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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北墨寻踪   第49 ...

  •   第49章北墨寻踪

      沈寄是在城东一座破土地庙里找到那个孩童的。

      孩子姓什么没人知道,庙里的人都叫他“小耗子”。十二三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双眼睛却极亮,见人就缩,见吃食就凑。沈寄蹲在庙门口,递过去半张饼,孩子接了,三口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沈寄又递了半壶水,他才顺过气来。

      “前天早上,是不是有人让你送过一封信?”沈寄问。

      孩子点头,眼睛却往庙外瞟。沈寄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孩子立刻不瞟了,把碎银抢过去,攥在手心里。

      “是一个女的。”孩子声音又细又快,“戴竹簪,穿灰衣裳。说话怪,跟京城人不一样。她给我钱,让我把信送到朱雀桥头,交给一个拿木匣的年轻女子。说送到就走,不许回头看。”

      “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孩子缩了缩脖子,“她用布巾蒙了半张脸,只露眼睛。眼睛很冷。我不敢多看。”

      “她右手呢?你看见没有?”

      孩子想了想,摇头:“袖子挡着。可她拿钱给我的时候,我瞧见她手上有道疤。虎口那里,又长又粗,像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沈寄记下了。虎口有疤,不是小指。这和徐青鸾的记号不一样,是另一个人。徐青鸾身边,还有一个心腹,而且这人常年做粗活,手上磨出了勒痕。

      他把孩子带回大理寺,交给裴照夜问话,自己转身去了北城。

      北城会馆一条街,是京城里最杂的地方。北地来的客商、脚夫、马贩、皮货商,都聚在这一带。街两边全是挂了北地口音的幌子,什么“塞北皮庄”“燕云马行”,招牌上的字写得又粗又大。街上飘着羊肉膻味、马粪味和一种北地特有的干冷土腥气。沈寄穿了一身灰短打,混在扛货的脚夫堆里,顺着会馆街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两个来回。

      他找的不是徐青鸾。徐青鸾若在,必不在这里。他找的是漕帮的踪迹。北地漕帮总舵在北边,可京城里一定有他们的联络点。沈寄在第三家会馆门口停下。那家会馆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燕漕会馆”,匾额是新换的,漆还没干透。门里坐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在赌钱。沈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赌钱的汉子手上茧子不对,虎口没有勒痕,不是常年走船的人。这是个幌子。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进一条背巷。背巷里堆着半人高的竹料,齐齐截断,断面渗着青汁。沈寄蹲下来,摸了摸那竹料。竹皮青黄,竹节匀称,是北地运来的霜后竹。和徐鸢娘在竹市上看的那种,一模一样。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看。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门板上挂着一把极新的铜锁。门口地上,落着几片竹屑,刚削下来的,还带着潮气。

      沈寄没有靠近。他退出来,沿原路回了大理寺。

      傍晚时,他把这些说给徐鸢娘和裴照夜听。徐鸢娘听完,沉默了一阵。她想起阿鸢说过的话。三瓣花标记,三瓣为漕,一横为闸。北地漕帮在京城的联络点,挂着“燕漕会馆”的牌子,门脸新漆未干,显然是最近才开的。门里赌钱的人是幌子,背巷竹料和铜锁才是真。那扇小门后面,一定有人。

      “那个虎口有疤的人。”徐鸢娘道,“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沈寄道,“孩子说,那女的用左手递钱,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才看见疤。”

      左手虎口有勒痕。徐鸢娘想到一个人。崔十九左手上的勒伤,是掌柜所伤。可掌柜已经死了。另有一个左手虎口有勒痕的人,在徐青鸾身边。这个人常年做粗活,被绳索或铁链勒过。是个常年走船、拉缆、绞闸的人。

      “我去会馆街看看。”陆停从门外走进来。

      他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徐鸢娘看他时,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往日沉了些。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允。徐鸢娘想起阿鸢的提醒。陆停主动请缨,要去北地会馆打探。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只在外围看。别进去。”她说。

      陆停点头,转身要走。

      “陆停。”徐鸢娘叫住他。

      他停下。

      “崔十九今日送了一包东西来。”徐鸢娘从案上取过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竹片,竹色青黄,上面用刀尖刻着极浅的刻痕。三道短,两道长,一道极短,一道内弯。是徐家量风的风信刻法。可刻得不对。收刀时往外带,把竹肉拽起了一点毛边。正是崔十九的手法。

      “这是他仿着我爹的刻法刻的。”徐鸢娘道,“他说,他在城外扎竹器时,发现近来有人在城南竹市大量收购霜后竹,出的价是市价的两倍。买竹的人操北地口音,竹料都往北边运。崔十九觉得蹊跷,就刻了这几片竹片送来,问是不是和我们查的事有关。”

      陆停接过竹片看了一眼,还给她。

      “是有关。”徐鸢娘道,“北地漕帮在京城收竹,不是扎竹器。是做竹筒、竹管、竹缆。走船用的东西。他们在备货。徐青鸾要在京城做一件事,需要大量竹料。”

      “什么事?”

      “不知道。”徐鸢娘道,“但一定和暗河有关。竹筒可以换气,竹管可以测水,竹缆可以拉闸。当年我爹量风用的东西,他们一样不落都在备。”

      陆停没再问。他把竹片放回布包,转身出门。徐鸢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没有拦他。有些事,拦不住。

      陆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他身上沾着一层薄灰,短褐袖口蹭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绑腿。他进门先喝水,喝了半壶,才开口。

      “燕漕会馆我去看了。没进去。在外头蹲了半个时辰。”陆停放下水壶,声音比平时更沉,“会馆后巷那扇小门,酉时前后有人进出。一共三个人。两个抬竹料,一个开锁。开锁那个人,左手虎口有道旧疤。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时右脚微跛。他开门时,我听见里面有水声。”

      “水声?”裴照夜抬起头。

      “是。那种水声不是缸里的,是活水。”陆停道,“从底下往上冒的。燕漕会馆后巷连着一条暗渠。他们在那扇门后面,接了地下水。”

      徐鸢娘心头一震。暗渠。京城的地下水路,和城南暗河不是同一条。可徐青鸾在北地跑了三十年漕,最擅长的就是找地下水路。她在京城蛰伏的据点,不在明面上的会馆,而在会馆后面的暗渠。她还在做同一件事。找水,量水,备货。

      “那扇小门里面,有多大?”徐鸢娘问。

      “不知道。”陆停道,“门一直虚掩着,没人进出。我没敢靠近。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灯。是水面的反光。里面有水,而且水面很宽。”

      徐鸢娘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她凭记忆把燕漕会馆和后巷的位置画下来。会馆街在东,背巷在西,小门朝北开。从门的位置往北推,过两条街,就是京城的内城河支流。如果门后有活水,水一定从那支流引过来。她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内城河支流一直画到燕漕会馆后巷。

      “这里。”她道,“她打通了内城河到会馆后巷的一段暗渠。不长,但够用。她可以在会馆里藏人,在暗渠里藏货,从水底下走。神不知鬼不觉。”

      “藏什么货?”裴照夜问。

      “竹料。”徐鸢娘道,“大量竹料。她要在京城做一件事,需要竹管、竹缆、竹筒。她在暗渠里备货,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徐鸢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纸上那条线。线从内城河支流出发,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燕漕会馆后巷。她又想起暗河。想起水闸。想起铜佩。想起父亲风路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些线,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地下。有的已经收完,有的才刚刚开始。

      “裴大人。”她道,“燕漕会馆,先不要动。”

      裴照夜看着她。

      “她在引我们。”徐鸢娘道,“白信是三瓣花,风信指向西南竹木坊。可竹木坊那边,沈寄查过了,除了几个堆竹料的空棚,什么都没有。那是饵。真正的据点,是燕漕会馆。她故意把风信指到竹木坊,让我们扑空,再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会馆。她希望我们去查会馆。”

      “为什么?”

      “因为她要我们知道她还在。”徐鸢娘道,“她要我们追着她跑。追得越紧,我们越顾不上别的。她真正要做的事,不在京城。”

      裴照夜看着她,没有说话。院里老槐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徐鸢娘低头看纸上那条线。线的一端在内城河,一端在会馆后巷。而更远处,在漳县,在祖祠的梁柱上,还有一条更长的线,等着她去拉。

      “明天,我要再审一次周主事。”她道,“铜料调令的事,他没说实话。他签的不是三次,是四次。第四次铜料,不在京城的账上。调去了北边。”

      裴照夜点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从院里灌进来,带着老槐的叶子清香。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道:“陆停今晚去燕漕会馆后巷,被人跟了。”

      徐鸢娘一愣。

      “他自己说的。回来的路上,巷口有人跟了他两条街。脚步很轻,没有铁掌。跟到朱雀桥就退了。”裴照夜转过身,“他没回头,也没追。按你交代的,先听。”

      徐鸢娘沉默。徐青鸾的人,已经注意到陆停了。可她没动手。她在等。等陆停自己走过去。

      院里风大了些,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徐鸢娘把案上那张画了线的纸折好,收进木匣。匣子里东西还是那么多,每一件都很轻。可她合上匣盖时,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瞬。

      线在收。可放线的人,还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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