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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井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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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枯井
天还没亮,徐鸢娘就醒了。
大理寺值房的床板硬得像地,翻个身都硌骨头。她坐起来,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把发辫重新挽了挽,从木匣里取出篾刀贴身放好,又拿一块旧布把木匣包了,背在肩上。
后院里静悄悄的,昨夜那个引路的值夜差役还在耳房打盹。她没有惊动谁,顺着来路往外走。走到二门时,门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徐娘子,这么早?”沈寄靠在门框上,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一宿没睡。
“沈差役早。”徐鸢娘点头,“我要去城东枯井看看。”
“大人交代了,您若出门,让我跟着。”沈寄搓了搓脸,提上一盏灯笼,“天没亮透,轿子不好叫,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您真要去井边?那地方不干净。”
“你怕?”
沈寄笑了一声:“我怕什么,我吃这碗饭的。就是那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捞上来的东西太邪。小蝉姑娘我认得,甜水巷绣坊的,上月我娘还找她补过一条裙子。死得那样惨,我心里也不落忍。”
两人借着微光往城东走。沈寄走得快,徐鸢娘脚步也不慢。经过甜水巷口时,沈寄忽然放慢步子,回头看她一眼:“徐娘子,有句话我昨晚就想问。您一个扎风筝的,怎么懂验尸?”
“我爹死的时候,我亲手收的尸。”她的语气很平,“那之后,就不怕了。”
沈寄张了张嘴,没再问。
巷子深处,青石板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头斜斜地压下来,天光透不进来。最里面那口枯井,被几块旧木板半遮着,井边拉了两条草绳,算是衙门的封禁。一个值夜的差役靠在对面墙根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沈寄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起来,换班了。”
那差役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忙不迭站起来:“沈哥,您怎么来了?”
“带人看现场。”沈寄摆摆手,“你去巷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差役应声去了。
徐鸢娘在井边蹲下来。
井口不大,只比脸盆宽一圈。她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真切。风从井底往上吹,带着一股阴湿的土腥味,还有极淡极淡的腐气。她皱了一下眉,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线,系了块小石头,慢慢垂下去。
“您这是做什么?”沈寄凑过来。
“量深。”她一边放线一边说,“你们说她是被扔下去的,可这口井离甜水巷民居不过百步,白日里人来人往。若她是自己走到这里,那凶手如何保证她不叫?若她是死后被运来抛尸,又为何要选这口最显眼的井?”
线放到底,她用手指卡住位置,提上来,又用随身带的竹尺量了量。
“两丈三。”她轻声说,“井壁粗糙,错股线扯得动,但人若活着被扔,一定会抓井壁。你们捞尸时,她十指可有泥?”
沈寄摇头:“没有。仵作验过,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只有掌心里攥着线。”
“指甲干净,说明她没挣扎过。”徐鸢娘站起身,“一个活人被扔进两丈三的枯井,不可能不挣扎。所以她是死后被扔进去的。”
“这个仵作也说了。”沈寄道,“颈上刀口深而齐,一刀致命,死后抛尸。”
“那为什么要选这里?”徐鸢娘绕着井慢慢走,“甜水巷住户密集,虽然这口井在最深处,可平日也有妇人来打水。凶手若想把尸体藏得久一点,应该选更偏僻的地方。他选这里,要么是时间紧迫,要么是——”她顿住。
“是什么?”
“是故意要让人尽快发现。”她抬头,“你们是什么时候接的报?”
“卯时三刻。一个早起倒夜香的发现的,吓得把桶都扔了。”
徐鸢娘点点头,继续绕井走。走到西侧时,她停下来,蹲下身子。
地上有一处极浅的拖痕,从井口往西延伸,不过三五尺,就被青苔盖住了。她拨开青苔,指给沈寄看。
“沈差役,这地方,天亮前要派人来仔细看。拖痕的方向是往西,西边是哪里?”
沈寄脸色微变:“西边是甜水巷绣坊的后门。”
徐鸢娘抬头。晨光已经从墙头漫进来,把巷子里的青苔照得发亮。她顺着拖痕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两扇窄窄的旧木门,隐在巷尾拐角处。
“她可能是在绣坊遇害,再被拖到井边的。”徐鸢娘说,“但凶手没打算藏尸,只是不想让她死在绣坊里。”
“为什么?”
“因为绣坊里有血迹。”徐鸢娘看了他一眼,“大理寺的人查过绣坊后门吗?”
沈寄摇头:“小蝉住绣坊后头的小屋,查到那里时,门锁着,没进去。”
“为什么没进去?”
“掌事说钥匙只有小蝉有,屋里没人应,他们也没敢砸门。后来把人捞上来,都忙着查尸体,就把那头撂下了。”
徐鸢娘皱了皱眉:“现在就去。门锁着,就从门缝里看。”
沈寄没耽搁,叫醒附近巡夜的,让人守着井,自己带着徐鸢娘走到绣坊后门。旧木门上一把铜锁,锁眼积了锈。沈寄借着灯笼光往门缝里瞅,又用刀鞘轻轻推了推门。
“推不开。”他说,“里面闩着。”
徐鸢娘没说话,只是从木匣里抽出一根薄竹篾,弯成钩状,从门缝里探进去。沈寄吓了一跳,刚想拦,就听极轻的一声,门闩被竹篾拨开了。
“你——”
“扎鸢的手,除了破竹,也会开点小机关。”徐鸢娘把竹篾收好,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的短巷,直通绣坊后院。院子不大,晾着几匹染坏的绸布。靠东墙有间小屋,门虚掩着。沈寄还要往前走,被徐鸢娘一把拦住。
“等等。你从门缝里看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着的。”
“是啊。”
“那现在门为什么虚掩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
沈寄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把刀抽出来,护在徐鸢娘身前。两人站在短巷里,谁都没有动。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几匹绸布扑啦啦响。
“昨夜可能有人来过。”徐鸢娘压低声音,“也可能,现在还在。”
沈寄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徐鸢娘退后,自己一步步朝小屋逼近。走到门前,他飞起一脚踹开门板。
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但明显被人翻过。被褥掀在地上,柜门大开,针线篮打翻在地,各色丝线滚了一地。桌上那盏油灯倒着,灯油洒了半张桌。
“昨晚我们走后,有人来过。”徐鸢娘走进屋,没有碰任何东西,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
沈寄骂了一声,转身要出去追,被徐鸢娘叫住。
“追不上了。你看看少了什么。”
沈寄忍下火气,跟着她查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有竹绷、针线、几块裁到一半的料子。地上有暗色,已经发黑。徐鸢娘蹲下,借着灯笼光看那些暗色。
“是人血。不多,但已经渗进砖里了。”她抬头,“她是在这屋里被割喉的。床上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她当时可能被制住了,或者……凶手是她认识的人,趁她不备动的手。”
“柜子被翻过。”沈寄查看了一番,“衣裳、料子都在,不像图财。”
“翻的是针线篮,还有床底。”徐鸢娘指给他看,“针线篮被打翻,床底下的东西被拖出来过。凶手在找某样东西,而且他昨晚来,说明他要找的东西,我们昨天可能也见过。”
沈寄环顾四周,忽然一拍脑袋:“那双鞋!昨天您说床下有一双男人的旧鞋,现在没了!”
徐鸢娘点点头:“他拿走了鞋,还拿走了剃刀。”
沈寄一愣:“您怎么知道剃刀也没了?”
“你昨天没碰,但我记得。”徐鸢娘指着针线篮旁的空处,“剃刀原来放在那个位置,现在不见了。这个人很急,只拿走了最能指向身份的两样东西。”
沈寄脸色铁青:“这人知道我们昨天来过,还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
“所以昨夜我们走后,他就跟着来了。”徐鸢娘站起身,“沈差役,你昨天把这里的情况回禀大人时,都有谁在场?”
沈寄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偏厅里只有大人、我,还有张主簿。”
“张主簿。”徐鸢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多问。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些被打翻的丝线。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针线篮底部,压着半截靛蓝色的线,颜色比普通丝线深得多。她蹲下去,用帕子垫着捡起来,对着灯笼光看。
这线的捻法,和徐家错股线相似,但粗得多,也软得多。
“这是什么线?”沈寄问。
“不认得。”徐鸢娘说,“但不像绣线。绣线要光,这线发暗,像是用药水浸过。”
她把线包好,收进袖中。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门和门槛。
“你们昨天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的?”
“是。铜锁,锁得好好儿的。”
“铜锁从外面锁,门从里面闩。”徐鸢娘慢慢说,“一个人死了,被拖到井里。可她住的小屋,门从里面闩上了。沈差役,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沈寄后颈一凉:“徐娘子,您别吓我。”
徐鸢娘看他一眼,难得露了个极浅的笑:“我不信鬼。我只信,有人昨晚在我们来之前,进过这间屋子,从里面闩上门,又翻窗走了。”
她指向唯一的窗户。沈寄凑过去,果然看见窗台上有一小块新蹭的泥印。
“追!”沈寄提刀要走。
“追不上了。”徐鸢娘再次叫住他,“但他还会来。只要这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徐鸢娘走到院中,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但我现在知道,周小蝉一定不是普通绣娘。一个普通绣娘的死,不会让人深夜折回来翻屋子。”
她走出绣坊后门,晨光已经大亮。巷口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经过,卖炊饼的吆喝声远远飘来。徐鸢娘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井口上方,昨夜那只断线纸鸢已经不见了。
像是被风刮走了。
“沈差役。”她停下脚步,“回大理寺之前,先去一趟绣坊正门。我要见掌事。”
“见掌事做什么?”
“问她一句话。”徐鸢娘说,“周小蝉死之前,有没有从外面来过什么信,或者,有没有人找她取过东西。”
两人绕到绣坊正门。时辰尚早,绣坊还没开门。沈寄上前敲了一阵,一个小丫头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见是差役,吓得清醒了大半,忙去喊掌事。
绣坊掌事姓宋,四十出头,一脸精明,见着沈寄先赔笑:“差爷,这么大早,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
“少废话,这位徐娘子有话问你。”沈寄让到一边。
宋掌事的目光落在徐鸢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位是?”
“大理寺请的匠作师傅。”沈寄含糊带过。
徐鸢娘也不解释,只问:“周小蝉死前三天,有没有人来找过她取东西,或者送东西?”
宋掌事想了想:“有个小丫头前日来取过一条裙子,是她自己绣的。送东西的倒没有。”
“有没有人来找她,没进门,只在后门外说了几句话?”
宋掌事脸色微变:“这……我倒是撞见过一次。小蝉死前五六天吧,我夜里起来关院门,看见后门开了条缝,小蝉站在门里,外头站着个人,看不真切脸。两人像在争什么,声音不大。我喊了一声,那人就走了。我问小蝉是谁,她只说,一个送料子的。”
“她接了谁的料子活?”徐鸢娘问。
“这……她那个月活不多,就接了刘婆一条裙子,绸缎铺一些补料,再就是——”宋掌事犹豫了一下,“一位年轻公子的袍子。那人生得白净,出手也阔气。可小蝉不肯说他是哪家的,只说是旧客介绍来的。我瞅着不放心,私底下问过她一次,她叫我别管,说做完这一单就回老家。”
徐鸢娘和沈寄对视一眼。
“那件袍子呢?”沈寄问。
“没做完。”宋掌事的脸色白了白,“料子还在屋里。小蝉手艺好,一件袍子做得慢,我瞧那料子是暗青织锦,金贵着呢。她死了之后,料子也不见了。”
“料子在她屋里。”徐鸢娘说,“我看见了,裁到一半,还没成衣。”
宋掌事“啊”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徐鸢娘谢过她,和沈寄离开绣坊。走到巷口,她忽然问:“宋掌事说,那个年轻公子皮肤白,左手给银子。沈差役,你办过不少案子,这京城里,左撇子的富贵公子多吗?”
沈寄皱眉想了想:“不多。左撇子本就不多,还富贵、年轻,更少。可京城这么大,也不能说一找就准。咱们得再掏点东西出来,光一个左撇子,放哪都是嫌疑,也放哪都不算铁证。”
“那就再找。”徐鸢娘道,“回大理寺,我要跟裴大人说今晚的事。今夜,大理寺里知道绣坊这处线索的人,都得防着点。”
沈寄郑重地点了点头。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徐鸢娘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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