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年》吴我不欢

4、宵遇 夜晚的偶遇

　　手术前一天的病房，空气是消毒水淡淡的冷味。
　　母亲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神态柔和得陌生，说话的声调也放得很低，没有往日的尖利。她替我理了理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是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温柔。

　　我静静望着她，心里早已掀不起多大波澜，可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向往。那份期盼藏得很浅，我自己都清楚，我已经不指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了，可人性本能，还是会悄悄渴求一点点属于母亲的暖意。

　　护士过来扎术前针，针头刺破皮肤，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漫开。吃完药片之后，我平躺在病床上，目光直直悬在吊瓶上。透明的药水一滴，又一滴，缓慢坠落。
　　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

　　我心里绷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件事——明天，就能见到吴教授了。那个会耐心听我说话，会给我拥抱，真心把病人放在心上的鲜活的人。

　　睡意迟迟不肯来。我阖上眼，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被蹭得皱起，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悄悄掀开被子，赤着脚套上病号拖鞋，独自走到空荡荡的走廊，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深夜的医院静得吓人，只有远处护士站微弱的灯光漫过来。

　　没坐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眼望过去，竟然是吴教授。

　　他像是刚从被窝里匆忙赶过来，头发乱糟糟蓬在头顶，外套随便披在身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全然没有诊室里那份从容温和。他大步走到护士站，压抑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长廊撞出回响，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身子微微一颤。

　　他语速太快，一连串的问责噼里啪啦，我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字句。大概是护士工作马虎，给病人多输注了一份药物，致使患者陷入昏迷。

　　“你们几个给我听清楚，要干就认认真真干，不想干就趁早离开这个岗位。”他眉头死死拧着，语气严厉，“我绝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万幸这一次患者没有大碍，一旦出了人命，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整个护士站鸦雀无声，护士们都垂着头，没有人敢回话。

　　训斥完，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员工通道。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满身疲惫与戾气，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远。

　　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心口闷闷的。
　　心里悄悄生出一个渺小到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要是，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