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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阿席达卡 (上) 风一直吹着 ...

  •   风一直吹着,一望无际的荒原草地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波涛。荒原上空丛云汇聚,太阳隐去了身影,草海层层的浪涛和沼泽圈圈的涟漪也都黯淡下来,似乎预示着骤雨将至。
      在荒原某处沼泽旁休整的旅人抬头看向天空,无休无止的风拨动着他修剪得略显潦草的黑色短发。他站起身朝周遭张望一番,空旷辽阔的荒原上竟连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远处的前方倒是能看到隐约朦胧的山脉的轮廓,不知道能不能在降雨前赶到那里,寻一处避雨之地。
      “雅库路,差不多该出发了。”他温和地对身旁低头啃食着草皮的老伙计说,伸手亲昵地挠挠它的脖子。
      生着红毛,既似鹿又似羚羊的奇特动物抬起头,任由主人擎着自己竹节似的粗壮犄角跨上自己的背部。
      他整理好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黄色茅草蓑衣,戴上挂在颈部的红底白纹头巾,拉起连在头巾上的红色面罩遮住俊秀的面容,只留深邃的双眼与世界对视。他取下挂在身上的红色长弓横握在手,攥紧缰绳,绑着兽皮护膝的双腿夹住他忠诚的老朋友,不用他开口,羚角马雅库路便心领神会,撒开腿以不输疾风的速度带着他奔驰向前方的远山。
      他叫阿席达卡,这是他人生中第一趟,也或许会是唯一一趟远途旅程。因此,自幼在极东之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的他并不会知晓,穿过脚下这片荒原草地,翻过前方那座隐约朦胧的山脉,便正式进入了西方的地界。西方,是和人的地界。在和人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生活在极东之地的异族人被蔑称为蛮夷。他唯一知晓的是在那个充满未知的西方世界,或许他能寻到一线生机——阿席达卡,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是个将死之人。
      一段旅程有目的地就会有起始地,正如一段故事有结尾就必然会有开端,阿席达卡旅程的起始之地可以沿着他的西行之路往回追溯,追溯到他的故乡,那个隐匿在极东地区幽深山林中的古老部落。
      魔化为邪祟神的野猪神袭击了他的部落,为了保护他的族人,身为部族里一等一的勇士和未来族长的他射杀了邪祟神。然而自然法则难以违逆,邪祟神终归是神,以凡人之躯击杀神明实属有违天道,必要承担弑神之罪。于是死亡的诅咒缠绕住他的右臂,待诅咒的瘢痕蔓延至全身便是他的死期。为了寻求破除诅咒之法,也为了活下去,阿席达卡离开了故乡,一路循着邪祟神留下的脚印踏上了西行之路。
      这便是阿席达卡旅程的起点。而阿席达卡的故事的开端,即便是往前追根溯源到他生命的起点,也与他的故乡息息相关。既然如此,那便从他的故乡,那个山毛榉树林环绕的古老部落说起吧。
      和那片夹在东西两地之间的荒原草地一样,阿席达卡的部族所在的那片山毛榉森林也深受风之女神的青睐。年复一年,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吹拂过山林,也为古老的山林带来四季的更迭。
      冬季的风自北境刮来,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夺去山林的生机,携来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雪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时刻在为新一轮降雪做着准备。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侧耳倾听,除却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鸟鸣和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万籁俱寂。就连吸入的冷空气似乎都被这份苍白和寂静冻结,化作锋利的冰棱刺痛着呼吸道。
      但坐落于山林平地的这个小部族似乎并未屈服于冷寂的寒冬:劳作的声音,生活的声音,以及时不时传出来的、并不尖锐的欢声笑语都在顽强地对抗着漫漫严冬的寒冷与孤寂。飘落的雪花好像也不忍心破坏部落里的祥和,总是堆积不起多少厚度,以致为数不多云层散去、得见太阳的日子,那温吞吞的日光都能晒化部落周遭浅浅的积雪。
      这个部落附近沉睡着一座古老的火山,深眠地底的岩浆虽然不再喧嚣,但那炽热的温度仍足以温暖流经岩浆上方的地下河流。地下温泉的支流流过部落,让这个小小的村落即便是在大雪封山的冬日也不至于过分寒冷。这大概也是神明对这个受尽苦难的民族为数不多的仁慈与慷慨。
      部落附近的湖泊河流有的也受到了地下暖流的恩惠,凛冬时节也不曾封冻,终年适宜的温度和丰富的营养物质养得鱼美虾肥,让这个部族在缺衣少食的冬季也能多一份口粮。阳光晒化积雪的日子里,男人们会裹上厚厚的兽皮衣裳,带着工具,跨上羚角马,前往那些湖泊河流进行冬捕。
      阿席达卡正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日光温驯、积雪消融的冬日,这也是那年冬天连月降雪后的第一个晴日。男人们临出发前,阿席达卡的阿母开始生产;在他呱呱坠地的时候,带着满满渔获的男人们也沐浴着夕阳平安归来。大家都认为他的降生是个吉兆,部族的女巫在占卜之后也说他是个能带来转机之人,于是他的阿父阿母便和族人们一起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在他们民族的语言中,他的名字代表希望,象征明日。
      春夏的风来自温暖湿润的东南方,初来乍到的暖风在强劲的北风面前稍显弱势,接连数月与寒风角逐较劲,一点一点,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一点一点,消融山毛榉林中的积雪,带来春天的第一颗嫩芽,带回第一批南迁的候鸟,也唤醒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山林才从冬天苏醒,尚不能提供多少食物,饥肠辘辘又捕不到猎物的野兽总会把目光转向人类。
      那时部落里不分昼夜燃烧着篝火,火堆分布在村里及其周遭靠近森林的位置,男人们拿着武器轮守在火堆边上。狼嚎阵阵,一双双熬过了觅食艰难的漫漫严冬、饿得发狠的眼睛在森林里冒着绿光,贪婪地盯着部落里一个个行走的肉块,却又因为忌惮着火源和男人们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刃箭矢而不敢贸然靠近。
      那些篝火、狼嚎、箭矢和刀锋,便构成了阿席达卡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待他稍大一点,他的阿母告诉他,在他出生很久之前,由于大家的疏忽,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让狼给衔走了,找到时只剩不到半副身体。进山搜寻的男人们杀死了嘴边还淋漓着那孩子鲜血的母狼,以及母狼嗷嗷待哺的两头幼崽,狼皮剥给了那孩子悲痛欲绝的母亲,可即便这样,那孩子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春光正直和煦,环绕在村子周遭的野兽早已散去,地里新播种的作物抽出了嫩芽,大人们或是忙着修缮冬天里因为冰雪损坏的房屋工具,或是在田地周遭巡视,提防着发情期的动物误入地里破坏作物的幼苗。前一年储备的食物都还够吃,冬捕的渔获制成的鱼干,其鲜美不输新鲜鱼肉。如果林子里的野兽们也能像人类一样,储备好足够多过冬的食物,是不是那个孩子就能长大成人?在和煦的春光里,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懵懂的幼童做着天真的幻想。
      夏天的风里总是掺杂着雨水的味道,一阵又一阵的季风裹挟着高温和水汽到来,催得万物蓬勃生长,漫山遍野一片郁郁葱葱。唯独那座沉眠了不知岁月几何的火山,面对夏风的撩拨也不为所动,即便是盛夏,它的顶端也始终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
      故乡的夏天总是十分短暂,可幼年的阿席达卡最爱的却是这短暂而热烈的夏天——经过雨水和山间独有的昼夜温差的滋养,山里的各类珍馐野味开始冒头,并逐渐变得饱满肥美。这时男人们便会开始进山狩猎,女人们也常常结伴进山采集。幼年的阿席达卡尚不能参与狩猎,也没有足够的体力踏遍山林采集山菜野果。原本他应该同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由留守在部落里的族人统一照看,但他的阿母总是乐意带上他,同行的婶姨阿姊们也欢喜他的安静乖巧,都乐意轮流帮忙背他,接他到背上时会乐呵呵地喊他“阿席达卡彦”。“彦”在他民族的语言里指的是年轻俊美的男子。
      他最喜欢看阿母捡菌子的动作。在采摘之前,阿母都会轻轻拍打菌子的伞端,仿佛是在提前和菌子打声招呼,随后便干脆利落地将菌子拔起,丢进身侧的篓子里,接着小心翼翼地用边上湿润的泥土覆盖住空落落的菌坑。阿母会在休息时告诉他,采摘前拍打是为了留下伞端里的种子,摘完后掩土也是为了保护菌窝和种子,这样来年同样的地方又能长出许多肥美的新菌子。
      山林不曾言语,却庇佑着深山里的居民,给予他们食物,赐予他们甘泉,所以他们也理应敬爱山林,善待山林。他的阿母总喜欢这么对他说。
      是了,他那么喜爱夏天好像也是因为他的阿母。他喜欢阿母教他认识山里各种各样的植物;喜欢听阿母讲的发生在山林里的传说故事;喜欢阿母对山林热爱而敬仰的态度;但他最最喜欢的,是阿母在劳作之余逗他玩乐的小游戏——有些山菜菌菇长在灌木丛底下,需要从空隙里钻进去才能采摘,这时阿母会让他坐在灌木丛外面等待。阿母采摘完毕从灌木底下钻出来时,总会佯装出惊讶的表情,绕着安静坐着的他来回端详,嘴里不住地感叹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大一朵红菇子,怎么刚刚没看见,然后像采菌子那样拍拍他的脑袋,说种子落下来啦,便“叭”的一下把他从地上“拔”起来搂进怀里。
      “呀!这么大一朵红菇子,够大家吃上好几天啦!我先来尝尝味道!”一边说着这样的玩笑话,一边笑着贴着他的脑袋假装要吃掉这朵硕大的“红菇子”。
      “不是红菇子,是阿席达卡呀!”他总会被这样的小游戏逗得咯咯直笑,然后幸福地躲进阿母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仰着头,端详着阿母明媚的笑脸。阿母笑的时候,那双火山脚下才能找到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弯月,丰润的嘴唇咧开,露出盐井里的结晶一般洁白的牙齿。夏日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在阿母与其他族人相比肤色浅上不少的面庞上,就连淌在脸上的汗水都闪着蜂蜜的色泽。
      他的阿母叫做玛纳茨,在他民族的语言里代表永恒的盛夏。他喜欢他亲爱的玛纳茨,所以也喜欢那短暂而热烈的夏日。
      对了,还有那些只在万物葱茏的夏天才会出现的小精灵。那些形似幼童、通体泛着淡绿荧光的小精灵总是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数量逐渐变多,然后又突然消失。可爱的小精灵们有时会为他们引路,带他们前往长满珍馐的宝地;有时也会恶作剧一下,带着他们徒劳地在山里转悠,最终空手而归。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咔哒”着脑袋,无邪而好奇地观察着他们这些进山的人类。
      阿母告诉过他,这些小精灵叫做木灵,它们是树木的孩子,是森林繁荣的象征。这些可爱的木灵也是阿席达卡喜爱夏日的重要原因。
      在这片古老的山毛榉树林里,夏天和秋天的界限总是模糊而暧昧,说不清夏天哪阵风一刮就带来了秋天。日头依旧毒辣,山林里吹拂着的风却已带上丝丝凉意,凉爽而干燥的风将葱茏青翠的山毛榉林染成了红色与黄色的画卷,也给山里的居民带来了丰收的喜悦。春天播种下的作物喝饱了雨水晒足了太阳,在带着凉意的秋风的吹拂下迎来了成熟。颗颗金黄的麦粒骄傲地向碧蓝的天空展示自己的饱满丰硕,山风吹过,掀起层层麦浪,那是他阿父最喜爱的景色。
      收完这些粮食,至少未来一整年,族人们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他那温厚寡言的阿父总会在这时这么告诉他。阿父宽厚粗粝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发顶,他抬头看去,金色的麦浪倒映在他阿父的眼中,随着阿父的笑意一起翻涌进他的眼底和心底。
      这也是整个部落最忙碌的时节。要赶在西北风彻底将东南风驱逐出这片森林前将地里的粮食收割、晾晒、封存。收粮食的日子往往是举族出动,青壮年们负责收割,年迈者负责捆绑并和羚角马一起运回部落,孩子们则负责捡拾遗漏在地里的麦穗。在大家的通力配合下,层层叠叠的石砌山地梯田没几天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杆茬。挑个没什么风的日子把杆茬堆到一起,点上一把火,干燥的杆茬被限定在石垣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很快便化成了一堆冒着青烟、带着余温的灰烬。灰烬里的这点余温是孩子们的至宝,秋天里采集到的榛子、栗子之类的坚果在这余温的烘烤下变得分外软糯甘甜,成为孩子们最期待的秋日美味。
      烘烤完坚果的灰烬则是大人们的宝贝。和上平日里收集、干燥好的羚角马粪,一起洒在收割完的田地里,再细细地翻上一遍土,待到来年开春冰消雪融,受到秸秆灰、粪块还有消融的雪水滋养而变得肥沃的田地又能哺育新一年的收成。
      在地里守了大半年的爷爷此时会笑哈哈地说他今年的任务终于算是完成了,不用成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田地边上的哨岗里,可以和族人们尽情喝个痛快了。
      地里的活计忙完了,也就刚好到了狩猎的最佳时节。动物们为不久后就会到来的漫漫寒冬储备了足够的脂肪,皮毛也正值稠密油亮。每年的秋猎是整个部落除了收割粮食以外最受重视的活动,既是对千百年以来就有的传统的沿袭与敬崇,也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储备食物,让族人们可以熬过漫长而贫瘠的冬天。留下在族地里戍卫、帮忙的人手,其余的男人便挽上弓箭,骑着羚角马进山了。
      阿席达卡第一次正式参与秋猎是在九岁,比族里其他同龄孩子都要早上几年。四岁那年,他跟着玛纳茨她们进山采集,一条手腕粗的剧毒花斑蝮蛇游走到玛纳茨脚踝边,坐在一旁观察木灵的阿席达卡看见了,冲过去一手擒住那蛇的颈项,另一只手提住它的身子,双手合力一抡,把那蛇甩出老远一段距离。也就是那一次,族人们意识到这孩子的胆识与气力皆是非比寻常,再加上他出生时女巫的占卜预言,大家都认为阿席达卡说不定会成为复兴他们民族的关键,于是从那时起就开始了对他的培养。
      在这次秋猎之前,阿父他们每一次进山狩猎他其实都有跟着,只是基本都是观摩学习,掌握各种知识和技巧,并未真正上手。族里的男人们个个都是出色的猎手,熟知山里的情况还有动物的习性,他的阿父还有身为现任族长的阿伯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即便如此,大家空手而归的日子也不算少。大抵是因为古老而原始的森林所哺育出来的生物,其灵智也并未过多的逊色于人类吧。
      也正因为这些灵智出众的动物,让孩提时代的阿席达卡有了两次极其特别的经历。
      其中一次是为了围猎一头獐子。那头獐子是他们接连数日颗粒无收之后遇到的第一个猎物,尽管夏日午后闷热异常,大家还是很振奋,于是他们一行人迅速分成几路,以求能将那头獐子围堵在特定范围内。阿席达卡和他的阿父一路。那时雅库路尚未出生,阿席达卡还没有自己的专属坐骑,便由他的阿父把他护在怀里共骑一头羚角马。
      他们追赶着飞速奔驰的獐子,从左侧抄了条近道打算绕到前面堵住它的去路。疾风吹拂而过,轰隆的雷鸣响起,骤然落下的大雨让山林霎时笼罩在乳白色的水雾之中,能见度仅限一臂之内。他们被迫停下,阿父小心地将他裹进蓑衣里,抱着他下了羚角马在边上的一棵岑天古树下避雨。
      “那头獐子怎么办?”他问。
      “怕是早就已经跑远了吧。”阿父无奈地笑笑,“不过没关系,等雨停了,说不定我们能遇到更好的猎物。”
      夏季的山雨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浓厚的水雾逐渐变得稀薄,已经差不多能看清周遭的景象了,他们决定出发去与其他同伴汇合。一直低头啃食着苔藓草根的羚角马却突然抬起头,它向周围环顾一圈,耳朵轻轻抖动,目光锁定住了某个方向。他的阿父在羚角马抬头的一瞬间便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握着长弓的手将他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了箭筒。阿席达卡看向阿父和羚角马戒备着的那处坡地,那里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隐隐约约能看见雾气后面有一块巨大的阴影。山风吹过,弥留的雾气彻底散开,那块阴影露出真身的一瞬间,阿席达卡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那是一头巨大的野猪,活像一栋行走的小房子。野猪油亮的鬃毛在风里舞动,两颗刀刃般修长锐利的獠牙傲然地指向天空。野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身旁又出现了几头比它小上一圈、但威风丝毫不减的野猪,也是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俯视着两人一马。
      迅速反应过来的阿席达卡拉开弓弦就要把箭射出,他的阿父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是带依齐,这是我的孩子阿席达卡和羚角马那加落,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山主您的领地,无意冒犯,还请您宽恕我们的无知。”
      阿父的声音沉稳而镇定,阿席达卡注意到他握着弓的那只手里也夹住了一支箭,只要形势不对立马就能搭弓射出。
      “人类,这不是你们能玷污的地方,速速离去。”
      为首的野猪那响如雷鸣的声音传来,阿席达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等他反应过来,阿父朝那群野猪行了一礼,迅速地搂着他跨上羚角马,一刻也不敢耽搁地逃向相反的方向。等他们与捕到了那头獐子的族人安全汇合并回到族地后,阿父才告诉他,他们遇到的那头威风凛凛、能口吐人言野猪是这片山林的山主。而他们在迷雾中追赶那头獐子时误打误撞闯入了它的领地。
      万物有灵,这些生活在古老山林里的生物,早在人尚未涉足的太古时代便已存在。在岁月的变迁中它们的灵智也日渐增长,其中一些极具智慧与灵性的大型野兽甚至能口吐人言,它们也就成为了群山之主,成为了山林里的神明。身为后来者的人类在他们看来自然就成了不受欢迎的入侵者,人类为了生存而向山林索取物资的行为也就成了无耻的侵犯。但经过千百年的冲突与共存,人类和众神逐渐达成了共识,取得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只要人类不过度地掠夺山林里的资源,不惊扰山主们的领地,灾祸便不会轻易降临到人类头上。这也是他们部族只会在夏秋两季进行规模较大的狩猎活动,且只猎取成年体的最主要原因。
      阿席达卡和带依齐坐在屋内的火塘边上扎箭簇,玛纳茨坐在一旁仔细地缝制着一件衣物,她的腹部又有了隆起的弧度。火塘里的火光映照在带依齐的脸上,这个拥有“大地”之名的男人一边给自己的孩子示范如何牢牢地将箭头安在箭杆上,一边平静地向他讲述古老的山林法则与生存的智慧。
      “我们不会轻易地冒犯诸神,但若是有朝一日,神明前来侵犯我们的村子,那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他问。
      “千百年来,人类的灵智也在不断地开化,我们也拥有了许多自保的能力。我们的气力还有体型虽然比不上那些被上天眷顾着的生灵,但好在智慧也不比那些古老的生灵逊色多少,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临真,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必会抗争到底,守住生存的希望,就像数百年前面对和人的屠刀那样。”
      他的阿父将打磨好的黑曜石箭头安进箭杆里,又举到眼前仔细检查箭头与箭杆连接得是否牢固。明亮的火焰在黑曜石里跳动,尖锐的箭头闪着锋利的光芒。
      * * * * *
      另一段经历则是和猎鹿有关。那一次是他和阿父两人单独行动,他们发现了新鲜的鹿粪和蹄印,顺着那些蹄印一路寻过去,在一处灌木丛背后的平地里,他们找到了三头正在啃食苔藓的花鹿。
      阿父示意他看一眼他们的猎物。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上前,透过灌木丛的空隙看到了一大两小三头花鹿,他们的目标是那头体格壮硕优美、皮毛丰密油亮的成年母鹿。
      见阿父已搭好弓箭,阿席达卡小心翼翼地向后撤退,打算腾出位置。突然,左边的那头小鹿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了灌木丛这边。其余两头花鹿也警觉地抬起头。
      “不好,怕是要跑了。”
      话音尚未落下,箭矢便飞向撒开蹄子往树林里逃窜的母鹿。阿父的判断极其精准,放箭的时机把握得刚刚好,飞出的箭矢正中那头母鹿的左后臀。母鹿霎时翻滚在地,压倒了一小片灌木。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嘴里发出幽切的哀鸣,圆润而美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哀戚的水雾。
      那层淡淡的水雾浇灭了他在母鹿中箭的一瞬间的激动与开心。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可能连阿父也做错了事。母鹿殷红的血液沾染到了周遭的植被上,绿植上的猩红显得分外刺目,让他原本带着崇拜看向阿父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阿席达卡,去把那加落牵过来。”注意到他的变化的阿父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不弄出太大的动静惊跑他们的猎物,他们事先把阿父的羚角马那加落留在了后方不远处的小坡下。
      他回过神来,准备去牵那加落,但转身时却看到了那头本应已经逃跑了的、最先觉察到他们存在的幼鹿。他站在左侧的树林入口处,远远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尚且年幼的阿席达卡并不知晓幼鹿眼中那种情绪的名字,但本能却让他读懂了那双眼睛中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没法迈动腿了。
      他见过带着这种情绪的眼神。
      数月前阿父他们帮一头母羚角马接生,那头母羚角马诞下了一头公羚角马。身上还带着粘液的新生儿艰难地尝试站起,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它的母亲。母子俩的鼻尖轻轻相触,互相确认了气味,母羚角马舔着幼仔的毛发,新生儿也喝上了第一口奶。母子俩互相确认气味时,新生儿望向他母亲的双眼之中也是这样的情绪。他被带着这种情绪的一双眼睛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它走去。刚喝完奶的它并没有排斥他的靠近,用带着那种情绪的、黑亮的、温润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他,然后低头轻轻舔了舔他伸向它的掌心。从那一刻起,它就成了他的挚友,也是他的专属坐骑。他给它取名叫雅库路。
      此时此刻,他看着那对花鹿母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雅库路母子互相确认气味时的画面。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雅库路母子……如果族地里那些羚角马并没有成为他们民族的挚友,而是和这些花鹿一样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山林里,是不是也会成为他们狩猎的对象?山林里的这些“猎物”和他们的羚角马好像没有多少本质区别,那他们狩猎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阿父将哀鸣着的母鹿撂倒在地,用随身携带的绳子捆住它的四条腿。而那头小鹿既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待在原地,用带着那种情绪的双眼静静地望着它的母亲。
      阿席达卡陷入了迷茫,在遇到雅库路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过来,阿席达卡。”阿父蹲在捆好的母鹿旁温和地朝他招招手,然后将大拇指和食指做成圈状放到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又喊了声那加落。
      身后传来羚角马奔跑的声响,阿席达卡转身看去,那加落的一对大犄角已经出现在视线里,没两步就跑到他的身侧停下脚步。阿席达卡亲昵地挠挠那加落垂下来的脑袋,眼中的迷茫与不忍愈发浓烈。那头幼鹿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这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他伸手去牵那加落的缰绳,却在快要触碰到缰绳的时候很细微地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牢牢握住缰绳,一步一步缓慢地向阿父和母鹿走去。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困惑着的事情。我在刚开始学习狩猎的时候同样也困惑过。”阿父温和地揉揉他的脑袋,神情平和却认真。
      他略微睁大了双眼,有些讶异地看着阿父。
      “我也困惑过我们应不应该狩猎,那些被我们视作猎物的动物也有生命,我们狩猎无疑是在剥夺它们的生命,我们真的有资格夺去其他生灵的性命吗?”
      “后来呢?您是如何解开这些困惑的?”他问。
      “我并没有解开这些困惑,甚至直到今天,这些困惑也都一直与我同在。在我猎杀每一只动物时,在我吃下每一口肉时,这些困惑都会像夏日里的蚊虫那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叮咬一口。”他的阿父单膝点地,蹲到与他平齐的高度,用温和沉静的双眼看着他的双眼,“那些困惑尚未被解决,生存便干脆利落地帮我做出了选择。”
      “生存帮您…做出了选择?”
      阿父微微颔首,注视着他的双眼温和如常,但似乎又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情感,一下子就捏住了他的心脏。言语之于他的阿父向来如同一条蜿蜒在平原上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般华丽的词藻,语调也平和沉稳得让人误以为河水是静止不动的。一段久远的过往,便随着这条沉静的河流徐徐地流淌开来。
      那是持续少雨乃至无雨的第三年,高悬的日头炽热滚烫,炙烤得整片山林稀疏蔫耷,周遭河流湖泊的水位也下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山林里的食物稀少了许多,觅食变得困难,那些还没被饥荒夺去性命的动物们为了寻找食物,有的迁进了山林幽深再幽深的地界,还有一小部分则尝试前往人类的聚居地寻找生机。族人们播种的作物本就因为连年雨水不足而持续减产,再加上动物的频繁侵扰,那一年收获的粮食甚至不足丰年的一半。尽管前来侵扰的动物大都变成了他们过冬的储备粮食,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食物的数量还是太少,甚至不足以支撑整个部族的人熬过即将到来的、长达五六个月的严冬。
      留下在族地戍卫的人手,其余的男人们带上少量的干粮,在树木尚未飘落叶时进了山。第二场雪落下的时候,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充足的食物,只是人数少了一大半。留在族地的族人数量上的变化相对没那么明显,但肉眼可见都瘦削了不少。带依齐一行人牵着筋疲力竭的羚角马去牲口棚休息时,发现进山前留下的六七头羚角马只剩下了两头。
      两拨人相顾无言,互相默契地没有询问那段时间的境遇,在风雪之中举行了一场静穆的祭祀,感恩神明仁慈,给他们这个小部族留了一条生路。祭祀后的庆典也是难得的静默无声,唯有鲜红的鹿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族人们默默地吃着新鲜烤好的鹿肉和栗子,两种食物一个鲜美,一个甘甜,能尝出它们个性鲜明的味道说明味蕾在认真地工作着。只有人还活着味蕾才能持续认真地工作。不知道谁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那啜泣声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篝火旁一片压抑着地呜咽。
      “每一年开春或者深冬难以觅食的时候,族地周围是不是总环伺着饥肠辘辘的野兽?”阿父问。
      他点点头。
      “其实人在饿到极点的时候,和那些野兽没有太大的区别。为了活下去,每一种生灵都会拼尽全力。在生存面前,再多的困惑和犹豫都显得无足轻重。”阿父温和地说,“但这并不代表这些困惑和犹豫不该存在,生命原本平等,正是这些困惑和犹豫的存在,人才之所以为人,人才会懂得敬畏生命。我想,这些犹豫和困惑可能部族里每个人都曾有过,并且很有可能会伴随我们所有人一生,这大概是生存难以避免的罪孽。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夺走了其他生灵的性命,也做好了随时被它们夺走性命的准备。我们靠着它们的血肉延续自己的生命,在我们死后,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会直接变成那些生灵的生存资源,剩余的部分则会化作养分,回馈给哺育我们的山林,并间接地变成那些生灵的食物,让它们的生命也得以延续。这便是生命恒定的轨迹,也是生存亘古不变的秩序。”
      阿席达卡沉默地看着母鹿臀上的伤口,扎在血肉中的箭杆已被取下,伤口也不再渗血。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被狼衔走的孩子,男人们找到他后没有把他带回族地,而是循着古老的传统,在原地给他举行了风葬的仪式。那孩子残余的身体不知道又延续了多少条生命?
      母鹿大概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挣扎,也不再哀鸣,只是用潮湿的黑眼睛哀切地望着地面。
      “闭上眼睛吧,我让它少点痛苦。”阿父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温和地拍拍他。
      “等一下......阿父......让我来吧......”
      “确定吗?你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这次不勉强也没关系。”
      “确定。”
      他轻轻推开了阿父递过来的佩刀,抽出了自己的。他执着刀,单膝跪地,闭上双眼,默默地进行着男人们宰杀猎物前都会做的祈福,也向母鹿表达自己的歉意和谢意。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明白他们民族这一传统的意义;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在进山狩猎前会去女巫的议事堂那对着供奉的神体参拜祈福,狩猎后回到族地也要进行一番祭祀——既祈祷神明能赐予食物,让生命得以延续;也忏悔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而剥夺了其它生灵的性命。
      他睁开双眼,又盯着母鹿哀切的眼睛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高举的刀刃重重落下,割断了母鹿的咽喉。
      那是阿席达卡学习、参与狩猎以来,第一次真正动手。
      回到族地后,在阿父的指导和帮助下,他将那头母鹿剥皮解体,把肉一块一块分给其他族人。待到分割完毕,母鹿就只剩下一副骸骨,族人们从各自分到的肉块上撕下一小块生肉放进嘴里,在女巫的主持下齐齐跪下,对着骸骨进行着感恩的祭祀。
      晚上,阿母将在火塘上炙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鹿肉撒上盐巴抹上蜂蜜盛到他碗里。他看着满满一碗鹿肉,白天祭祀时吞下的那一小块生肉的腥甜味似乎又从胃里反了上来,他吞了口口水,将这股腥甜味压下,从碗里夹起一片烤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甘美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沉默地吞下那片烤肉,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紧接着又一片,马上又一片,直到两腮都被鹿肉塞得鼓鼓的,连咀嚼都有些费劲。火塘里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灼烧,化作豆大的泪水从他眼眶溢出。
      阿母伸手温柔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很难受吧?哭出来就好了,辛苦了。她柔声安慰。未足一岁的弟弟里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好奇地看着他。原本在给弟弟喂辅食的阿父也放下了木碗,伸手抚向他的后背。
      他无声地抽噎着。族人们祭拜那头母鹿仅剩的骸骨的画面、分到肉后开心的面容;阿父说过的话;那头母鹿幽切的哀鸣;那头幼鹿望着母亲的眼神;雅库路望向它母亲还有他的眼神;汨汨流血的伤口;沾着鹿血的植被;这些画面轮番在他脑海里出现。他也好,族人们也好,世间的所有其他生灵也好,大家都只是自然巨大的食物链中的一部分,在这个巨大的食物链之中,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一种生灵终其一生有且只有一个命题,那就是活下去。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重量,也第一次意识到生存是一件美好而残酷的事情。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痛苦与矛盾和腮边的泪痕一起被映在脸上的火光烤干。那火光不断跳动着,光影的界线在他脸上逐渐变得模糊,变幻成飞速移动的树影。双腿夹紧飞驰的雅库路,拉满的弓弦被放开,弹射出去的箭矢笔直地飞向右前侧逃窜着的花鹿。黑曜石打磨成的锋利箭头贯穿了花鹿的脑袋,它翻滚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身后传来喝彩声,他勒住缰绳侧身看去,落后了他一点的阿父和阿伯也驱着羚角马追了上来。身为现任族长的阿伯夸赞他第一次正式参与秋猎就能猎获这么好的猎物,颇有几分他们民族那位传说中的英雄的风姿。就连阿父向来温厚沉静的眼睛里也露出了几分自豪的神色。
      “多亏了雅库路,它跑得又快又稳。”阿席达卡浅笑着看向雅库路,伸手亲昵地抓挠它的后颈。这是他和它之间的第一次合作,他们默契得像并肩多年的老战友一样。
      三人将羚角马停在一旁,走到死去的花鹿旁参拜了一会儿,便用绳子捆住它的四条腿,骑上羚角马牵引着那头花鹿赶往大部队指定会合的地点,和大部队一起带着满载的猎物返回族地。
      (阿席达卡·上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阿席达卡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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