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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绣囊 第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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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绣囊
第二日天刚亮,徐鸢娘就去了绣坊。
雨下了一夜,到五更才停。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湿得像浸了油,两边的墙根泛着一层青黑色,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积水里啄来啄去。徐鸢娘带着沈寄和两名差役,从大理寺后门出来,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甜水巷深处。
绣坊后门依旧半掩着。门上贴的大理寺封条被雨水泡得鼓胀,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徐鸢娘小心地揭开封条,推门进去。门轴“吱”地响了一声,在清晨的窄巷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那几匹晾着的旧绸布被雨淋透了,沉甸甸地垂在竹竿上,像几块僵硬的尸布。雨水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往下砸,落在青砖地上,溅出极小的水花。徐鸢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往里走。
“沈差役,你们昨日搜过这间屋子之后,门是怎么关的?”她问。
沈寄想了想:“我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外头的铜锁没法锁,门闩我又不会摆弄,就只虚掩着。”
“昨夜可有人来过?”
沈寄摇头:“这院里又没值钱东西,谁会来。”
徐鸢娘没说话,低头看门槛。门前的青石阶上,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槐叶,已经烂了一半。门槛上沾着湿泥,泥色很浅,像从外头巷子里带上来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那些泥印。
“有人来过。”她说。
沈寄脸色一紧,手按上刀柄:“什么时候?”
“昨夜雨停之后。泥是新的,踩上来的方向是从外面进来的。”徐鸢娘指着门槛上一处半干的泥印,“你看,脚尖朝里,后跟清楚。这人走得不快,但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应该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沈寄和两名差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紧张。
“别慌。”徐鸢娘站起身,“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沈寄一愣:“那……人还在里面?”
“不一定。”徐鸢娘推开门,目光慢慢扫过屋内,“也可能从别的方向走了。你们昨晚守的是正门和后巷口,这间屋子的后窗,有人看吗?”
沈寄摇头:“没人。我们只守了前门和巷子。”
“所以,他也许是从后窗翻走的。”
徐鸢娘走进小屋。屋里还是那副被翻过的样子,只是潮气更重了。被褥堆在床尾,柜门半开,针线篮还扣在地上,各色丝线滚了一地,被潮气浸得软塌塌的。她站在屋子中间,没有急着动手,先慢慢转了一圈。
窗子确实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半圈水渍,混着一点新鲜的泥痕。有人翻过窗。
“昨夜来的人,轻功不差。”徐鸢娘走到窗边,看了片刻,“窗台这么窄,外头又是滑溜溜的墙,他能翻进来再翻出去,不简单。你们昨夜在巷口守着,真没听见动静?”
沈寄有些懊恼:“昨夜下大雨,雨点打在瓦上,哪还听得见别的。”
徐鸢娘点点头,不再追问。她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张木板床上。
床板很薄,下面垫着几块青砖。床铺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单扯得歪斜。她走过去,把被褥抱开,又掀开床单。床板就是普通杉木,年岁不短,中间有几道裂缝,裂缝被水汽沁得发黑。
“这床之前查过吗?”她问。
“查过。敲了,没夹层。床板也掀起来看过,下面就是砖地,什么都没有。”沈寄说。
“掀起来看的时候,是一个人掀的,还是两个人?”
沈寄一愣:“这……当时是老周和另一个兄弟一起掀的。”
“一起掀,床板两头同时受力。如果中间有暗格,也看不出。”徐鸢娘从木匣里取出一根细竹篾,顺着床板的裂缝探进去,一点一点划动。竹篾很薄,像一片展开的竹叶子,轻易就陷进了缝里。
划到中间偏左的位置时,竹篾头轻轻一沉,像是触到了什么极窄的凹槽。
“有了。”她低声道。
徐鸢娘没有急着撬。她收回竹篾,从侧面看床板。这块床板由三块窄板拼成,两侧用木楔固定,表面刷过一层薄漆,年深日久,漆皮斑驳。她看了片刻,对沈寄道:“把床翻过来。轻一点,别碰中间。”
沈寄和另一名差役依言将床板抬起,翻了个面。徐鸢娘借着晨光细看,果然见中间那块窄板的背面,接近左端处,有一条极细的线,线内不是木纹,是刀痕。那条刀痕顺着木纹斜切,若不细看,只会当成天然裂缝。
她用手指轻轻一按,那块窄板的一角应声翘起,露出一个浅槽。
槽内塞着一只小绣囊。
鸦青色,婴儿拳头大小,针脚细密,起头第一针微微斜着——正是周小蝉的“燕尾针”。
“真藏了东西。”沈寄倒吸一口气。
徐鸢娘没有立刻碰绣囊。她先让沈寄把床板放回原位,又让人取了块干净帕子铺在桌上,这才将绣囊从暗槽里取出来,放在帕子上。
绣囊很轻,像没装什么。徐鸢娘解开系口,往里面瞧了一眼,然后慢慢倒出来。
三片碎玉。
最大的不过拇指甲大小,小的像一粒花生米。玉质温润,边缘参差,像是从同一块玉上敲下来的。徐鸢娘用帕子垫着,将其中一片翻过来。碎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禁。
沈寄凑近看,脸色微变:“这……这是宫里的东西?”
徐鸢娘没有应声,把三片碎玉都翻过来。每一片背面都有字,只是大小不一,笔画断续,像是从一整块玉牌上凿下来的残片。她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些碎玉的断口都很新,像是近几天才被敲碎的。
“沈差役,你马上回大理寺,把这三片玉交给裴大人。”徐鸢娘重新包好绣囊,“记住,不要让别人经手。”
沈寄接过帕子包,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徐鸢娘没有离开。她重新蹲到床边,看那个被撬开的暗槽。槽口极窄,若不是用极薄的竹篾探进去,寻常翻查根本发现不了。这说明周小蝉很懂藏东西,而且,她在死前已经预感到危险,所以才会把这样的东西藏得如此隐秘。
“徐娘子,这儿还有东西。”一个差役在墙角喊了一声。
徐鸢娘走过去。那差役指着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夹着半张纸片,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徐鸢娘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纸片只剩半张,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
“货在……夜……井……勿……亲启……”
“像是一封信的残片。”徐鸢娘低声道。
“这写的什么?”差役问。
徐鸢娘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被水晕得几乎看不见。她凑近窗边,借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念出来:“鸢。”
差役不明白。徐鸢娘却慢慢站直了身子。这半张纸片,和周小蝉的绣囊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点线索,又像是周小蝉自己藏起来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萧景在审讯房里说的话——“她说,那只鸢里藏着东西。那东西,会咬人。”
而现在,周小蝉的屋里也出现了一个“鸢”字。这个字,到底是指徐家的旧鸢,还是别的什么?
“把这纸片也包好,送回大理寺。”徐鸢娘对另一名差役道,“叫老周仔细验验,看能不能辨出更多字。”
那差役领命去了。
徐鸢娘在屋里又待了许久。她走到后窗边,把窗子完全推开,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雨后的土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像烧过炭火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探身朝窗外看。
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对面是一堵更高的青砖墙,墙头上生着几簇野草,被雨打得倒伏。夹道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混着湿泥。
她的目光停住了。
碎瓦之间,有一块小小的黑色痕迹,像是火折子或炭笔留下的。徐鸢娘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时极轻。她蹲下细看,那黑色痕迹像是被人用炭笔草草画了一个记号,画在碎瓦上,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角。
像是一撇。
又像是一只鸢的尾羽。
徐鸢娘伸出手,却没有碰。她盯着那残痕看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翻回屋里。
“徐娘子,发现什么了?”沈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了回来,站在门口,还有些喘。
“有人在外面的夹道里留了记号。”徐鸢娘说,“可能是给同伙的。也可能是给我们的。”
沈寄脸色一僵:“给我们的?谁会给大理寺留记号?”
“不知道。”徐鸢娘摇头,“但这记号画在窗下的碎瓦上,如果不是昨夜翻窗的人留的,就是更早之前有人来过。”
她走到桌边,重新看向那三片碎玉和半张纸片。鸦青色的绣囊安静地躺在帕子上,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沈差役。”她忽然道,“这屋里,有炭笔吗?”
沈寄环顾一圈:“没见着。周小蝉是个绣娘,要炭笔做什么?”
“可我闻到了炭火味。”徐鸢娘说,“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也许昨夜来的人,在这里烧过什么,又用水浇灭了。”
沈寄立刻蹲下,在桌脚、墙角仔细找起来。片刻后,他在床脚背后发现了一小撮黑灰,湿漉漉的,粘在砖缝里。
“有灰。”他抬头,“徐娘子,这灰……像烧了纸。”
徐鸢娘走过去,蹲下细看。那撮黑灰还带着水气,闻起来有股焦苦味。她用竹篾挑了一点,灰是纸灰,极细,里面还有一点点没有烧尽的边角,泛着黄。
“这是旧的。”徐鸢娘说,“不是昨夜烧的。烧了至少三四天了。灰已经和泥混在一起,如果不是昨晚的雨,我们可能根本看不见。”
“三四天前……那不就是周小蝉刚死的时候?”沈寄的声音低下去。
徐鸢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周小蝉在这里住了很久,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线、每一片碎玉,都在说话。只是有些声音太小,要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很低的尘土里才听得见。
“沈差役,你回大理寺后,再查一件事。”徐鸢娘说,“周小蝉死前半个月,有没有去城东香烛铺子买过纸钱、炭笔,或者别的什么。如果有人见过,问清楚,她买这些东西,是要烧给谁。”
沈寄应下,把地上的黑灰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徐鸢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子,转身走出小屋。
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甜水巷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徐鸢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云还没散尽。远处的朱雀桥上空,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正被风卷着,往西南方向飘去。她看着那只纸鸢,忽然有些出神。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雨后青苔和湿土的气味。
徐鸢娘把袖中的竹篾又往深处收了收。那只纸鸢越飘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后头。
“走吧。”她轻声道,“今天还有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