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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后一面 沈砚舟在临 ...

  •   沈砚舟在临江城门外等了三天。

      第一天,城门关着。他站在城门外,从早到晚,没动过。左肩的伤在风里隐隐作疼,他像是没感觉。第二天,城门还是关着。他依旧站着,不吃不喝。副官急得团团转,可不敢劝。第三天傍晚,城门开了一道缝。周叔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沈少帅,”周叔开口,声音很为难,“大小姐说了,让您进城。”

      沈砚舟抬起头来。

      “她说……就这一次。见了这一次,往后不必再来了。”

      沈砚舟站在暮色里,风把他的素服吹得翻卷。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周叔走进了城门。

      朵公馆的正厅里,朵兮棠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那件改小的少帅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口,可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她的小腹已经隆起来了,宽松的军装也遮不住。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杆旗。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大婚那天,她穿着嫁衣坐在床沿,红烛映着她的脸,像一层壳。他站在窗前解军装扣子,背对着她,语气寡淡地说“你睡床,我睡榻”。那时候她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坐在主位上,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他从没见过的,很沉,很冷,像是把什么都烧过了,只剩下灰。

      她的右手挽着一个人的手臂。

      陈之遥站在她身旁,穿着那件素白的长衫,面色从容。他微微侧着身,像一堵墙,挡在朵兮棠和沈砚舟之间。他看着沈砚舟,目光温温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沈砚舟看得懂的东西。

      “沈少帅,”朵兮棠开口,声音很稳,“你等了三天。我见你这一次。你有话就说。”

      沈砚舟看着她。他看着她挽着陈之遥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他的喉咙发紧,紧得他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只红布平安符,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朵兮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平安符。红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她亲手缝的,里面有一缕她自己的头发。她看着它,没有拿。

      “沈少帅,”她说,“我跟之遥哥要订婚了。”

      沈砚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今天请你来,是跟你说这件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往后,请你不要再来临江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沈砚舟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偏过头去看陈之遥。陈之遥迎上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弯了弯。

      “沈少帅,”陈之遥开口,声音很温和,“你也看到了。我跟兮棠很好。我们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朵兮棠一眼,目光温温的,沉沉的。朵兮棠没有看他,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手搭在小腹上。

      沈砚舟看着他们。他坐在那儿,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平安符。它躺在桌面上,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亲手做的?不,是她做的。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里面塞了一缕她的头发。她塞进他的行囊里,让他带走。他带了这么久,一直贴着心口。

      “兮棠,”他开口,声音碎了,“你听我说——”

      “沈砚舟。”朵兮棠打断他。她的声音很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娶我,是为了报复陈之遥。这件事,你认不认?”

      他看着她。“我认。”

      “你恨他,恨了三个月。你娶我,把我当刀,刀尖对准他的心口。你给我暖手炉,替他剔鱼刺,往我膝上放毯子。你跟我说‘我想要你’,跟我说‘我以后只有你’。”

      她的声音很平,可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裂。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早晚要把你甩掉,我早晚要让你回到陈之遥身边,让他看见你,让他痛。对不对?”

      沈砚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的嘴唇在动,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对?”朵兮棠又问了一遍。

      “不对。”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后来不对。”

      “后来?”

      “后来我分不清了。”他看着她,眼睛很红,“你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鼻尖上沾着泥,冲我笑。你在灯下翻诗集,安安静静地等我回来。你把暖手炉塞进我掌心里,说‘添炭’。我搬走矮榻那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书,半天翻不了一页。你走过来,偏着头看我,说‘你书拿反了’。”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我留住了。”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可你没留住。”她说。

      沈砚舟看着她。“兮棠,我爱你。”

      她看着他。

      “真的很爱。”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他看着她,没有躲,“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那天。也许是你在灯下翻诗集那天。也许是你把暖手炉塞进我掌心里,说‘添炭’那天。也许更早。也许是我大婚那天,你坐在床沿,红烛映着你的脸,我背对着你解扣子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偏过头去。

      “我爱你,兮棠。你信我。”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动,抿得很紧。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红布平安符。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符里那缕头发贴着布面,温温的。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

      “沈砚舟,你爱我。”她说,声音很轻,“可你爱我,跟我爹和我哥的死,是两件事。”

      沈砚舟看着她。

      “你爱我,可赵副官是你的副官。你爱我,可通行令是你的印。你爱我,可那封‘有负所托’的信,是你的笔迹。你爱我,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她站起来。她的小腹微微隆着,可她站得很稳。她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杆旗。

      “你爱我,可我没有办法看见你,就想起我爹胸口那把刀。我没有办法看见你,就想起我哥背上那两枪。我没有办法看见你,就想起我站在正厅里,他们躺在血泊里,身上盖着白布。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很轻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沈砚舟,你爱我。可我没有办法。”

      陈之遥站在她身旁,安安静静的。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轻轻覆在朵兮棠的手背上。那个动作很轻,可沈砚舟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少帅,”朵兮棠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我会找你复仇的。”

      沈砚舟看着她。

      “我爹和我哥的血,不会白流。”她说,目光安安静静的,“你是宁城少帅,我是临江守将。下次相见,就是在战场。”

      她顿了一下。

      “你走吧。”

      沈砚舟站起来。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她。陈之遥微微侧身,挡在了她前面。

      “沈少帅,”陈之遥开口,声音很温和,“请吧。”

      沈砚舟看着陈之遥的脸。那张脸温温的,安安静静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沈砚舟在他眼底看见了别的东西。很深很沉的,藏了很久的,终于不用再藏的东西。

      他忽然全明白了。

      赵副官的事,陈之遥知道。陈之遥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攥紧了拳。可他没有动。他看着朵兮棠,她站在陈之遥身后,挽着他的手臂,安安静静的。她的小腹微微隆着。她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兮棠,”他开口,声音很轻,“赵副官的事,我会查清楚。你等我。”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她开口。

      “沈砚舟,这是最后一面。”

      他愣住了。

      “下次相见,就是在战场。”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陈之遥站在她身旁,微微侧着身,像是在护着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沈砚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安安静静的,像是沉不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正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根红绳,朵兮棠当年系在桂花树上的那根。他把它放在门槛上,然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穿过院子,走出朵公馆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朵兮棠站在正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红布平安符。陈之遥站在她身旁,安安静静的。

      “兮棠,”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做得对。”

      朵兮棠攥着那只平安符,攥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间。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抖得很轻很轻。她没有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之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没有蹲下来,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你还有我”。他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堵墙。

      可他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她留下来了。她说了订婚。她说了复仇。她说了下次相见就是在战场。

      她没有拆那封信。她选择了恨。

      陈之遥慢慢蹲下来,蹲在她身旁。他伸手,轻轻覆住她攥着平安符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安安静静的。朵兮棠没有抽开。她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地抖着。

      门外,周叔贴着门板站着,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天来了。叶子落了一地。

      这是最后一面。

      下次相见,就是在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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