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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事 七秀坊的姑 ...
1-
江南又进入了梅雨季
奚乐站在船头。即使隔着那层雨雾,也隐约能看到扬州城的影子了。她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船工喊着的号子,回了船舱。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掉了粉色弟子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也仅用一根木簪挽着。
此来扬州,是为了她那位“师姐夫”的葬礼。
盼了这么久,终于死了啊。
奚乐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又很快收了回去。若不是为了做些表面功夫,她甚至想喊几个师姐师妹同往,好好热闹一番才好。
半个时辰后,她沿着那走过十几次的石板路,来到了写着奠字的府宅门口。
“您是——?”
“七秀坊,奚乐。”她低声道。
“奚女侠。”赵府门口的管家脸色变了变,伸手将她请了进去,“没想到您会过来。”
“我师姐待我素来亲厚。她家里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又如何会不来?”奚乐说着,递上了礼金,“只是不知我师姐何在?”
“这……大娘子这几日忙着帮忙操持丧事,还在后面忙着呢。”
“这样啊……那小未呢?”
“大小姐……”那人面上带了些犹豫,最后低声道,“大小姐在里面跪着戴孝呢。”
“戴孝?”奚乐皱了皱眉,“她才三岁不到,你们便让她跪灵?更何况赵二公子只是她二叔,再如何戴孝,也轮不到她这个侄女吧?”
“哎,这不是,这不是……”管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最后低声道,“这不是二公子膝下无人吗。老爷的意思,总归是一家人…… ”
奚乐低哼了一声,进了灵堂。
她向来不喜欢赵府。当初她陪着师姐第一次来拜访时,便觉这奢靡的宅子里透着的死气令人作呕。
一个做玉石生意起家的商人,偏偏比那高门大户的规矩还要多。什么晨昏定省,长幼尊卑。那下马威都快写在明面上了,明摆着看不起她师姐这个孤女。
她劝过,可她师姐不听。
也怪那姓赵的太会装了,哄得师姐昏了头,一门心思栽了进去。
师姐头脑不清,是她的问题,这几年的苦头也已经吃得够多了。
可赵家使的那些腌臜手段,却是另一笔账。
灵堂里的白幡后,跪着不少赵家旁系的人,哭声倒是真切,只是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心。奚乐抬头看向正中间那牌位。
故赵公讳珩之灵位。
她第一次觉得珩这个字顺眼了起来。
2-
第一次听赵珩这个名字,是在五年前。
那时的奚乐也不过十三岁,被师姐捡回七秀坊刚满三年。
她曾与野狗争食,也曾以破庙为居。当有人将她领回七秀坊,给她一个名字,轻声唤她师妹时,她便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如此。每日练剑,学舞,甚至还能随师姐出去闯江湖。
直到那年梅雨季,师姐演出回来时,拿着一把她没见过的油纸伞,脸上还带着些她看不懂的笑意。
赵珩这人,长得俊俏,出手也大方,对待姑娘家也是柔情蜜意,面面俱到。当时秀坊的姐妹见了他,都觉得师姐这是遇上了良人。
就连奚乐,当初即使厌烦他,也只是怪他抢走了师姐。但内心深处,还是隐隐盼着师姐今后能够幸福。
可赵珩是赵珩,赵家却是赵家。他纵然对师姐情根深种,也未必做得了自己婚事的主。
赵家是扬州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多的是想嫁进去的女子。七秀坊在江湖上再如何出名,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些卖艺的孤女,如何又配得上赵二公子?
奚乐见识了赵家那副嘴脸之后,便想劝师姐歇了这个心思。赵家没那么好进,进去了也是受罪。
但那赵珩不知道给师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真的让她心甘情愿地等了两年。等他在父母面前周旋,等他在赵家站稳脚跟。
哦,也等他让师姐怀上了孩子。
那赵珩带着赵家请来的大夫,给师姐诊了许久的脉,最后向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赵珩的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牵着师姐的手道,“我们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奚乐当时看不懂周围师姐师妹的怪异脸色,也道不明那大夫点头又摇头的暗示。
十五岁的少女,只是越来越觉得,赵珩有些碍眼了。
3-
师姐出嫁那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赵家总归还是看不上七秀坊,故而早早将师姐接去了扬州,寻了个宅子供她出阁。
七秀坊的师姐妹一个也未受邀,只有奚乐以娘家妹妹的身份,随她去了扬州。
她和师姐离开秀坊时,不少人来送行。只是恭喜的话隐约带着些担忧,而未出口的劝诫可能反而才是真心。
奚乐不知其他人是如何想的。但她看到那不成样子的迎亲队伍,低调到不符合赵家身份的红轿子时,是真的想劝师姐悔婚的。
“怎么不见赵二公子?”她抱着手,拧着眉头问道。
“哎哟,赵公子忙着待客,等着当新郎官呢。”领头那人拱了拱手,“奚乐小姐,我是赵府的管家啊,我们上次见过的。您把新娘子交给我,就放心吧!”
奚乐仍然站在门口,不肯让路。那管家看着日头,终于脸上堆着的笑容也淡了些。
“奚女侠,咱们扬州好人家,都讲究个良辰吉时。这要是误了时辰,可不吉利啊。”
奚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
喜婆带着轿子进了宅子,管家站在门口,将奚乐拦在了原地。
“奚女侠,按照老爷和太太的意思呢,您就别去观礼了。”
管家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但奚乐看懂了。
她没有说话。争辩只会让师姐更难收场。
直到送亲的队伍出了宅子,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奚乐才狠狠踹了一脚大门。
她还是远远地跟在了后面,看着那轿子进了赵府,听着那宾客的起哄声,才头也不回地坐船回了七秀。
她想等师姐三朝回门时,再细细问询。
可她等了三年,那个言笑晏晏的人却再也没回过七秀坊。
4-
奚乐又抬眼看了看那牌位,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三根香,认真地拜了拜。
多谢您终于上路了。
她信手将那三香插了进去,便听到旁边一个甚是稚嫩的声音道,“感谢您来吊唁。”
奚乐扭头,看到的便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披麻戴孝,困得眼睛都快要合上了。旁边的奶娘抱着她,时不时将她拍醒,唤她答谢吊唁的宾客。
奚乐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突然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管家一直留神着她的身影。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
“奚女侠这就要走了吗?”
“怎么,赶我?”奚乐冷哼道。
“哪有哪有。这不是怕耽误您正事儿吗。”
“我们七秀坊一群卖艺的孤女,能有什么正事儿。”奚乐终究忍不住,还是刺了他几句,“我师姐呢?她家里出事,我总得当面好好宽慰宽慰她吧?”
“这,这……大娘子真的繁忙……”
“是吗?那我就在旁边客栈等着好了。停灵七日,如今是第三日。等你们忙完了,我再来拜访。”
奚乐说完,转身便走。她没看到那管家在门口跺了跺脚,低着头暗骂她。
但她能猜到,赵家人必然会想尽办法给她找麻烦,赶着她尽快离开扬州。
毕竟那赵府后院里,还存放着师姐的棺材。
奚乐半年前便知道,师姐会死。她自己也知道。
甚至可以说,师姐嫁入赵家的当晚,便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5-
师姐出嫁后,奚乐没有等到她的三朝回门,还以为是赵家又在挑剔七秀坊,不想让新晋的二少奶奶和江湖门派有过多牵扯。
可当奚乐后来上门拜访,又被拦在了赵府门外时,便觉得有些蹊跷了。
奚乐一直随着师姐练舞,武艺却是平平。赵家富商,家大业大,那些守卫她绕不开,只得暂且回七秀坊,找其他师姐们求援。
可谁知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她便又见到了那位师姐夫。
每到节庆,七秀坊惯常会派遣弟子去扬州城献舞。如今师姐出嫁,被拘着无法抛头露面,她的位子便由另一位师姐顶上了,而奚乐也被安排了进去。
她站在角落里,一手红扇,一手舞剑,随着鼓点飞速旋转。在台下的叫好声中,瞥见了那个清俊男子。
和他身边那个富家小姐。
奚乐脚步错了一拍,剑歪了歪,像是要朝着赵珩的方向刺过去。而一声锣响又将她震了回来,勉强跳完了这支舞。
“奚乐,怎么回事,紧张了?”领舞的师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不如你师姐。她当初可是初次上台,便剑舞动四方。”
“嗯,师姐自然是最厉害的。”奚乐说着,再去寻那赵珩的身影时,已然看不见了。
“今晚有烟花,我们看完了再回吧?”旁边一个师妹笑道。
“行。那今晚酉时,码头不见不散。”
奚乐避开了热闹的人群,循着旁路,向着赵家的方向走。不出一刻钟,竟然真的让她堵到了那两人。
“欣娘今日可还尽兴?”那人边说着,边递上了吃食,恰如他一贯的温柔体贴,眼中的柔情似曾相识,只不过对面的人却换了一个。
“嗯……谢谢赵二公子。”那姑娘身着华贵,面容羞涩,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侍女。
“欣娘,今日所言,句句出自真心。”他说着,竟然上前牵起了那姑娘的手,拢在自己胸前,“我从前总觉得,这世上大约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生出成家的念头。直到遇见你。你这般神妃仙子一样的女子,我从前连相识都觉得是奢望。今日却要壮起胆子,问欣娘一句,可愿许我这一片痴心?”
欣娘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便带着侍女拐向了另一个方向,进了宅院。
奚乐眯起眼,只看到刘府二字。
这一片的宅子,主人家非富即贵。赵珩求取这位刘小姐,也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这二人惜别的一幕甚是美丽,奚乐都不禁要为他们的爱情感动了。
如果师姐没有嫁给赵珩的话。
赵珩今日身边没有带随从,奚乐知道,这大概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不待他转身,奚乐提起长剑,直接抵在了赵珩的后心处。
“赵二公子,半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你是何人?”赵珩下意识想要回身,被奚乐用剑轻轻戳了戳,将他吓得站在了原地。
“扬州城内,当街持剑伤人,你就不怕官府追究?”
“官府?那我倒是想问问赵二公子,依据我大唐律法,有妻更娶,又是该当何罪啊?”
“你是什么人?”赵珩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何时有妻?又何来更娶?”
“是吗?我怎么记得,赵二公子半年前娶过妻了呢?”奚乐冷声道。
“半年前?哈哈,那你怕是道听途说,弄错了吧?”赵珩似是放松了下来,“半年前娶妻的可不是我赵珩,而是我哥哥赵珏。”
“赵珏?可当初与你家成婚的,不是那七秀坊的女子吗?”
“对啊,正是她。”
“可是——”
奚乐一时怔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追问。恰逢此时,长街拐角处隐约有灯火靠近。赵珩见状,立刻高呼求救。奚乐见再无机会,当即用另一只手中的扇子遮住了面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6-
“赵家的确有这么个大公子。师妹如今也确实记在赵珏名下,是赵家大妇。”
七秀坊的一位师姐托关系,请人去官府查了户籍,竟然当真如那赵二所说一般。
“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位赵大公子?”另一位师姐皱着眉头道,“我平日经常往来扬州,那边的人家也都算相熟。这位赵大公子,我还当真没听说过。”
“我要去见师姐。”奚乐拧着眉头说道,“好好的人进了他们赵家,怎么新郎突然就换了人?当我们七秀坊的姑娘好欺负的吗?”
“小乐,不要轻举妄动。”旁边的人按住了她,“赵府若是真的心虚,断然不会轻易让你见到她的。”
“那我便报官。”
“他们婚书俱全,户籍也已经改过。单凭你这几句话,官府如何会插手?”
“那我便去求几位师傅们。她们武功高,怎么都能将师姐带出来。”
“不要冲动!赵家好歹在扬州城排得上名号,不好随意得罪。你就这么贸然上门抢人,反倒成了我们理亏。”
“那怎么办?莫非就将师姐留在那地方吗?如今见都见不到,也不知她是什么情况。”奚乐咬着嘴唇,来回踱步,“师姐武艺平平。若真被那伙人拘在宅子里,怕是跑都跑不掉。”
“其实,还有个法子。”旁边另一人小声道,“我认识一位藏剑弟子,他们和赵家有些生意往来。”
7-
奚乐再次见到师姐,已经是她成亲后第十个月了。
那位叶管事前去谈生意时,恰逢阴雨天。赵家邀请他们留宿,而叶管事便也顺理成章应了下来。
“赵老爷今日看着喜气洋洋啊,莫非是家中有喜事?”叶管事寒暄道。
“哎呀,还真让叶老弟猜到了。”赵老爷哈哈大笑道,“前些日子,我那大儿子刚刚喜得千金,家里添了人口,自然高兴。”
“赵大公子?竟不知赵大公子已经成亲了?”
“哈哈,就是十个月前成的亲。他身体不好,便没有大操大办。也是祖宗保佑,成婚不久便有了喜讯。”
叶管事迎合着道喜,倒是他身后的一位小厮低着头,嘴里嘀咕着些什么。
“哎呀叶老弟,你先回客房休息。等今晚备好了菜,我们好好喝一场!”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
几人边说着,边往出走。后面那小厮快步跟在叶管事身后,一边还四处张望着。
“十个月?时间对不上。”
“呵,小姑娘,你还是单纯啊。”叶管事哼了一声,“这么小的孩子,一个月一个样。但只要拖上些时日,谁能知道她究竟是何时出生的呢?”
“……我去找师姐。”
“慢着。赵府里高手不少,你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等入夜,我陪你去。”
这是奚乐第二次来赵府。
上次她只在前院坐了片刻。今日为了寻师姐,却几乎绕遍了整个后宅,才终于摸到这处偏僻的院落。
“这边。”叶管事轻巧地蹲在院墙上,朝她招了招手。
“赵家倒有意思,外头守得跟铁桶似的,进了后宅反倒松懈不少。不然就你这个轻功,肯定会暴露。”叶管事叹了一声道,“你进去吧,我在门口帮你望风。最多一刻钟,不要久留。”
这个院子处于整个赵府最安静的角落,甚至安静到有些荒僻。
奚乐轻轻跃上屋顶,一股浓重的药味便顺着夜风飘了过来。赵家那份死气,似乎都集中在这里了。
“咳——咳咳——”
主屋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不多时,便见到一个丫鬟端着一碗药进了屋,紧接着便是一阵争吵声,求饶声,还伴随着瓷碗碎裂的声音。
奚乐皱了皱眉。看来这位赵大公子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不过他这会发脾气,倒是正中她下怀了。
奚乐听着那边的声音,余光里看见旁边厢房外挂着的剑穗,当即一个闪身,顺着窗子钻了进去。
人确实在里面。
但奚乐一时没敢认。
师姐向来是明媚的,是七秀坊最漂亮的姑娘。从前在扬州城一舞动四方,引来多少人的追捧?
眼前这人依稀仍是从前那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像这梅雨天一般,阴沉沉的,再寻不到半分光彩。
奚乐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可她知道,师姐看到她了。
“小乐,你怎么来了?”她缓缓起身,坐在床边喘了口气,才抬头继续道,“长高了啊。”
“师姐……”
奚乐愣神了许久,才终于扑到了师姐的腿上。从前那双柔韧有力的腿,如今隔着衣料,竟也有些硌人了。
“师姐……”奚乐想问的太多。赵珏,赵珩,那场莫名其妙的婚事,还有这整整十个月。
可她喃喃许久,最终只说道,“师姐,我带你逃吧。”
“傻姑娘。”她轻笑着,像曾经那样轻轻摸着奚乐的头发,“快来看看小未。上月初八生的,明日便满月了。”
奚乐这才发现,旁边小床上还放着个小婴儿。小小的一团,睡得正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师姐的影子。
但也有几分她所唾弃之人的影子。
“小未,小未。”奚乐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却没有凑过去。
“师姐,当初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户籍上写的是你和那赵大的名字?”
“倒也没错。我当初嫁的,的确是赵珏。”她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师姐!奚悦!”奚乐皱着眉头,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只有一刻钟,你快些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会嫁给赵珏?赵珩呢?我又该怎么救你出去?”
奚悦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救什么?我还有账要算。”
8-
奚悦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算不得好。可她此生最愚蠢的决定,大概就是信了赵珩。
那日的婚礼像一场闹剧。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只有她是那个被蒙在鼓中的木偶。
宾客的声音细细簌簌,她听不真切,但总觉得夹杂着些讥笑声。
赵家的那些个长辈今日竟也没有为难她,安安稳稳地受了礼,改了口,便遣人将她送进了洞房。
“大娘子早些歇息吧,不用担心前院的事儿了。”
“大娘子?”
她没来得及疑惑,那侍女便落门离开了,隐约还能听到些笑声。她仍手执却扇,可甫一坐下,便碰到了床上的另一个人。
“谁?”
9-
奚悦只恨自己常用的那两柄剑没有随身带来,此时只能将碎瓷片抵在床上那陌生人的脖子上,听着房门口那人苦言相劝。
“悦娘,你自知我待你向来真心。可父亲已经准备将赵家的生意慢慢交给我。赵家这么大的家业,我总不能全然不顾。”
“所以呢?你们便偷梁换柱?”
“悦娘,赵家需要助力……我娘亲本是想让你做妾的,可我舍不得。更何况你已经怀了我赵家的骨肉。为了给这孩子一个身份,我也是煞费苦心啊。”
奚悦紧紧盯着门口那人,只觉得整件事荒谬得像一场笑话。她自幼长在七秀坊,见过负心薄幸,也见过恩怨仇杀,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人能将这般腌臜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我还要谢谢你?”奚悦拧着眉头,几乎要气笑了。
“咳咳……你自然要谢谢他,还要谢谢我,咳咳——”
床上躺着的那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满是讥讽,“你一个舞女,能够嫁进我们赵家,已经是破天荒的事儿了。咳咳——按我说,配个小厮都算高攀了。”
“你——”
奚悦手上陡然用力,在那人脖子上留下了一长条红印。
“悦娘!”
“退回去,不许过来!”
“奚悦,把你手上的瓷片放下!”赵珩急道,“赵家养了不少高手。待会把他们招来,你连我哥的妻子都做不了。”
“你当我稀罕吗?”奚悦紧紧捏着瓷片,将自己的手心都割了几道血痕出来。
“呵,不稀罕?咳咳——那你这些年扒着我弟弟做什么?宁可要借着肚子里的孩子嫁进来?”
奚悦没有作声,只是久久地看着赵珩。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前院热闹声,可屋里三人却是一阵令人心慌的寂静。
“赵珩,你便是这么和你家里说的吗?”奚悦轻笑一声,竟然收回了手,随手将碎瓷片扔在了桌子上,“难怪当初赵家遣人来诊脉。莫不是怕我作假?”
“你们这种人,怎能不防。”床上那人摸着脖子,稍微支起了身子。他抬头瞥向奚悦的方向,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艳,但瞬间便被厌恶所取代了。
奚悦直接扯掉了身上累赘的外袍,径直便往门外走。
“悦娘,奚悦,你去哪儿!”
“去哪儿?你们赵家我高攀不起。我回我的七秀坊,从此两不相干。”
“你如今已经是我赵家的妇人了,安分些。”赵珩皱着眉头,终于放了重话,“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别闹了。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生下来喊你二叔吗?”奚悦冷笑道。
“别乱说。”赵珩不顾奚悦的反抗,将她拉到了旁边净室里,用气音低声道,“悦娘,你要信我,我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兄长时日不多,我爹娘也是想让他名义上有个孩子。等过几年,等他……等我彻底掌握了赵家,我们的好日子便来了。”
奚悦捂着自己的小腹,低头沉思了许久。赵珩见状,咬咬牙又继续道,“我兄长最多还有三年的日子可过。你暂且委屈一下。三年一过,我必然给你个交代!”
奚悦抬头看向他,片刻后,挂上她一贯温柔的笑,“那好吧,我最后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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