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石心石碎片》唯有清枫

40、第 40 章 皇室家事

　　新皇登基一年后，在殒命冰川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小坡上，找到了那具小小的遗骸。冰川终年不化，竟将最后一刻的模样保存了下来，一个少年蜷缩在雪中，像是睡着了一般。他身旁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石，据萧熠提供的信息，他们发现了萧明晞的平安扣。那是当年太子妃亲手给长子系在腕间的墨绿色小狗平安扣，绳早已腐朽，玉还在。
　　遗骸运回京城那日，萧熠亲自出城相迎。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一辆蒙着素帷的马车，在暮色中静静驶入皇城。
　　队伍还在遗骸不远处发现了一块质地奇异的玉石，通体透亮的莹白色半月形，后经鉴定，竟是古籍所载的“冰湖玉”，据说产于极寒之地的冰湖深处，有辟火避暑之效。
　　萧阳晞以皇长孙之礼，重葬于皇陵。墓穴紧邻先太子妃的棺冢——那是萧烨在白云观里，一笔一画写了墓志，托萧烁带下山的。碑上只刻了八个字：晞儿安睡，阿娘在侧。
　　下葬那日，萧阳明独自在墓前守了一夜。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在想什么，只是第二天清晨，守陵人发现墓碑前多了一本手抄的《千字文》——那是他小时候，哥哥教他认字用的那一本。
　　萧烁也去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从头到尾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回去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三日未出。
　　三日后，房门打开，萧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袍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萧熠在门外等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把新折扇。
　　萧烁展开扇面，上面是萧熠亲笔题的四个字：来日可追。
　　萧烨的冤案平反后，他拒绝了回宫的提议，选择去白云观，带发修行，偶尔写写字，或与归尘道长下下棋。他说，前半生做的不是自己，后半生想好好做一回。萧熠尊重他的选择，时常派人送东西来。
　　后萧烁被封为“逍遥王”，赐府邸。开府那天，萧熠亲自到府庆贺。宴毕，萧烁谄媚地邀请萧熠到书房，说要单独感谢。
　　“臣弟多谢皇上今日亲临，”边说边战战兢兢地走向书桌，从桌上拿着一个盒子递到萧熠面前：“臣弟将报阳玉归还，还望皇上恕罪。”
　　说完放下盒子转身就跑了出去：“臣弟先出去送送宾客。”
　　萧熠拿起盒子打开，那碎了的报阳玉，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萧熠笑了笑，摇了摇头。
　　翌日午后，萧烁收到皇宫送来的一个盒子，急忙打开一看，透亮的白色半月形玉佩，玉佩下面有张纸条：‘冰湖玉’可抵极热。
　　萧烁拿着‘冰湖玉’跑到院子里，站立在烈日之下，这玉似乎将萧烁包裹着，刺眼的阳光被格挡在外，炎热近不了萧烁的周围，瞬间凉快了下来：“原来真有这东西，颜夫子留下的奇宝书，看来里面记录的是真的。”
　　一切静下来后，萧烁大部分时间往白云观跑，说是要跟归尘道长学养生。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是去陪一个人——废太子萧烨，小时候经常在太子府围着大哥转。大哥就像他父亲一样。
　　“大哥，看我这次带来了什么。“萧烁得瑟的拿出盒子，打开后递到正在写字的萧烨面前：”这是‘冰湖玉’有避开炎热的奇效，皇上给我的，明儿说不定以后要去南疆历练，你把这玉带给他，就说是你送的。“
　　萧烨疑惑，没有停笔：“你自己为什么不送，小时候他老是跟着你。“
　　“我……我……“萧烁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是不是这些年没在一处，生疏了？“萧烨停下笔，走到萧烁跟前。
　　“没有……哎……不可说，不可说。“萧烁有些尴尬地说到。
　　“你不愿说就罢了，看来你是在怪大哥这些年没联系你。”萧烨说完便回到案边，继续书写。
　　“不是的啊，大哥。”萧烁有些急了，知道大哥还活着的时候，喜极而泣，而此刻眉毛挤在了一块：“豁出去了，告诉你吧。”
　　“你还记得永源三十二年，有天暴雨，我说什么都要离开。你们怎么劝，我都不依。最后还是你亲自送我回的皇宫。“
　　萧烨停下手中的笔“当然记得，你从来没有那样过，即便有时耍小性子，给你讲了道理后，你都会听的，那天问你怎么了，你什么都不说。当时晞儿挽留你，都没留下来。明儿还差点掉眼泪了。我瞧着你也不像生病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你送回去。”那天萧烨冒着暴雨，骑马把萧烁送回了皇宫，回来时伞都破完了，自己全身浸透，像是被从河里捞出来的。
　　萧烁小时候本来就有些小性子，萧烨当时并没有多想，只当小孩子闹脾气。
　　“那日午后我在府中湖心赏鱼，天气炎热，赏了一会儿遣了小厮去厨房端一碗银耳汤过来降暑。谁知小厮刚走没多久，就下起了暴雨。”萧烁顿了顿，歪头继续说到：“雨太大，我全身都湿透了，跑回了房间换衣服。刚把身上擦干，大风就把没关好的窗户吹开。我走过去探身去关窗户，谁知道这时明儿进来了。”
　　萧烨的毛笔持在空中，认真听着，还没明白到底三弟和明儿之间有什么事。
　　“他说：三叔，你怎么光着个屁股啊？我这么怕热，都穿了衣服裤子，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羞死了。说完便跑了出去，回廊上还有‘羞死了’‘羞死了’在回荡。”萧烁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
　　“我还记得我一回府就见两孩子在门口等着，明儿还委屈巴巴地说，‘三叔不是说要和我们多玩几天吗？怎么就回去了，我还想和三叔玩‘，晞儿哄了他好一阵才哄好。”
　　这下萧烨明白了，三弟一直是晞儿、明儿的‘大哥’，在两兄弟眼里是追随的榜样。但这件事，让一个他这个榜样的自尊被年幼的侄儿推倒了，三弟没法在晚辈面前立威，只想尽快逃离自尊坍塌的地方。
　　“别想多了，从未听明儿提过此事。怪不得你后来都很少来府上过夜，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长大了，有了生疏。”萧烨看着萧烁安慰道。见萧烁抬起了头表情平静，便将刚才写的字放到一边，重新抽出一张纸写，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三弟平时嘻嘻哈哈，其实连不懂事的孩童的话语，也会在意。是我之前忽略了”。
　　“大哥，这事儿今日在这里就了了，不要再告诉第三人了。”萧烁又有些怨恨自己这嘴，说完便转身打了嘴一下。
　　萧烨不语，将写好的字展开拿到萧烁面前，让他看看。
　　一个“了”字出现在萧烁面前。
　　萧烁看着：“送我了。”
　　“送你了。”
　　萧烁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看到这个‘了’字，比他只小两岁的萧阳晞，两人是最好的朋友，如今阴阳相隔，不觉哽咽了起来。又想起了萧阳明，小时候虽然一本正经地读着书，但跟着他们一起玩儿的时候，也是多言多语，而现在书没落下，却沉默寡言了。
　　短暂难过后，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晞儿已归皇陵，明儿也回了皇家。调教明儿——三叔有的是机会。随即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萧熠登基后，蓝芙被封为皇后。
　　朝臣们对此本无异议——蓝芙虽出身蓝家庄符箓世家，算不得高门大户，但好歹有个仙鹤镇白府书香门第的母亲，身份也配得上一个皇子妃的位子。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新皇后当了皇后，竟和当王妃时一模一样。
　　她不住凤仪宫，偏要住在皇宫东面一座僻静的偏殿里，理由是“这里离藏书阁近，晒药材也方便”。殿中不摆珍玩，不设华帐，到处堆着古籍、符纸、朱砂、研钵。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符箓，有的已经完成，泛着淡淡的金光；有的只画了一半，墨迹未干。
　　每日除了例行请安，她几乎不出殿门。不是制符，就是在翻古籍。还迷恋那边《寻医问道》，偶尔有新制的安神符问世，或是有什么新药研制出来，她便让人送去安梦司，分发给百姓。起初还有宫人殷勤地来“伺候”，后来发现这位皇后娘娘根本不需要人伺候，她连研墨都自己动手，嫌别人研的不够细。
　　大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一国之母，整日与朱砂符纸为伍药草为邻，成何体统？”
　　“听说她连凤印都很少过问，交给女官代管。这……这怎么行？”
　　“皇上也不管管？”
　　有人真的上过折子，委婉地建议皇后“宜习礼仪、母仪天下”。折子递上去，萧熠留中不发。又有人递，萧熠还是不理。第三个人递的时候，萧熠终于在朝会上开了口：
　　“皇后在制符制药，没空管凤印。凤印在行事稳妥的女官手中，有甚不可？”
　　那大臣硬着头皮道：“凤印乃皇后之权柄，岂可假手于人……”
　　“权柄？”萧熠看他一眼，“她要权柄做什么？她又不要权柄。”
　　满朝哑然。
　　萧熠说的是实话。蓝芙从不问政事，从不干政，从不结党。她甚至连后宫的事都懒得管，统统丢给女官。她唯一上心的，就是制符、研究那本《寻医问道》——还有偶尔召白芷来说说话，她得看着白芷那丫头，免得一不小心又跑出去“闯江湖”。她这个妹妹很乐意用‘白芷’这个名字，她也由着她。
　　醒梦符、安梦符、护梦符、驱恶符……她翻遍古籍，一版一版地试，失败了就重来，不满意就改。有时候为了一张符的纹路，她能对着烛火端详一整夜。
　　萧熠去看她，她就拉着他说：“你看这张，我觉得第三条纹路还可以再细一点。古籍上说‘符以通神’，可我觉得符不是通神，是通心。心到了，符才有用。”
　　萧熠不懂符，但他懂她。
　　他说：“你觉得对就好。”
　　后来有大臣旧事重提，说皇后不应痴迷符箓之道。萧熠只说了一句：“至少她愿意留在皇宫里。”
　　那大臣不敢再问了，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萧熠不会被几个大臣左右。
　　萧熠知道蓝芙从来不喜欢皇宫。她喜欢蓝家庄的山，喜欢山间的风，喜欢在溪边试符时符纸落在水面上漂走的样子，喜欢自己晒药材时闻闻药材的清香。她愿意留下，不是因为皇后的位子，是因为他在。那他就够了。
　　至于凤印在谁手里——他不在意。她也不在意。
　　至于蓝家庄，他和沈青莲在白鹤门学剑时的师兄——蓝慕白，一直帮着自己隐匿萧阳明的行踪，一直帮着查巫敬，一直帮着布网。蓝家庄的人情，他只有欠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蓝芙做自己喜欢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