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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影七何人 那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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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清辞入府的第二十一天,四月底的一个夜晚。
萧瑾那天下午来过听雨阁,用了晚膳,听她弹了一曲《平沙落雁》。她弹得柔和舒展,萧瑾听着听着闭了眼睛,似乎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小憩了一炷香的时间。醒来后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柔和,说了一句"你弹琴的时候很静",便起身走了。
萧瑾走后,沈清辞照常沐浴更衣,准备安寝。窗外的夜风裹着海棠花的甜香从窗缝里渗进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一切都很寻常。
二更刚过,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近乎无声,可沈清辞这些年练出来的警觉让她在脚步踏入听雨阁院门的同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动,呼吸维持着睡梦中的节奏,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声响。
那人停在正房门外。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听见了一个声音,冷沉平直,不带半分烟火气:
"婉主子。"
她缓缓坐起来,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迷糊和怯意:"谁......谁在外面?"
"奴才影七,奉王爷之命,特来为主子送来安神香。"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瞬。她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褥,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影七——白天在回廊里看见的那双眼睛,此刻就站在她的门外,隔着薄薄一扇门板。
影七是王爷的贴身暗卫,从来不与内宅姬妾打交道,更不会深夜私送物件入闺房。他来,只能是奉命——或者说,是借着"奉命"的名义来查人。
她只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就恢复了镇定。这两个呼吸里,她让心跳从狂奔降回平稳,让握紧被褥的手指松开,让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倦又变成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裳,拢了拢头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地面。影七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冷冽的眼睛。他手中端着一只紫檀托盘,盘中放着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盒。
沈清辞站在门内,披着外裳,头发松散,姿态慵懒而柔软,像任何一个半夜被叫醒的、温顺内宅女子。她看了看那只香盒,又看了看影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惊喜。
"这是......王爷赐的?"
"此香为西域贡品,安神静心。"影七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道没有感情的条文,"王爷体恤主子近日安眠不宁,特意命奴才送来。主子今夜可以亲自点燃一试。"
他最后半句话的尾音微微沉了沉——"亲自点燃",那四个字里藏着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沈清辞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香有问题。不一定是毒,但一定是一道考验。他看着我点燃,看着我反应,如果我有半点推拒或迟疑,就是心中有鬼;如果点燃后我表现出任何不适或异样,那就是我识破了这香的玄机——识破本身,就是破绽。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温顺柔美的笑容,伸手接过那只香盒:"劳王爷挂怀,婉娘感激不尽。也辛苦影七大人深夜奔波,夜风寒凉,大人何不入内饮一杯热茶再走?"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听着慵懒而无害。影七站在暗处,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三息的时间里,他的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从她的眉眼划到嘴角,从她的姿态看到她的眼神,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沈清辞微微笑着,微微垂着眼睫,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诚恳、温顺、带着一点刚入府的女子面对王爷亲信时本能的讨好和拘谨。她的心跳早已平复,呼吸均匀,握着香盒的手指稳定而松弛。
三息之后,影七的眸光敛了敛。
"奴才告辞。"
他转身,黑衣融入夜色,就像一滴墨落进黑水里,瞬间不见。沈清辞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轻轻合上了门,把门闩放下来。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盒。鎏金的盖子,花纹精致,打开来,里面是淡褐色的香饼,散发着一种清甜微辛的气味。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气味铺开在鼻腔里,甜润、绵柔,似乎确有助于安眠。
她把盖子合上,把香盒放在妆台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棠花香的凉空气,把那股香饼的气味从肺里压出去,手指按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影七来过了。他送的香她不能不点,可点了之后会不会有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和影七之间的暗战已经正式开始了——她在他那里挂上了号,往后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再小心。
第二天,半夏借着领采买物品的机会,把影七深夜送香的事传到了外院。沈砚在清单的暗语里回了几个字:"香暂勿用,我查来源。"
过了五天,沈砚查到了那盒香的底细——是贡品不假,里面却掺了一种叫"牵机散"的东西。牵机散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慢性的、累加的、长期吸入才会显效的药物。它会让人神思涣散、精神萎靡、逐渐失去警惕和判断力,最后形同废人,连自己是怎么废的都查不出来。
沈砚在清单背面用细小的朱笔批注了两个字:"拆了。"
沈清辞收到暗语后,那天夜里便把香盒里的香饼全部撬出来,研磨成粉,混进了次日听雨阁清理的草木灰中,让它们跟着院子里的落叶一起被运出了王府。她又在香盒里换了同色同味的普通安神香,每天夜里点燃一炷,烟雾袅袅,窗外若有人看,一切如常。
可她心里知道,影七只是暂时按下了怀疑。他会再来,会用别的办法,会在更出其不意的时候出手。她回京这一年多来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晋王府里,温柔的背后可能是试探,恩
赐的背后可能是陷阱,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都可能藏着不寻常的眼睛。
但她不怕。
从曹县官道那个血色黄昏开始,她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听雨阁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碎了一地。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碎银般的光点,想起了很久以前京城沈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母亲夏天会在树下铺一张竹席,摇着蒲扇教她背诗。她背"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摸她的头,说"你将来会是个好才女"。
母亲不在了。
而她——她将来会是什么呢?
沈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依然是晋王萧瑾那位温顺柔婉的婉妾,依然要笑,要低头,要在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注视之下稳稳地走每一步棋。
她合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帐顶上流苏低垂,在黑暗中随着微不可察的风轻轻摇晃。她把被褥拉到下巴处,合上眼睛,把所有的想法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夜还长。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