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迷梦》嘉南柯

4、人算不如天算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不停冲刷着她被烫伤的手，灼烧的痛感才逐渐缓解。

　　“怎么回事？烫到了？”江初说着往这边走来。

　　在看到陶知薇身边的人时，她又惊讶道：“晏行？你什么时候来的?”

　　陶知薇回过头，对上霍晏行黑沉的眸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动了动被他抓住的手。

　　霍晏行像是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她的手，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解释：“刚来，打算直接到吧台帮忙，撞到她了。”

　　“我没事，就是烫了一下。”她关了水龙头，神情低落，“就是那桌的咖啡要重做了。”

　　江初连忙查看陶知薇的伤势，见不严重才放下心来，“我做就行，你在收银台休息一下。”

　　她又看向霍晏行，像是一下子开不了口，还是霍晏行主动提出去买烫伤膏。

　　陶知薇本想说不用，霍晏行已经转身出了门，脚步匆忙。

　　一楼已经没客人了，她坐在收银台前，回想起刚刚江初面对霍晏行时的神色。

　　那表情和语气，不像是面对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对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比对待她还冷漠。

　　陶知薇偏过头，烫伤的手此刻还有些发麻，脑海中闪过抓着她的那只手，还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见江初从二楼下来，她想到忍不住确认：“江姨，那是您儿子吗？”

　　“是，等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江初笑着，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陶知薇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想到江初说过的六七年没见过的儿子，竟然真的是霍晏行。

　　她想到那时霍晏行被打的场面，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不用，江姨。”她声音弱弱的，“我们在一个班。”

　　很快，霍晏行拎着一袋药膏进来，放在了陶知薇面前，“这个你先涂着，一天两次，不管用再换这个。”

　　陶知薇低声道谢，拆开药膏涂在伤口，余光瞥见霍晏行被江初叫了出去。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母子俩相对而立，隔了有一米远，不如路上行人擦肩而过的距离近。

　　江初没有直视他，只斜斜地站着，手垂在围裙两侧，她开口时带了些小心翼翼：“你今天过来，你爸他知道吗?”

　　霍晏行早有预料她会追问：“不知道。开学后不怎么管我。”

　　他顿了一下，双手不自然地插进口袋，回想起他爸最近焦头烂额的样子，眼神暗了些。

　　“煜行——他那个儿子好像生病了。”霍煜行是他的继弟，比他小九岁。

　　江初叹了口气，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你爸要是不让你见我，你也别跟他吵，以后还是要靠他。”

　　又是这句话。

　　霍晏行看着自己的母亲，跟他八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她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脸上多了几条皱纹。

　　对他，大概也是像当年离开一样毫无留恋，他很想问一句，你呢？你想看见我吗？

　　去年被他父亲扇过的右脸此刻似乎又刺痛起来，耳边是江初劝他回去的话语，跟八岁那年让他放手的声音重叠。

　　几滴雨水飘进他眼里，他忽然就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她毫无波澜的面容。

　　“对了，你跟知薇是一个班的？”江初话语突转。

　　霍晏行不知道江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今天撞见陶知薇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于是只低低“嗯”了一声。

　　“你在班里多照顾她，这孩子可怜，早早没了爸，妈妈身体也不好。”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叹息，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霍晏行跟着回头，眼里倒映着陶知薇的身影，口袋里的手握紧了些，没想到会在自己母亲的嘴里听见这些事。

　　他想到陶知薇在班上安静得过分的身影。

　　“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桐华公园，”江初压低了声音，“大冬天的，她一个人站在湖边——”

　　她止住了话语，霍晏行也听出来她想说什么，心中猛然一沉。

　　陶知薇，不该是这样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江初没再多说，推开门道：“进来吃午饭吧。”

　　一时间，周围只剩落雨声，霍晏行想到那天检查的事，推门走了进去。

　　陶知薇已经上楼复习，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下意识抬头，就见霍晏行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过来。

　　她顿时感觉有些尴尬，把卷子往身前带了一下，抬头问他：“怎么了吗？”

　　霍晏行在桌前停下，垂眸看了眼她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

　　他思索着，看见墙上的时钟，道：“来叫你下去吃午饭。”

　　陶知薇这才发现已经快一点了，于是收拾了一下桌子准备下楼，“我知道了，班长你先下去吧。”

　　见霍晏行没动，她有些疑惑，犹豫半晌，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霍晏行在此时开口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陶知薇回头，目光迟疑地看着他，指尖摩挲着被烫商的大拇指，“没事，擦了药就没什么感觉了。”

　　霍晏行点点头，头微微偏向一边，垂眸看着地板的花纹，“我不是有意的。”

　　他这是在道歉？

　　“我知道，”陶知薇反而轻勾起嘴角，心下轻松了一点，转了个身将手背在身后，“真的没关系。”

　　“还有检查的事。”霍晏行语速快了些。

　　陶知薇表情凝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检查校服那天的事。

　　她早都抛到脑后了，不明白霍晏行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思及此，她回想起这几天在班里的表现，确定自己跟他并没有太多交流。

　　难道霍晏行发现自己当时悄悄怪过他了？

　　她双手不安地揉搓着衣摆，打量着霍晏行的神色，心虚道：“我没有怪你。”

　　霍晏行挑眉，神色如常，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继续解释：“我那天计划检查五楼，没想到你会在四楼被别人抓到。”

　　也就是说，陶知薇只要一直待在班里，就不会有问题，哪怕检查的不是他，也有班里人佐证。

　　可偏偏她有事出去了，还刚好碰上纪检部的。

　　在某种程度上，好像确实怪不了霍晏行，她也早就不在意了，眼下霍晏行特地解释，确实让她有些惊讶。

　　她只能尴尬地回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霍晏行不置可否，抬腿越过她，“下次我算准一点。”

　　下午的雨更大了，街上像蒙了一层纱，看不清景色，潮湿的气息从玻璃门的缝隙往里钻。

　　陶知薇吃完饭，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感觉手脚都有些发冷。

　　见路上冷清得紧，想着今天大概是没什么人过来了。

　　上楼前，她的目光偷偷往吧台看去。

　　霍晏行正在接电话，眉头紧皱着，嘴巴没张过，只静静站在那听着，像是一种折磨。

　　她忽然就有种预感，打电话的人是他的父亲。

　　很快，霍晏行放下了手机，像是有感应般朝楼梯上的陶知薇看去。

　　偷看被抓包，陶知薇慌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霍晏行没理会她，正跟不远处的江初说话：“我要回去了。”

　　闻言，陶知薇上楼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再继续往前，转而往楼下走了几步。

　　她看着外面的雨，不明白霍晏行为什么会选择这时候回去，见江初跟他说了几句话，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想到霍晏行替自己解围，还有那一句解释和道歉，陶知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霍晏行已经往门口去了，她只能连忙下楼。

　　曾经的画面一帧帧在脑中闪回，她的父母出车祸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等等!”她慌了神，一把抓住霍晏行的手臂。

　　面前的人被她猛地一拽，半个身体猝不及防地扭向一旁。

　　霍晏行瞳孔猛地一缩，低头看清陶知薇担心的表情后，眼里染上些疑惑，却没说话。

　　陶知薇缓缓放开抓着他的手，暗骂自己太冲动了。

　　她的心还剧烈跳动着，小声地把话说出口：“雨太大了，你要现在回去吗？”

　　“对，有点事。”霍晏行说着，余光隐晦地掠过被她抓得皱起来的衣袖，神色没变，“我打车回去。”

　　身后的江初目光如炬，陶知薇只能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一步，“很急吗？”

　　霍晏行一时无言，想到电话里他爸的话语，呼吸顿了一下，垂眸看她。

　　见他不说话，陶知薇已经后悔了。

　　可往事在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却忘了并非每个雨天都是从前。

　　这一会儿，雨已经渐渐小了。

　　她似乎是找到借口，平复了心跳，“我就是问问，你回去吧。”

　　说完，又讪讪补了一句：“学校见？”

　　下一秒，霍晏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

　　陶知薇愣愣地抬起头，两人对视着。

　　“这么大的雨，回去确实不太安全。”他说，“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他说完，把雨伞放回原处，对着还站在原地的陶知薇道：“那些卷子，需要给你讲一下吗？”

　　他又恢复平时一样淡漠的神情，只是眉眼间更柔和了点。

　　事情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陶知薇跟在霍晏行身后，脑子还是懵的，注意到旁边江初的目光，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刚才的行为。

　　幸好，江初只对她温和地笑了下。

　　她收回目光，这才觉得霍晏行在某些地方跟他母亲很像。

　　整个下午，陶知薇都在听霍晏行讲题，一开始她还觉得并不自在，可几道生涩的题讲下来，她很快进入了状态。

　　只不过讲到中途，霍晏行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后面他直接把手机静音了。

　　陶知薇打算回去时，霍晏行也没有多待，跟着她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夕阳斜斜地照在湿润的马路上，有些刺眼。

　　两人不顺路，分开前，她跟霍晏行道了谢，由衷夸了一句：“班长，你题讲得很好。”

　　霍晏行倒是不意外，回了句：“平时给商豫讲得多了。”

　　没再多说，他打的车已经到了，两人道别后，他往马路对面的车走去。

　　透过车窗，他看见陶知薇朝着反方向走去，身影随着景色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