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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墙之间 夜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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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棺材铺的桐油味和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沈砚吃着米饭,忽然说了一句话:
"辞儿,我们得进晋王府。"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父亲。
"我现在在布庄做账房,一个月二两银子,够我们活着,但只够活着。"沈砚把碗放在膝上,看着巷口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我们要查晋王、要扳倒他、要让他血债血偿——靠二两银子和一间偏房,做不到。我打听过了,晋王府每年春天都要招外院的账房和采买管事,我这张脸虽然扎眼,但只要让那边的人觉得我'有用'且'无害',就有机会进去。"
"无害?"沈清辞轻声重复。
沈砚抬手摸了摸左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道疤显得更深、更扭曲,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暗河。
"一个断了左臂、毁了脸、连码头扛包都没人要的落魄酸儒,最大的念想就是挣几两银子安稳度日。"沈砚的声音很平,"这就是我要让他们看到的'无害'。"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米粒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光,像一小捧碎珍珠。她把那半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那我呢?"她问。
沈砚看了她很久。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方那道疤的起点——那里还隐约能看见当初烙铁按下去时最深的那个印记,皮肉凹陷了一小块,像被烧融的蜡。
"你另有安排。"沈砚说,"等我进了王府,站稳了脚跟,你也要进去。"
"怎么进?"
"以姬妾的身份。"
那四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却像四块石头砸在沈清辞的心口上。她攥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沈砚看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问一句"为什么",或者哭一声,或者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站起来,把两只碗端去灶台边上,弯腰刷洗,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竹子。
沈砚靠在墙上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已经变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从前那个在书房里给他研墨、写错字会吐舌头的小姑娘,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个沉默的、什么都接得住的人。他不知道这该值得欣慰还是心疼,也许两者都有,可哪一种他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走过去披在女儿肩上。
"水凉,别洗太久了。"
四月初,沈砚辞了布庄的差事,经人引荐,进了晋王府外院,做了一名记账帮办。
晋王府坐落在金陵城东北角,占地百亩,朱门高墙,飞檐斗拱,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型的皇宫。门前的石狮子一人多高,蹲在汉白玉的底座上,龇牙咧嘴地俯视着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人。沈砚第一次站在那两扇朱红大门前时,仰头看着门上那块"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右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引荐他的人是汇通布庄吴掌柜的妻弟,姓刘,在晋王府外院做采买副管事。刘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领着沈砚进了侧门,穿过一道又一道夹道,绕过两座假山和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一排灰砖平房前面。
"这儿就是外院的账房了,"刘管事抬了抬下巴,"赵管事在里面,你进去跟他见个面。记住啊——多干活,少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王府不比外头,规矩大,弄不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砚躬了躬身,声音谦卑:"多谢刘管事提点。"
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和账册,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短须,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他正低头翻账本,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沈砚在门边站定,微微弯腰,双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这是他在京为官多年练出来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直视天颜,知道什么时候该低眉顺眼。
"你就是老刘说的那个账房?"赵管事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颊的疤上停留了几息,微微皱了皱眉。
"在下莫尘,"沈砚的声音放得又低又平,"略通算学,蒙刘管事举荐,来王府外院效力。若有不足之处,请管事多多指点。"
"莫尘。"赵管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那本账册往前面推了推,"你过来,看看这本账,说说有什么问题。"
沈砚上前一步,依然微微躬着身,用右手翻开账册。那是一本南城三间铺面的季度流水,字迹潦草,数字繁杂,账面显示盈利四十三两七钱,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可沈砚的目光在几处墨迹较浓的数字上停了一瞬——那些数字被人涂改过,底层的痕迹没有完全刮干净,用指甲轻轻一蹭,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他合上账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赵管事,在下斗胆说一句——这三间铺面的账面,看上去是平的。可您看六月初七这一笔,写了'布匹入库三百匹,银一百二十两',可七月初三的出货记录里,这批布只出了两百八十匹,剩下二十匹既没有库存记录,也没有损耗登记。不是入错了账,就是被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了个半截。赵管事的目光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聚拢的、带着审视的专注。他把账本重新翻开,找到沈砚指的那一页,来回看了三遍,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小子,眼睛够毒的。"赵管事合上账本,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甚至带了一丝笑意,"行,留下来吧。月钱三两,管吃住,外院偏房给你一间,每隔十天休一日。不该你碰的东西别碰,不该你进的地方别进。"
沈砚躬身应下。退出账房的时候,他把后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不急不缓。走出那排灰砖平房,站在夹道里,春天的阳光从两堵高墙之间窄窄的一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温热而明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缕阳光,然后在心里把赵管事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进的别进。"
言外之意是,有些东西是该碰的,有些地方是该进的。只是得看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