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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淌河 她属于这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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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淌河》
君子松/文
2026/09/19:13:04
01
“她是河流的分支,是高山的脊线,是大地的女儿。”
程涉川将背包抵在大腿处,紧紧抱着,他此刻正坐在一个简陋的,类似蒙古包和茅草屋的建筑前,眼眸抬起,眼前是绵延不绝的山峦,近处淌着一条河,还有他坐着这一块儿被压踏下去的散发着泥土青香的草地。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从重庆江北T2机场飞往这里,一路上,舱窗外的亮光照得刺眼,穿越钢铁森林,再飞过白皑皑的雪山巅,下午三点五十分他准时抵达这片无人草原。
写作六年,新书完结后,像是透明玻璃质地的魔法药水瓶,所剩无几,最终宣布告罄,灵感枯竭,他时常对着空白的文档界面发呆,一个字也磨不出来,因此一蹶不振。
新书正在大热阶段,编辑也想破脑袋给他支了不少招,程涉川选了个较为靠谱的办法,在网上做了不少攻略,却属实没料到,在这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原上暗藏玄机。
程涉川绕过保护区域,高原反应让他呼吸有些不顺畅,大脑缺氧促使着轻微的反胃,但程涉川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以他作为锚点地标,感受风的流向,草,云是流动着的,嵌在他脚下的大地上,嵌在高山的山峰间,步子刚踏出去不到十米,他听见一声震响,像是马蹄,就要震裂大地,没等他回过头看清来人时,“轰———”地一声被一具硬朗结实的身体扑倒。
程涉川完全没反应过来,脸贴草地,背上的旅行背包陷落在柔软的草皮上,压出深浅不一的坑。
身上的人率先起身,动作敏捷,像鹰,像豹。
程涉川在地里躺了好几分钟,这才艰难地坐起身,他扬起眸,对上一双眼。
那眼神澄澈干净,又具有戒备意味,像方才路过的河水,沿边有些薄冰,干净泠冽。
头发是完全束起来的马尾,健康的小麦肤色,穿着一件白色的粗肩吊带,将小臂凸起来的肌肉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
风卷起她的发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不能进。”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醇厚。
后来程涉川回想,也并不明白为什么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声音,估计是如同远山相嵌的云层可见一斑。
程涉川点点头,“前面设有提示牌,这里没有,我以为这里是可观赏区。”
那女生眉头一蹙,随即垂头,左右看看,似是在找寻着什么,程涉川刚想开口,就见她已经找到称手的东西。
是一节干枯的树枝,底部是被连根拔起的,松落些干燥的泥土下来,她投掷地动作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嗖———”一声,穿过风,划破气流,定在距离他脚只有五米的地方。
有一个东西猛地跳起来,动作快,夹得这根枯枝“咔擦———”地碎裂响。
咬合上的一瞬间,程涉川的心脏跟着向下一沉。
女生背过风,继续看他,那眼神说,如果不是及时扑倒他,他的脚就是枯木枝的下场。
程涉川吓得背脊发凉,直哆嗦问她,“这……这是什么啊?”
“捕兽夹。”
程涉川创作藏区背景时,不少查过资料,他模糊的记得,这是盗猎者们为野生动物布下的天罗地网。
“前面还有。”
“这一片都是吗?”他哆嗦着问。
女生点了点头,随即又偏过头,不再去看他,而是望着远山,眼神中有哀鸣,尽管无声,却也被他这个细枝末节都能察觉到的文字工作者看见了。
“嗯。”
她的声音轻,轻得风都抓不住。
程涉川彻底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草屑,“那怎么出去。”
他见她点了点脑袋,“大多数已经被我们清理了,剩余的靠记忆。”
程涉川捕捉到关键字眼,追问她,“我们?你是守藏人?”
女生瞥过去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说不明道不清,程涉川自觉有些冒犯,补上后话,换了个更加具有专业性的词:“生态保护员?”
女生没否认,对他说:“离开这里。”
程涉川犯了难,他距离设定的景区已经走出好十几公里,这里信号撑死两格,方圆十里都没见到个摩托或者山地车出没,不想与豹貂狼犬过夜,就只能跟着她。
于是程涉川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跟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出这片草原。
她步伐快,不一会儿就把他甩在身后。
“嘿———!”程涉川背了不少物资,外加上高原反应一时之间有些精疲力尽。
女生回头。
“你们那儿有民宿吗?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现在马上六点了,要回去的话,不出一个小时天就黑了。”
女生定住脚步,侧着身子等他。
程涉川咽下口口水,嗓子眼如刀割,疼痛难忍,“谢谢。”
两人往前赶着路,风吹草浪,天,山,河,连作一条线。
“我叫程涉川。”,他没由来的自报家门。
眼前的马尾晃动着,她顿了顿:“野蔓。”
程涉川惊呼,这个姓氏在现实之中他倒还没有遇见过,名字和她整个人很配。
途径一处宽阔的河水间,程涉川强忍难受,指着询问她,“通常的河不都至上往下流吗?这个河怎么是倒淌。”
野蔓也顺眼看过去,“这是倒淌河。”
程涉川“哦。”了一声,这么具体化的名字,他也是头一次见。
野蔓走得急又快,没一会儿他们就抵达,眼下程涉川盘腿而坐。
听完赞叹,他不禁看向沟壑纵横,头发花白的老者,“她进藏多久了?”
老者眼睛似乎已不清明,抬眼望向他时,眼眶内尽是浑浊,野蔓告诉他,那不是瞎,那是黄沙,是河流的真切孩子。
布满老茧又枯瘦的手,一二三的算着,她说着蹩脚的汉话,“八年有余了……
这里的居住环境称不上好,偶遇动物迁徙,他们只能任由它们踩踏,露宿草原。
程涉川沉了一口气,下意识转头去寻找她。
野蔓似乎正在研制什么捕网,徒手拧动快到他小指粗细的钢丝。
程涉川双手合十对着老者说了句:“扎西得勒(吉祥如意)。”随即朝野蔓走去。
“需要帮忙吗?”他客气道。
野蔓摇了摇头,继续研究。
没到半小时她就以惊人的速度批量生产了不少半圆形的铁丝供网,细看上面还有锯齿形的钢钉。
“你做这个是……为了抓盗猎者?”
野蔓瞧见他识货,此刻也愿意搭理他了,“嗯,让他们有来无回。”
02
晚餐是野蔓张罗做的,倒也没因为他这个客人多弄点什么,也就是家常便饭,程涉川从未接触过,于是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饭他主动收拾了餐桌和洗碗。
刚领他过来时,这位老者本是不大愿意让他住下的,野蔓站在他身前,不知用藏语说了些什么,那老者竟点头同意了。
程涉川对此十分感谢,将他背包里携带的平板送给野蔓当了礼物,野蔓没要,只十分潇洒的抽走他手里的一支皱巴巴的细烟,抬手扬了扬,程涉川会意,递上打火机,将平板收进背包里。
火在寂静的夜里被点燃,天际挂上夜幕,繁星亮得灼眼,月光盈盈,但不比她夹在指尖的那根正在燃烧的烟。
程涉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也摸出一只烟,站在她身边,与她并排,云雾从嘴角流出来,低垂的缀在这片草原之上。
夜晚的风好凉,打在她与他的身上。
野蔓抬手接着烟灰,一根烟抽到头,她转头,“你今晚就睡那儿。”
程涉川见状,忙蹲下身去拂方才落下的那些烟灰,转过手就被还在燃烧着的烟头烫了个激灵。
野蔓笑了,很轻,带着气音,但他听见了。
程涉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一根烟抽完,野蔓抬脚就走,程涉川三下五除二地将烟吸完,也跟着她往前走。
那些特制铁圈已然尽数被她搁置在一个大布网内。
“你要去投这些网吗?”
再见到野蔓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是藏族的当地服饰,配饰少,藏蓝和草青还有纯白的一圈脖颈缝制上的绒毛,头发被她盘了起来,一时间程涉川看得有些愣神。
“对。”
寂寥的夜晚,只有不少蚊虫嗡叫的声响,还有些稀稀疏疏的萤火虫,低飞在草间。
“我能一起去吗?”
程涉川询问道。
他倒也不是为了与野蔓单独待在一起,只是被她点燃,也想为保护动物出这一份力。
野蔓犹豫了一下,早在两人赶回来的路途中,程涉川就自报家门,还给她看了她写作的资料和出版的作品,“你会骑马么?”
犹记上中学时,母亲曾给他报过马术课,于是程涉川点了点头。
两匹马被牵至眼前,得走出去没到五米,程涉川后悔了。
马是很认主的生物,他紧张地牵着牵引绳,手上力道不敢落重,马蹄“哒哒哒”地落到地上,他控制不住,马儿也嗷嗷的,不受使唤地增速。
程涉川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野蔓牵制着马在前方不停的跑着,马蹄震震,火红,明黄,湖蓝,云白的色块,顺着风抵达他眼前,他身/下的马似是也同他被感染到一般,加速步子,偶尔有翻跨围栏的动作。
上学时那一套动作,运用到快二十五岁的程涉川身上显然是行不通的,于是他扯住缰绳,马蹬着腿左右摇摆,没撑过五分钟,程涉川坐在马鞍上失去重心点,头朝下往草地栽,好在脚蹬套得牢,他脚也支得足够深,所幸没能直接栽下来。
马在叫着,野蔓回过头忙牵制住坐下马,回头赶去。
程涉川紧紧拉住缰绳,等待野蔓将他解救后,胸膛里那颗心脏依然抑制不住地猛烈狂跳。
野蔓则是将她那匹马的缰绳递给他,程涉川接过,她走向那条红棕色的,因劫后余生的感觉太深刻,以至于他没忍住摸出手机,记录下这神圣的一刻。
画面里,女生与烈马被框在这四方的取景框,她身上的的蓝融合着它身上的褚,女生的侧脸,鼻峰高,与身后的山脊连成一条线,繁星璀璨,她轻轻低头,鼻尖抵在那匹烈马之上,与它静默着对望随即垂下眼睫,月光那么亮,洒在她身上。
如若当下是他撰写的仙侠小说,那野蔓一定是普渡众生又无畏的开天神女。
安抚好烈马,两人继续上路,野蔓保持他能跟上的匀速,按照她指挥的坑位,程涉川一一扔下捕网。
返程时,天已然微微亮了。
程涉川睡了一个长觉,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靠在舱窗口看向地下的木楼,他怎么就有去有回了呢?
起飞落地,他犹记,离开那天,他询问野蔓的联系方式。
她依然骑着马,依然被风吹动发丝,云依然那么厚,倒淌河依然潺潺流着水。
野蔓摇了摇头,翻身上马,“不用找我。”
“你往后看见的每一座山,每一片草,每一朵云,每一池水,它们都是我。”
马蹄声远去,程涉川抵达目的地。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故事写下,发布后,引起一片轰然。
有人赞叹不已,有人痛恨不已。
新书完结后的半年,出版社同他签约,并且开了一场专人的采访线上直播。
程涉川呼了一口气,戴上耳机,进入连线。
“大家好,我是程涉川,首先感谢大家对《倒淌河》的支持与喜欢,接下来回归整天回答刚才主持人的问题。”
弹幕一条一条滚动着,程涉川沉了沉声,语气真切,正好在这时,屏幕内的主持人将书翻到那张他抓拍下所制成的明信片。
“有读者问我,喜欢为什么不去追,我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我无论对于故事里的野蔓,还是故事外的野蔓都只存在敬畏,欣赏之情,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她是河流的分支,是高山的脊线,是大地的女儿。
她自由,独立,她不属于我,更不属于任何人,唯属于这辽阔的天与地之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