着“洗”的便条,书架最底下放着铁盒子,冰箱门上还空着一块位置,原本打算贴合影。
“林听。”
“嗯。”
“以后出差,别一走就是三天。”
“工作需要,身不由己。”
“那就最多两天。”
“要看单位的安排。”
“要是超过两天,我就过去找你。”
“你过来找我?”
“嗯。你在省城,我坐高铁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你坐两个半小时高铁,就为了过来见我一面?”
“不止见一面,我还可以给你带饭。”
“你给我带饭?”
“你不是说我做的番茄炒蛋味道还可以吗。”
“你带着番茄炒蛋,坐两个半小时高铁跑到省城来看我。”
“对。”
林听抚摸猫咪的手顿住。
“你真的会这么做?”他问。
“试试看。”沈确回道。
林听没有接话。他把猫从腿上抱到沙发,站起身走到书架跟前,蹲下身,从最下层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盒子,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去,再把盖子合上。
“你放进去什么东西。”沈确好奇。
“酒店便条纸上写的那个字。”
“是那个‘棒’?”
“嗯。你之前说,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都可以放进这个盒子。”
“那张便条是你的字迹,你舍不得丢掉,就收起来。”
“放在你找得到的地方。”
沈确走过去,也蹲在书架前面,两个人挨在一起,铁盒子摆在两人中间。林听的手指还搭在盒盖上。
“那我也放一样东西进去。”沈确说。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是刚才在高铁站等候的时候,在售票处旁边随手拿到的宣传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写得潦草,是趴在栏杆上匆匆写就的。
林听打开铁盒子,看向那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我来了。
“你写‘我来了’。”
“嗯。你去出差,我来接你。我在出站口等你。‘我来了’,就是我来接你了。”
“三个字。”
“嗯。你写一个字,我写三个字。”
“你比我多两个字。”
“因为我心里想说的话,比你要多。”
林听把那张纸放进铁盒子,合上盖子,放回书架最底下。两个人站起身走回沙发坐下。
猫跳上来,窝到沈确腿上。林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沈确望着他的侧脸,眼下的青黑还没有消退,旅途的疲惫依旧留在脸上,但人实实在在就在身旁,灯也亮着。
“你睡着了?”沈确轻声问。
“没有。”
“那闭着眼干什么。”
“在听你的呼吸声。”
“听我的呼吸干什么。”
“确认你就在这里。”
“你睁眼就能看见我。”
“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了。”
“那你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就听不到呼吸声了。两样我都想要。”
沈确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坐着,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猫趴在他腿上沉沉睡去,林听闭着眼靠在一旁。客厅灯光敞亮,屋外城市灯火通明,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
过了许久,沈确开口:“去睡觉吧。”
林听睁开眼:“你先去。”
“一起。”
林听停顿片刻:“好。”
两人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下。猫跳上床,蜷在床脚。
沈确翻身,面朝林听。林听也侧过身,对着他。
“你回来了。”沈确说。
“嗯。”
“灯我给你留好了。”
“嗯。”
“番茄炒蛋我也给你做了。”
“嗯。”
“以后你出差,我就给你带饭过去。”
“嗯。”
“你‘嗯’也太多了。”
“是你说的话太多。”
“那我不说话了。”
“别说话。”
沈确闭紧嘴巴。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听的声音轻轻传过来,贴着枕头,十分清晰。
“我也想你了。”
不是手机打字,不是隔着屏幕的消息,是面对面,实实在在说出口的。
沈确在黑暗里没有出声,但是笑了。林听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床垫轻轻震动。
“你笑了。”林听说。
“没有。”
“床垫在抖。”
“是猫在动。”
“猫在床脚,抖的是你的肩膀,不是猫。”
“你什么都能感觉得到。”
“嗯。”
“那你能不能感觉得到我心里在说什么。”
“什么。”
“欢迎回来。”
林听在黑暗里安静了三秒。
他伸出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搭在沈确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睡觉吧。”
不是安抚生气的那句“别生气了”,也不是简单的“我在”。可沈确心里清楚,这一声“睡觉吧”,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这是在家里,人就在枕边,呼吸就在旁边,手臂就近在咫尺,不是隔着千里的手机屏幕。
“嗯。”沈确回应,“晚安。”
“晚安。”
猫发出一声呼噜。窗外的风刮过一阵,渐渐平息。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再随意翻身。
自己都感觉这章好敷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