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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账 陈之遥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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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遥在西陵帅府后院那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
前两个月,他什么都没做。每日坐在窗前,看山,看云,看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姜怀远给他送来的饭菜,他吃一半剩一半。送来的书,他翻两页就搁下。
他在想一件事。
想朵家。
他父母死得早。父亲陈远征在他十二岁那年追匪殉职。那天下着雨,警局的人来家里报信,他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父亲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没哭。他把白布盖回去,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朵瀚宇来了。他推开门,看见陈之遥蜷在墙角,怀里抱着父亲的一件旧警服,脸色蜡黄。朵瀚宇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之遥,跟叔回家。”
陈之遥抬起头看他。朵瀚宇的脸很宽,眉目间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温和。他伸手把陈之遥从墙角拉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以后朵公馆就是你家。”
陈之遥跟着他回了朵公馆。那一年他十二岁。朵之言十六岁,见他第一面,把自己的书房分了一半给他,说“你以后在这儿做功课”。朵兮棠八岁,从楼上跑下来,仰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之遥哥你眼睛红了”,然后塞了一颗糖在他手心里。
那颗糖他攥了一路,没舍得吃。后来化了,黏在掌心里,他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甜味。
朵瀚宇待他好。给他请先生,教他读书识字。他考上警校那年,朵瀚宇亲自送他去省城,临走在马车里塞给他一包银元,说“不够了就写信回来”。他攥着那包银元,在省城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夜。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家的人。
朵之言待他也好。军校放假回来,给他带了一把小刀,说“之遥,你当警察用得着”。后来他当了警长,那把刀一直别在腰间。朵之言成少帅那天,他站在底下看着,心里想的是——这是我家。
朵兮棠……
朵兮棠追在他身后跑。从八岁追到十八岁。他嫌她烦,可每次都在巷子拐角等她。她小时候喜欢爬树,摔下来过一次,他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大夫,膝盖磕得全是血。她在他背上哭,说“之遥哥你跑慢点”,他嘴上骂她笨,可脚步没停。
他以为朵公馆是他的家。他以为朵瀚宇把他当儿子。他以为朵之言把他当兄弟。他以为朵兮棠……早晚是他的。
可朵家把她嫁了。
陈之遥坐在西陵那间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三个字。她嫁了。嫁给沈砚舟。嫁给一个恨她的人。
朵瀚宇知道沈砚舟为什么娶朵兮棠。朵之言也知道。他们知道沈砚舟不爱她。他们知道沈砚舟娶她是为了报复。可他们还是把她嫁了。为了临江的三年太平,为了朵家军的安全,为了那纸婚约背后的政治交易。
他们拿她换了太平。
他想起朵之言在回门宴上那句话——“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朵之言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目光很沉,像是在提醒他。提醒他收心,提醒他放手,提醒他别做傻事。朵之言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这句话。她嫁了。她嫁了。她嫁了。
可朵之言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之遥,你难受吗?
朵瀚宇也从来没问过。他们把朵兮棠嫁出去,像完成一桩买卖。没有人问过他,之遥,你怎么想。没有人想过他。他从小在朵家长大,他们待他如亲子,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他们把他当儿子养,然后把他最爱的人嫁给了恨他的人。
陈之遥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想起朵瀚宇送他去省城那天,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之遥,你要争气。将来有了出息,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以为朵瀚宇说的是让他护住朵兮棠。他现在明白了,朵瀚宇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把朵兮棠嫁给他。
他不够格。他一个警察局长的儿子,怎么配得上朵家大小姐?
陈之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显得很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死的时候,他爹陈远征跪在床前,攥着他娘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那时候躲在门后面看,不懂他爹为什么哭。他娘姜疏影抬起手,摸了摸他爹的脸,说了一句话。
“远征,你别哭。我这辈子,值了。”
陈之遥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懂了。他娘是西陵元帅的女儿,嫁给他爹一个临江小警,被逐出族,到死都没回去过。可她说不悔。因为她嫁的是她想嫁的人。
可他呢?他想娶的人,被朵家嫁给了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曾经剑眉星目、笑起来带着三分痞气的脸,此刻沉得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他看着窗外的山,山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他忽然想起朵兮棠。想起她八岁那年塞糖给他,想起她追在他身后跑,想起她站在廊下喊他“之遥哥”。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过得他心口发疼。可疼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桌上摊着那张五城舆图。他伸手,指尖点在临江的位置上。那里有朵瀚宇,有朵之言。有他喊了十几年“叔”的人,有他喊了十几年“哥”的人。他们把他当儿子养,然后把他的命根子嫁给了恨她的人。
他的指尖在临江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发白。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来人。”
暗处走出一个人,低着头。
“去北关。”陈之遥说,“告诉萧帅,我答应他。”
那人领命要走,陈之遥又叫住他。
“临江那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一下,“让他动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陈之遥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朵瀚宇和朵之言。”陈之遥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很清楚,“事成之后,嫁祸沈砚舟。”
那人走了。陈之遥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姜怀远拄着乌木杖,慢慢走到他身旁。
“之遥,”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娘要是还在,不会愿意看你这样。”
陈之遥偏过头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外公,”他说,声音很平,“朵家把我当儿子,然后把我的命根子嫁给了恨她的人。他们知道沈砚舟不爱她。他们知道沈砚舟娶她是为了报复。他们知道她嫁过去会受苦。可他们还是嫁了。”
他顿了顿。
“他们从来没问过我。”
姜怀远攥着乌木杖,没有接话。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西陵帅府的正堂里,对着姜疏影说——“你选了这条路,就别叫我爹。”
姜疏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姜怀远站在月光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外孙,跟他女儿像极了。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回头,一样的——为了一样东西,什么都不顾了。
“之遥,”他最后说,“你恨朵家,可以。可你别恨兮棠。”
陈之遥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进帅府深深的回廊里。
他没有回答姜怀远。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恨朵瀚宇,恨朵之言。恨他们把他当外人,恨他们拿兮棠换太平,恨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
可他恨不了朵兮棠。他试过。恨不了。
所以他要她回来。不管要谁的命,不管要流多少血。他要她回到他身边。然后他再慢慢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
朵瀚宇和朵之言,是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