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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机初现(下) ...

  •   时近一更,宫中已是寂静无声。棠梨宫也如往常般熄灭了庭院里一半的灯火,只是这如往常般平静的深夜里隐伏下了往日从没有的伺机而动的杀机。我依然毫无睡意,在朦胧摇曳的烛光里保持着野兽一般的警醒和惊觉。我开始觉得后宫静谧的夜里有了异样的血腥的气味,夹杂着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阴谋和诅咒,在每一个嫔妃、宫女的身边蠢蠢欲动,虎视眈眈。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我仿佛是突然苏醒和长大了,那些单纯、平和的心智渐渐远离了我。我深刻地认识到,我已经是想避而不能避,深深处在后宫斗争的巨大漩涡之中了。
      更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那声音不知会不会惊破旁人的春梦。而对于我,那更像是一声声尖锐的叫嚣。我带着碧珠、慧芯悄无声息地走到院中,宫墙下已经埋伏了几个小内监。槿汐悄悄走近我,指着春馥宫门上伏着的一个人影极力压低声音说:“小连子在上面,单等那贼人一出现,便跳下去活捉了他。”我点了点头,小顺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伏在宫门上,若不是仔细留神还真看不出来。
      只听得宫墙外有两声布谷鸟儿的叫,槿汐提着灯笼也学着叫了两声。果然,从宫墙的洞里伸过一只手来,掌上托着小小一个纸包,掌心正是有条疤痕的。槿汐一点头,旁边小内监立刻掩上去一把扭住那只手。那只手着了慌,却是用力也扭不开。再听得墙外“哎哟”几声,小顺子高声道:“禀小主,成了!”
      转瞬间宫灯都已点亮,庭院里明如白昼。小连子扭了那人进来,推着跪在我面前。却是个小内监的模样,只低着脑袋死活不肯抬头,身形眼熟得很。我低头想了想,冷哼一声道:“可不是旧相识呢?抬起他的狗头来。”
      小顺子用力在他后颈上一击,那小内监吃痛,本能地抬起头来,众人一见皆是吃惊,继而神色变得鄙夷。那小太监忙不迭羞愧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可不是从前在我身边伺候的小印子。
      我淡淡一笑,道:“印公公,别来无恙啊。”
      小印子一声不敢吭,碧珠走到他近旁说:“呦,这可不是印公公吗?当初可攀上了高枝儿了啊,现如今是来瞧瞧我们这班还窝在春馥宫里守着旧主的故人么?可多谢您老费心了。”伸手扯扯他的帽子,嬉笑道,“现如今在哪里奉高差啊?深更半夜的还来旧主宫里走走。”
      小印子依旧是一声不言语。碧珠声音陡地严厉:“怎么,不说?那可不成贼了。既是贼,也只好得罪了。小时子,着人拿大板子来,狠狠地打!”
      小顺子打个千儿,道:“既是碧珠姑娘吩咐了,来人,拿大板子来,打折了贼子的一双腿才算数!”
      小印子这才慌了神,连连叩首求命。我含笑道:“慌什么呢?虽是长久不见,好歹也是主仆一场,我问你什么,答就是了,好端端的我做什么要伤你?”
      我对左右道:“大板子还是上来预备着,以免印公公说话有什么后顾之忧,老是吞吞吐吐的叫人不耐烦。”
      小允子立刻去取了两根宫中行刑的杖来,由小太监一人一根执了站在小印子两旁。
      我问道:“如今在哪里当着差呢?”
      “在……在许更衣那里。”
      “那可是委屈了,许更衣如今可只住在永巷的旧屋子里,可不是什么好处所呢。”
      小印子低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答:“做奴才的只是跟着小主罢了,没的好坏。”
      我轻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当初不是跟着你师父去了熙贵嫔那里,怎的又跟着许更衣去了?”
      “余更衣当日那样得宠,丽主子说余更衣那里缺人,所以指了奴才去。”
      “熙主子倒是为你打算得长远。短短半年间转了三个主子,你倒是吃香得很。”小印子满面羞惭地不作声。我淡淡地道:“这旧也算是叙完了。我现在只问你,半夜在我宫外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小印子吓得愣了一愣,才回过神道:“奴才不过是经过。”
      “哦,这半夜的也有要紧差事?”
      “这……奴才睡不着出来遛遛。”
      “是么?我看你还没睡醒吧。我懒得跟你多废话。”我转头对小允子道:“把合宫的宫人全叫出来看着,给我狠狠地打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打到他清醒说了实话为止!”我又冷冷道:“我说怎么我这宫里的情形能让外人摸得清楚,原来是这宫里出去的老人儿。”
      小允子走近我问:“敢问小主,要打多少?”
      我低声说:“留着活口,别打死就行。”站起身来道:“碧珠、慧芯,给我在这儿盯着,让底下的人也知道背主忘恩的下场。槿汐,外头风凉,扶我进去。”
      槿汐扶着我进去,轻声道:“小主折腾了半夜,也该歇着了。”
      我听着窗外杀猪似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号叫,只端坐着一言不发。不过须臾,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小允子进来回禀道:“小主,那东西受不得刑,才几下就招了。说是许更衣指使他做的。”
      “捆了他捂了嘴丢到慎刑司刑房去。然后赏他一斛炭”
      小允子应了出去,我微一咬牙道:“看这情形,我怎么能不寒心。竟是我宫里从前出去的人……我待他不薄。”
      槿汐和言劝慰道:“小主千万别为这起烂污东西寒心。如今情势已经很明了,必是许更衣怀恨在心,才使人报复。”
      “我知道。”对于许氏,我已经足够宽容忍耐,她还这样步步相逼,非要夺我性命。沉默良久,轻轻道:“怎么这样难。”
      “小主说什么?”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要在这宫里平安度日,怎么这样难。”
      槿汐垂着眼睑,恭谨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如今我才明白,宫中为何要时时祈求平安祥瑞,因为平安是后宫里最最缺少的,因为少,才会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求。”我想一想,“这事总还是要向皇上皇后禀报的。”
      “是。”
      “明早你就先去回了皇上。”
      “奴婢明白。那许更衣那里……”
      我思索片刻:“人赃俱在,她推脱不了。”迟疑一下,“若是皇上还对她留了旧情就不好办了,当初她就在元鸳殿外高歌一夜使得皇上再度垂怜。此女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万一没能斩草除根,怕是将来还有后患。”
      我的手指轻轻地笃一下笃一下敲着桌面,静静思索了半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雪亮,莞尔一笑道:“毒药诅咒加上欺君之罪,恐怕她的命是怎么也留不下了。”
      “小主指的是……”
      “你可还记得你曾问过我除夕当日倚梅阁里是否有人鱼目混珠?”
      槿汐立时反应过来,与我相视一笑。
      这一夜很快过去了,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槿汐告诉我箫锦珩已经知道小印子和宝穗的事情,正在堂上候我醒来,便急忙起身盥洗。
      让皇帝久等,已是错了见驾的规矩。我见箫锦珩独自坐着,面色很不好看,轻轻唤他:“三郎。”
      见我出来,箫锦珩面色稍霁,道:“雁雁,睡得还好?”
      我忧声道:“多谢皇上关心,就怕是睡得太沉才不好。”
      “朕知道,你身边的顺人一早就来回了朕和皇后。今日起你的药饮膳食朕都会叫人着意留心,今番这种阴险之事再不许发生。”说到最后两句,他的声
      音里隐约透出冰冷的寒意,“后宫争宠之风阴毒如此,朕真是万万想不到!既然那俩奴婢你既已处置。那我就不说了,至于许更衣,朕下了旨意,将她打发去冷宫,终身幽禁!,你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皇帝果然手下留情,我念及旧事,心中又是惶急又是心酸,复又跪下呜咽落泪道:“雁雁向来体弱,与世无争,不想无意得罪了许更衣才殃及那么多人性命。雁雁真是罪孽深重,不配身受皇恩。”
      皇帝扶着我手臂温和道:“你可是多虑了。你本无辜受害,又受了连番惊吓,切勿再哭伤了身子。”
      我流着泪不肯起来,俯身道:“雁雁曾在除夕夜祈福,唯愿‘春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却不想天不遂人愿……”我说到此,故意不再说下去,只看着箫就珩,低声抽泣不止。
      果然他神色一震,眉毛挑了起来,一把扯起我问:“雁雁,你许的愿是什么?在哪里许的?”
      我仿佛是不解其意,嗫嚅道:“倚梅园中,但愿‘春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我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那夜雁雁还不小心踏雪湿了鞋袜。”
      箫锦珩的眉头微蹙,看着我的眼睛问:“那你可曾遇见了什么人?”
      我讶异地看着他,并不回避他的目光,道:“四郎怎么知道?雁雁那晚曾在园中遇见一陌生男子,因是带病外出,更是男女授受不亲,只得扯了谎自称是园中宫女才脱了身。”我“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莫不是那夜的男子……”我惶恐跪下道,“臣妾实在不知是皇上,臣妾失仪,万望皇上恕罪!”说完又是哭泣。
      箫锦珩拥起我,动情之下双手不觉使了几分力,勒得我手臂微微发痛,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朕竟然错认了旁人。”
      我装糊涂道:“皇上在说什么旁人?”
      箫锦珩向堂外唤了贴身内侍徐青符进来道:“传朕的旨意。冷宫许氏,欺君罔上,毒害嫔妃。赐,自尽。”
      徐青符见皇帝突然转了主意,但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去冷宫传旨。我假意迷惑道:“皇上,怎么了?忽然要赐死许氏了?”
      箫就珩神色转瞬冰冷:“她,欺君罔上,竟敢自称是当日在倚梅园中与朕说话的人。你我当日说话她必定是在一旁偷听,才能依稀说出几句。这‘春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一句竟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跟朕推说是一时紧张忘了。”他语气森冷道,“她多次以下犯上,朕均念及当日情分才饶过了她,如今却是再无可恕了。”
      我慌忙求情道:“许氏千错万错,也只因仰慕皇上的缘故。更何况此事追根究底也是从臣妾身上而起,还请皇上对许氏从轻发落。”
      箫锦珩叹息道:“你总是太过仁善,她这样害你,你还为她求情。”
      我心中微有不忍,终究是许氏一条人命犯在了我手里,不觉难过流泪:“还望皇上成全。”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只是君无戏言,许氏罪无可恕。不过,既然你为她求情,朕就赐她死后允许尸身归还本家吧。”
      事情既已了结,箫锦珩与我皆是松了一口气。他握住我的手,我脸上更烫,却不敢抽手,只好任他握住。箫锦珩带着笑意随口道:“说起那日在倚梅园中祈福,你可带了什么心爱的物件去,是香囊还是扇坠或是珠花?”
      我见他问得仿佛全不知我那日挂着的是小像,心知小像不是落在了他手里。虽微感蹊跷,也并不往心里去,只答道:“也不过是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罢了,三郎若喜欢,雁雁再做一个便是。”
      箫锦珩清浅一笑:“此番的事你必定是受了惊吓,若要做也等你放宽了心再说。”他的目光凝在我脸上,紧一紧我的手,“朕与你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我听得他亲口说这“日子还长”几字,心里一软,翻起蜜般甜,仿佛是被谁的手轻轻拂过心房,温柔得眼眶发酸,低声唤他:“三郎。”
      箫锦珩拥我入怀,只静静不发一言。画梁下垂着几个镀银的香球悬,镂刻着繁丽花纹,金辉银烁,喷芳吐麝,袭袭香氲在堂中弥荡萦纡。窗外簌簌的风声都清晰入耳。
      良久,他方柔声说:“朕今日留下陪你。”
      我含羞悄声说:“雁雁身子不方便。”
      箫锦珩哑然失笑:“陪朕用膳、说话总可以吧。”
      一起用过午膳,箫锦珩道:“还有些政务,你且歇着,朕明日再来瞧你。”
      我起身目送箫锦珩出去,直到他走了许久,才慢慢静下心来踱回暖阁。我召了槿汐进来道:“宫女和太监死后是不是都要抬去乱葬岗埋了?”
      槿汐神色略显伤神,低声道:“是。”
      我撇了一眼自傲地说“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背叛的人,在这宫里总是活不长的。”
      槿汐道:“他们也是自作孽。”
      我整整衣衫道:“罢了,事已至此。也无需多想,再怎么说也是她们因果报应”
      槿汐微微一愣,道:是,小主。”
      我挥一挥手,声音隐隐透出疲倦道:“下去吧。我累了,要独自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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