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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 深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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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地面像被长夜永久覆压,细密的金色裂纹从视野尽头分叉蔓延,凝固成静默流淌的光脉。
昏沉温润的暖光从裂隙深处缓缓洇开,笼住整片无人的空间。
空气悬浮着极淡的玫瑰冷香,混着积尘的微凉湿气,不浓不腻,是这片荒芜空间独有的、沉寂的味道。
周遭的景物没有恒定的轮廓。
长廊,空荡的房室,蒙雾的花房,常在人一转眸的间隙悄然置换,没有预警,没有过渡。
零落的红玫瑰嵌在裂纹低洼处,无根无蒂,花瓣长久饱满鲜红,安静沉在阴影之中。
长廊空旷,脚步声缓缓荡开,尾音滞后许久才悠悠回弹,像一道无形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灼缓步前行。
身形清瘦单薄,一件洗旧发白的白衬衫松松垂落,袖口自然放下,妥帖盖住整条小臂。
左手腕内侧藏着一道浅淡旧疤,暗光里若隐若现。
他右手捏着一截打磨光滑的细金属签,尺寸短小,大半隐在指缝之间。
途经坚实的立柱与墙体,他便抬腕,签尖抵住石面,轻轻用力,刻下一道纤细笔直的刻痕。
一道道刻痕,是他用来辨认路径的凭据。
他停在那根熟悉的立柱跟前。
手腕微抬,金属签稳稳抵上墙面。
细碎刺耳的刮擦声短暂响起,一道崭新的刻线落定。
视线往下移。
整根柱体,密密麻麻堆叠着数不清一模一样的刻痕。
他又绕回来了。
指节微微收力,金属签在掌心转了半圈。
他没有驻足,转过身,继续顺着长廊往前走。
悠长的甬道不断向暗处延展。
走出数十步,幽暗的前路当中,浮起一道人影。
靡席地而坐,背脊朝向长廊深处,松垮的酒红色薄针织衫沉在昏色里,像一团安静沉落的暗红。
黑色长裤裤脚沾着几片玫瑰花瓣。
他指尖捏着一片轻薄的花瓣,顺着金色裂纹缓缓滑动,裂隙漫出的柔光浸透瓣面,脉络通透清晰。
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
片刻,花瓣自指尖滑落,坠入光晕之中消融不见,靡才缓缓转过脸庞。
肤色冷白,唇色天然浓艳,抬眼望向灼,目光散漫,却落得踏实。
“刻下痕迹也没有用,空间会变动,你迟早还是会绕回原地。”
灼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沉寂漫长的独行过后,听见另一个人的话音,安静得有些恍惚。
“我叫靡,你呢?”
“灼。”
靡撑着地面站起身,随手拾起裂缝边的一朵玫瑰,洁净花茎不染尘埃,他捻着花茎轻轻转动。
“你打算往哪边走。”
“往前。”
“往前走也只是循环而已。”
他唇角勾起一缕浅淡笑意。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灼没有应声辩驳,侧身自他身侧经过,径直朝前走去。
片刻之后,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靡跟了上来,始终隔着三步。
花香慢慢上浮,长廊两侧新旧刻痕层层交错。
灼再次抬手,细金属签划过墙面,刻下新的痕迹。
靡的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
“换这条岔道,前面是花房。”
灼偏过头,看向凭空显现的门洞。
支路两旁裂隙排布愈发繁密,道边散落零星玫瑰。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回声侧门之后,雾气氤氲的玻璃花房静静伫立。
老旧的玻璃蒙着厚重的白雾,隔绝了外界所有昏暗,只透出内里朦胧的暗红光影。
推门的轻响震荡在密闭空间,余音绵长,温柔地消散在潮湿的水汽里。
花房内比廊道温暖许多,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浓郁却不腻人的玫瑰香,漫满每一寸空间。
灼抬手,手背轻蹭微凉的玻璃壁,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润雾气。
玻璃上倒映的人影模糊扭曲,朦胧得辨不清轮廓。
“玫瑰都悬在雾里。”
靡走在前方,声音被潮湿雾气浸得柔软温和。
灼抬眸望去。
整座花房无土无盆,万千红玫瑰悬浮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纤细花茎隐在雾色深处,像无数根倒挂的红线,轻轻摇曳。
花瓣缀着细碎水珠,时不时轻轻坠落,砸在地面宽阔的金色裂隙上,溅起星星点点细碎的暖光。
地面的裂纹宽阔绵延,暖光缓缓流淌,托住整座虚无的花房,氛围朦胧又空寂。
灼移步,走到一旁厚实的墙体跟前,抬起握着金属签的右手,准备刻下标记。
靡缓步靠过来,呼吸落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新的白雾。
“没必要,我们不一定能回来。”
金属签悬在半空,灼没有收回。
尖端正对着墙面,迟迟没有落下。
“你一直在寻找离开这里的路?”
靡仰头望着漫天悬浮的花影,语气松弛淡然。
“嗯。”
灼语气平淡,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浓雾揉碎了殷靡的轮廓,唯独一双眼眸清亮透亮,沉在茫茫水汽里。
靡抬抬手,指尖轻轻穿过身前悬浮的玫瑰花瓣,触不到半点实体。
雾气裹着细碎的水珠,顺着他抬起的手腕缓缓滑落,落空的指尖在白雾里微微悬了片刻。
他侧过头,视线落向不远处光线沉聚的地方。
灼缓步走到花房中央。
裂隙在此处汇合成一处浅浅的凹陷,孤零零盛着一朵饱满的红玫瑰,瓣面厚实温润,唯有这一朵,没有随着其余花海一同悬空飘摇,稳稳地嵌在光纹当中。
周遭浮动的水雾绕着这朵花缓缓回旋,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边界将它托住。
他俯身,指尖轻触花瓣,温软的触感贴近肌理。
腕间旧疤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一股微弱的麻感顺着皮肉悄然蔓延。
灼下意识蹙了下眉,迅速收回指尖。
方才指尖按压出来那道浅淡的指印,在裂隙漫开的柔光之下,正一点一点,慢慢消散无踪。
他垂落着手,低头凝视那朵完好如初的玫瑰。
身后传来布料轻动的声响,靡已经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开外。
雾气缓缓聚拢,视野被纯白层层笼罩,数米开外尽数消融在迷蒙之中。
水珠滴落的声响慢慢平息,偌大的花房归于寂静,只有湿润的气流缓缓流动。
灼抬眼,望向四周渐渐淡化的花影。
悬浮的玫瑰轮廓开始变得通透,花瓣边缘蒙上一层朦胧的虚化感。
“走吧。”
靡轻轻颔首。
脚下纵横交错的金色裂隙,流淌的柔光缓缓向内收敛,光芒一点点沉进地底。
漫天飘摇的玫瑰逐片碎裂,化作星星点点赤红的微光,轻飘飘穿过两人身侧,消散于白雾之间。
浓稠的雾气骤然向四周褪去。
景象切换,幽暗的长廊重新铺展在眼前。
方才的玻璃花房连同那道侧门,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
幽深的通道向着两端无限延伸,石壁上深浅错落的刻痕,静静嵌在暗色墙体上。
靡迈开脚步,酒红色的身影缓步走入长廊的阴影。
灼回过神,抬脚跟上。
长廊转角过后,场景再次置换。
陈旧的更衣室突兀浮现,锈迹斑驳的白色门框,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里,混着清淡的金属锈气,冲淡了萦绕许久的玫瑰香气。
墙面铺满冷调白瓷砖,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裂隙漏下的细碎金光,影影绰绰。
房间尽头立着一面蒙着薄灰的落地镜,镜面晦暗朦胧。
灼率先踏入室内。
鞋底碾过浅浅积水,清晰的水声在密闭房间里回荡。
他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潮湿的凉意顺着裤脚漫上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靡紧跟着跨进房门,酒红色的衣摆轻轻扫过积水,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可是没有声响。
桌侧过身回望。
靡分明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身形清晰,眉眼真切,可属于他的一切声响,尽数被这片空间吞噬殆尽。
他唇瓣开合,似乎是开口说了什么,耳畔却空空荡荡,听不到半个字音。
灼缓步走向那面落地镜。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蒙尘的镜面缓缓擦拭,厚重的灰垢被一道一道拨开,光洁的镜面一点点显露出来。
镜里,只有他一个人。
白色的衬衫,清瘦的身形,左手腕那道经年的浅疤清清楚楚映在镜面之上。
他微微侧过身子,刻意让出身侧大片空余的位置。
现实之中,靡已经走到他的身旁,肩头几乎要和他相抵。
镜子里那处位置,空无一物。
没有酒红色的轮廓,没有靡的侧脸,什么都不存在。
指尖尚且贴在冰凉的玻璃表层,动作顿住。
皮肤上浸上来一层刺骨的凉意,目光落向镜面上那片空白,静置片刻,才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靡就站在咫尺之间,安静地望着镜面,眼底盛着一层沉敛幽暗的光。
灼低下头,看向脚下积起的水洼。
水面漾着细碎晃动的光,只托出他单薄的一道倒影,身旁空空荡荡。
靡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灼的手腕上方,没有触碰。
镜面边缘重新泛起灰蒙蒙的雾气,正缓慢地再度覆盖上来,仿佛急于抹除陆蚀此刻留存的倒影。
灼的指腹顺着玻璃表面,平缓地向后挪开。
凉意迟迟残留在指腹,手臂慢慢垂落,手肘自然收拢,手掌垂于身侧。
稍稍偏过肩,视线自蒙雾的镜面移开。
他没有在原地多作滞留,脚步微微调转,顺着墙边缓缓踱开。
目光沉定,沿着灰白冷硬的砖面游走,自高处的墙沿,一路落到阴湿的墙根缝隙,缓慢地巡过房间的每一处。
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数次开口,唇瓣开合起落,可没有半点声响溢出。
灼偶尔闻声转头,只能依靠口型勉强分辨,大多是提醒,或是一句简单的问询。
他试着张口回应,自己说话的声响清晰响在耳畔,可从靡停的神态能够看出,对方没有接收任何话语。
二人一前一后,在死寂里走完一圈。
四下平整封闭,找不到半点异样的痕迹。
光线悄然沉落,一层淡薄的雾霭浮荡在空气当中,周遭景物的色泽正悄悄褪下去。
灼停下脚步,旋身转向门口。
他踏出更衣室的那一刻,门板在身后咔嗒一声闭合。
靡站在他的身侧,沉寂被缓缓褪去,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慢响起。
“这处地方的镜像似乎不接纳我。”
灼没有应声。
身后的更衣室彻底消弭,眼前光景骤然更迭。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暗沉冻土,土质干燥粗粝,平铺向虚无的远方。
天地交融成浓稠的墨色,分不出边界,整片空间安静得过分。
零星的红玫瑰散落于广袤黑土之上,花瓣单薄,静静贴伏地面,在沉沉夜色里凝着一点微弱的暖色。
旷野的风漫无目的游走。
这片天地太过辽阔,所有细碎动静都会被无声吞敛,只剩下恒定、空旷的寂。
两道身影并行在荒原之上,步履轻缓,落得无声。
肩侧时而轻轻相蹭,偶尔指尖无意擦过,那一缕微凉的触碰转瞬消散,谁都没有出声。
沿途的地貌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开裂的黑土,与蛰伏在土层缝隙之中零星的花朵。
不知前行了多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气流动彻底平息。
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缓缓沉降,空间的质感开始变得粘稠。
地缝里的玫瑰彻底敛尽色泽,深深隐入裂纹的阴影之中。
灼迈步的节奏悄然放缓。
前方幽深的黑暗当中,形态慢慢自混沌里析出。
一扇孤立的门。整块板面素净灰白,没有多余的雕花与纹路,孤零零悬浮在荒原的腹地。
金属门环向下垂落,托着一朵闭合的玫瑰,花瓣收拢,沉在暗里。
两人渐渐走近,最后在门前驻足。
靡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消融在凝滞的空气里。
“尽头吗?”
灼抬起手,指尖贴上冷滑的金属扣
。腕骨微微发力转动,滞重干涩的机括声响缓慢漾开。
门板顺着侧边滑轨,平稳地向内滑开。
门内一方密闭的斗室豁然显现。
哑光灰调的墙面浑然一体,看不出拼接的缝隙,顶端狭长的裂缝淌下一束纤细的金光,笔直垂坠,落在地面。
光束正中,一朵暗红色的玫瑰安静平放。
靡抬步先走进去。
灼紧随其后,踏入这片封闭的空间。
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荒原漫无边际的幽暗,被彻底隔绝在外。
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周遭的空间开始不稳。
墙体来回晃动扭曲,光线崩散开四处飘荡。
四周不断闪过一些模糊的残影,景物反复破碎又重新成型,环境在快速更迭。
玫瑰透出一层红光,光芒渐渐铺开,笼罩整片空间。
动荡持续一阵,猛地戛然而止。
所有晃动尽数消失。
天光落了下来。
灼站稳身体,他缓缓抬眼,视线缓缓向外铺开。
四下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旷野。
草地平整地向着远方无限延展,草木的色泽鲜亮得有些不真实。
天光很亮,却寻不到太阳,整片天地被一层均匀柔和的白光笼罩,视野尽头朦朦胧胧,边界模糊地融进灰白的雾气里。
安静得异样,风声单薄空旷,周遭的一切鲜活,可又带着一层恍惚的疏离,像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自己身旁。
靡不见了。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洞缓缓沉进心底,一点一点向下坠去。
长久以来隐约悬在心间那层不安,在此刻安静落地。
一切骤然截断,没有只言片语的道别。一股无从抗衡的无力,顺着胸腔缓缓蔓延开来。
他安静地站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之间。
周遭的风掠过草地,轻柔却寒凉。
旷野无边无际,白茫茫的雾气在远方缓缓流动。
沉默久久萦绕。
片刻之后,灼动身,一步步,向着朦胧的天光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