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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日渐凉    沈 ...


  •   沈清辞在窗边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后背一片冰凉。她转过身,看着院中那个还在低头扫落叶的身影,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她不能撤走半夏。撤走等于承认半夏有问题。她只能让半夏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同时让半夏自己知道——影七在查她,她必须更小心。

      那天傍晚,沈清辞把半夏叫进屋里,把清单上的那六个字给她看了。半夏看完了,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她那双圆圆的、看上去有些迟钝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很淡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东西,然后平复了下去。

      "小姐,"半夏说,"奴婢知道了。奴婢会小心的。"

      沈清辞握了握她的手。半夏的手暖烘烘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她握着那双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十月底,沈清辞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她开始能在院子里走上大半个时辰不觉得累了,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萧瑾来看她的时候说"瘦了,但精神看着还行",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影七对半夏的"查"查到了哪一步。父亲那边没有再传新的预警,可"没有预警"并不意味着"安全"——可能只是影七还在收集,还没有到收网的阶段。

      十一月初一那天,听雨阁来了一个沈清辞不想见到的人——李侧妃。

      自从那场"争风吃醋"闹剧之后,李侧妃被禁足三个月,刚刚期满放出。她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听雨阁"看望"沈清辞。沈清辞早料到这一出,让半夏备好了茶点,在正房里等着。

      李侧妃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满头珠翠,步履带风,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婉妹妹,"她在主位上坐下来,上下打量着沈清辞,"听说你前阵子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沈清辞微微笑着,坐在下首,姿态恭顺:"多谢姐姐挂念,已经大好了。"

      "大好就好。"李侧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像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我那边的管事婆子说,前阵子府里有人在查采买的账目,好像扯到了外院一个小账房和某个院里丫鬟往来频繁的事。也不知是哪个院里的丫鬟这么不安分,你说是不是?"

      沈清辞端茶的手没有抖。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还有这种事?妾身每日只在院子里养病,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姐姐从哪里听来的?"

      李侧妃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沈清辞的表情温顺、困惑、带着一点点对府中闲事的好奇,天衣无缝。李侧妃没能看出什么,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她走后,沈清辞把屋门关好,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李侧妃那番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听懂了——影七查半夏的事,已经在府中有了风声。李侧妃来"看望"她,实际上是在敲打她,或者是在探她的底。

      风已经起来了。沈清辞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把头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半夏正在井边洗衣裳,冬天的水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在搓衣板上一件一件地搓着。沈清辞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也伸手进了水盆里,帮着拧一件湿衣裳。半夏吓了一跳,忙说"小姐您别沾凉水",沈清辞没松手。

      "半夏,"沈清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影七在查你的事,已经有人知道风声了。你怕吗?"

      半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衣裳。"不怕。"她说,声音很稳,"奴婢不怕。"

      沈清辞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看着那张圆圆的、看上去有些笨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酸涩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把半夏的手从冰水里拉出来,用自己袖子里那块干帕子给她擦了擦手指。

      "以后别用冷水洗了,"她说,"烧热水。"

      半夏点了点头,低着头继续搓衣裳。那天傍晚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时,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看见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的方向。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暮色对视了一瞬。半夏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憨憨的、没什么心眼的、跟任何一个普通丫鬟一样的笑。

      沈清辞也笑了笑。可她的眼底是凉的。

      十一月初五,影七动了。

      那天下午,沈清辞正坐在屋里给萧瑾缝一件冬袍——萧瑾前日来时随口说了一句"今年冬天怕是要冷",她便主动请缨替他缝一件厚袍子。萧瑾笑着应了,让人送来了料子和针线。她做得认真,每一针都走得匀而细,像一个真正在替心上人做冬衣的温顺姬妾。

      院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寻常的往来脚步,是整齐的、带着兵刃碰撞声的、多人的脚步。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她抬起头,隔着窗纸看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影七带着四名黑衣暗卫站在门口,他身后还有两个粗壮的婆子。

      沈清辞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边。

      影七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院门外,目光越过半个院子的距离落在沈清辞身上,声音平直而冷冽:"婉主子,奴才奉王爷之命,查实一事。听雨阁丫鬟半夏涉嫌与外院私通传递府内信息,需要带回去审问。"

      沈清辞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框的边沿,指尖微微泛白。她看着影七身后那两个粗壮的婆子,又看了看影七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她什么都明白了。影七不是来"请"半夏的,他是来带人的。不管她答不答应,半夏今天都会被他带走。

      "半夏?"沈清辞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影七大人是不是弄错了?半夏是个粗使丫鬟,平日里笨手笨脚的,连账目都认不全,怎么会跟外院的人有来往?"

      影七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奴才没有弄错。婉主子若是不信,可以跟奴才一同去问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会为难主子的人。"

      他的话滴水不漏——"不会为难"四个字放在这里,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沈清辞站在门框里,手指在木头上按得更紧了。她知道她不能拦。如果她拦了,那就是在说"我舍不得这个丫鬟,因为她对我很重要"——一个正常的姬妾,不会为了一个粗使丫鬟跟王爷的暗卫头子当面对峙。她必须在影七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的、温顺的、明事理的后宅女子。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声音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无奈和妥协:"既然是王爷的意思,那妾身不敢阻拦。只是半夏这丫头伺候妾身大半年了,妾身用着顺手。影七大人问完了话,若是没什么事,还望早些放她回来。"

      影七微微点头,朝身后那两个婆子做了个手势。两个婆子快步进了院子,推开侧间的门。片刻之后,半夏被她们从屋里拽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挣扎也不喊冤,就那么被两个婆子一人一只胳膊架着,往院门的方向走。

      经过正房门口时,半夏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一眼极短,不到一息。可沈清辞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半夏眼底的所有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求她救自己的哀求。那里面只有一种很稳的、很沉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平静。那是一种"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眼神。

      沈清辞站在门框里,看着半夏被架走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面。影七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的意味。

      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个担忧而困惑的表情——像一个正常的、关心自己丫鬟的姬妾该有的表情。影七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

      院门在外面被带上了。

      沈清辞回到屋里,坐在妆台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数时间。

      影七带走半夏,至少会审一天。如果半夏扛不住,她被带走后一个时辰之内,听雨阁就会被暗卫围住。如果半夏扛住了,但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比如"小姐让我去买的红花麝香"——她会比被围住更惨。如果半夏什么都没有说,但影七用了刑,一个丫鬟的命在晋王府里贱如草芥,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追究。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她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坐着,听着院子里的风声、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府夜间巡更声。她的心跳很慢,呼吸也慢,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一块透明的冰里面——外面什么都看得见,可什么都够不着。

      她想父亲。想半夏。想母亲临终前那只垂落的手。

      她甚至想腹中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

      天黑透了以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树根底下那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泥土上——那里埋着一只陶罐。

      沈清辞在槐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泥土。土是凉的,硬邦邦的。她把手按在泥土上,闭了闭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半夏,活着回来。"

      她不知道半夏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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