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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股线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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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错股线
大理寺的偏厅比徐鸢娘想象中冷。
四壁灰砖,一案两椅,窗开得高,日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把薄刀。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木匣搁在脚边,手里端着差役倒的粗茶,没有喝。
裴照夜坐在她对面,将那截错股线、半片竹片、还有那只沙燕并排摆在案上。
“说吧。”他看着她,“从这线开始。”
“错股线,徐家不卖。”徐鸢娘放下茶盏,“但徐家也不是没丢过。”
“什么时候丢的?”
“三个月前。”
裴照夜的目光微微一凛:“你进京的时候?”
“准确地说,是我进京那日,船到通州码头,装竹器的箱子被人翻过。别的一样没少,只少了一卷错股线。”她的声音很稳,“那卷线是家父亲手捻的,共四十九尺,用的是湘妃竹皮浸桐油后抽出的细丝,绞法比寻常错股线多一道反股。全京城,只有徐家会捻。”
裴照夜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大人若不信,可以把案上这截线拆开看。”徐鸢娘指了指那截线,“错股线看着是三股,其实是三股包着一根芯。徐家的线,芯子里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金丝。”
裴照夜顿了顿,抬手拿起那截线,指腹摩挲两下,果然在线头处摸到一点极硬的触感。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当场拆。
“我会验。”
“大人最好现在就验。”徐鸢娘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一旦出了这间屋子,这截线可能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裴照夜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他抬头:“你什么意思?”
“大人从城东枯井到大理寺,一路上可换过线?”
“没有。”
“可这一路上,线经过多少人的手?”徐鸢娘轻轻问,“差役、仵作、录事,谁碰过,谁换过,大人能保证吗?”
裴照夜的目光沉下来。
“我不是怀疑大人的人。”徐鸢娘说,“我只是提醒大人,这案子,已经有人在我身上动了手脚。那半片竹片,是有人夹在断线里送到我摊上的。如果连我的摊子都有人能动手脚,那从城东到这里的路上,就更容易。”
裴照夜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把你卷进来。”
“不是想。”她笑了一下,左颊酒窝极浅,“是已经卷进来了。”
裴照夜没接话,只对门外唤了一声:“沈寄。”
一个年轻差役应声进来,正是方才在桥头清路的那一个。裴照夜将案上的线、竹片、沙燕指给他:“找三个人,分别验这三样。线要拆开,看芯里有没有金丝;竹片拓下来,查刀痕与徐家刻法是否一致;沙燕查翅下接线的胶,验明是什么胶,几时干的。你亲自盯着,出结果之前,任何人不得碰。”
沈寄应声去了。
偏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裴照夜靠回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面前这个女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裙,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东西。可她坐在大理寺的偏厅里,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既不东张西望,也不露半分怯。
“你叫什么?”他问。
“徐鸢娘。”
“哪里人?”
“潍县。”
“来京城做什么?”
“活命。”
裴照夜眉梢微挑:“潍县到京城,一千三百里,一个女子独身来京,只为了活命?”
“潍县没有我能活的地方了。”徐鸢娘说,“大人若查过潍县,就该知道,徐家已经没了。”
裴照夜没接话,但徐鸢娘看得出,他并不意外。他查过。
“你跟死者认识吗?”他换了个问题。
“死者是谁?”
“周小蝉,城东甜水巷的绣娘,今年十九。”
徐鸢娘摇头:“不认识。”
“她死在枯井里,被人用刀割了喉咙,手里攥着一截你徐家的线。”裴照夜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卷宗,“而且,她的右手手心,有一个印记。”
他看着她的眼睛:“是用烧红的铜钱,烙上去的。烙的就是一个‘徐’字。”
徐鸢娘的手,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只一瞬,又松开了。
“大人。”她抬起头,“京城里认识徐家的人,多吗?”
“不多。”
“那认识徐家扎鸢手艺的人,多吗?”
裴照夜没有马上回答。
“京城一百三十万人,知道潍县徐家的,不会超过三十个。”徐鸢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一点点收紧,“可凶手不仅知道徐家的线,还知道徐家的错股线会打什么样的结,会把一个‘徐’字烙在死者掌心,会提前把断线送到我的摊上。大人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办到的吗?”
裴照夜的眸色越来越深。
“所以我不认识死者,但我跟这个案子,已经分不开了。”徐鸢娘看着他,“有人要借这个案子,把徐家最后一个人,从朱雀桥上拉下来,再踩进泥里。大人,你是大理寺卿,查的是命案。可我查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徐家。”
裴照夜久久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说完这番话,情绪几乎没有起伏。可她眼底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冷透了的炭,表面灰白,一拨开,底下还有火星。
“你方才说,‘到了大理寺,你慢慢说’。”徐鸢娘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说完了。大人信多少?”
“一分。”裴照夜道。
“一分就够。”她点头,“大人拿这一分去验线。等验完了,我们再谈。”
就在这时候,沈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
“大人,张主簿到了,说……外面围了好些人,是徐家的旁支,从漳县赶来的。他们说——”
裴照夜皱眉:“说什么?”
“他们说,那卷错股线,是徐鸢娘偷出来卖给外头的。还说她三个月前突然离乡,是畏罪潜逃。”
徐鸢娘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门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很苦。
“大人。”她放下茶盏,“现在,你信几成了?”
裴照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沈寄。”他道,“验线的事,再加一条。把那个主簿给我看紧了,他一个人,先别放进来。”
沈寄领命去了。
裴照夜回过头,看着徐鸢娘。
“徐娘子。”他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徐鸢娘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开口:“裴大人,我若真是凶手,不会笨到把自家的线,留在你随处可见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裴照夜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徐鸢娘坐在原处,指尖一点一点抚过木匣上那些被竹篾磨出的浅槽。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