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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期 走后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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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后的第三个月,江宁入了夏。
沈午的日子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他每日清晨去父亲房中请安,替父亲擦脸喂药,然后到院子里走一走,浇浇那盆已经开得热闹的茉莉。午后若天气好,他便去渡口站上半个时辰,有时候能等到信,有时候等不到。等不到的时候,他就在码头上买一把新摘的莲蓬,坐在江边的石栏上,一颗一颗地剥着吃。莲子清甜,带着荷叶的凉意,像能把心里那点焦灼压下去。
沈宏远的病竟渐渐有了起色。
他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可嘴不歪了,手也能抬起来了。话虽说不利索,但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沈午每日给他读报,念到紧要处,沈宏远便用那只能动的手拍拍床沿,示意他再念一遍。父子俩就这么一个念一个听,消磨掉大半个上午。
“宋……宋……”有一回,沈宏远忽然开口。
沈午放下报纸,抬头看他:“爹,您说宋时觉?”
沈宏远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他还没回来。”沈午轻声说,“前些日子来信,说上海那边快好了。若顺利,秋天便能回江宁。”
沈宏远又点点头,合上眼,像放了心。
可秋天来了,宋时觉没有回来。
八月里,江宁城里的空气突然又紧张起来。北边的仗打得更凶了,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一车一车地往城里送,医院住不下,就躺在廊檐下、庙宇里,哀嚎声日夜不绝。城里的米价涨得离谱,沈家的几间铺子勉强撑着,全靠赵挽澜从赵家拆借了一笔款子,才算过了难关。
沈午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宋时觉的消息了。
最后一封信是七月底到的,只有短短几行:“近日有行动,信不便多写。入秋便归,勿念。”
入秋了。没有归。
沈午不再去渡口了。不是不想去,是李城死活拦着。白日里有军队在码头戒严,寻常百姓不让靠近。沈午只得待在府里,每日看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那鸟巢在秋风里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八月初十,宋景澄来了。
他瘦了许多,脸上没了往日那没心没肺的笑。沈午一看他的神情,心便沉了下去。
“沈二哥。”宋景澄站在院门口,手在裤缝边捏了又捏,声音发紧,“我哥他……回来了。”
沈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顾不上捡,只盯着宋景澄:“他在哪?”
“在……在我家。军医院的车送回来的。”宋景澄的眼圈红了,“他受了伤。伤得挺重。”
沈午的身子晃了晃。
李城从后头扶住他,连声叫着“二公子”。沈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带我去。”
宋家的气氛比沈午想象中更压抑。
仆人们都低着头走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宋景澄领着沈午穿过一道道门,越往里走,药味越重。那味道沈午再熟悉不过,可此刻闻着,却觉得心都被绞紧了。
宋时觉被安置在他自己的卧房里。门口站着两个勤务兵,见宋景澄来了,立正敬礼。宋景澄摆摆手,推开了门。
药味扑面而来。
沈午看见了宋时觉。
那人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比走时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生气的躯壳。他的上身缠着厚厚的纱布,从左肩到右肋,雪白的纱布上渗出淡黄的药渍。一条薄被盖到腰际,被子下面,右腿也裹着石膏,被架子固定着,动弹不得。
沈午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宋景澄在身后低声说:“他在北站换车时遇了袭。一颗子弹打穿了肺叶,右腿被弹片划了,骨头裂了。军医院的人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
沈午像没听见似的,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宋时觉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他伸出手,指尖在宋时觉的额头上轻轻触了一下。皮肤滚烫。
“宋时觉。”他轻声唤他。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沈午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握住宋时觉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是凉的,手背上有凝固的细小伤痕。他想把那只手握暖,可怎么也握不暖。
“宋时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回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沈午把脸埋进宋时觉的掌心里。他的肩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李城和宋景澄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沈午便住在了宋家。
宋夫人起初还客气,说“沈二公子身子也不好,哪能劳烦你日夜守着”。沈午只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他搬了一张竹榻到宋时觉房里,白天在榻上歇,晚上就靠在宋时觉床边眯一会儿。喂药、换纱布、擦身子,他都做。宋家的下人想插手,被他那双眼一望,便不敢再上前。
宋景澄每日都来看,每回都看见沈午在忙。他不是在给宋时觉擦额头上的汗,就是在给那打着石膏的腿扇风。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吓人,像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拿出来做这一件事了。
“沈二哥,你歇歇吧。”宋景澄实在看不下去。
沈午摇摇头,眼睛始终盯着床上的宋时觉。
“他要是醒来看见我,得看见我好好的。”他说。
宋景澄的鼻子一酸,转身出去了。
第三日夜里,宋时觉忽然烧得更凶了。
他浑身滚烫,额上全是冷汗,嘴里开始说胡话。沈午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换凉帕子,可那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宋家请来了军医院的大夫,大夫看了,说伤口有些发炎,得打一针西洋药。
那针扎下去,宋时觉总算安静了一些。可他的烧还没退尽,半夜里忽然抓住了沈午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午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挣开。他低下头,看见宋时觉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沈……午……”宋时觉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沈午连忙俯下身去,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宋时觉,我在。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时觉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可攥着沈午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天夜里,沈午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边身子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被宋时觉死死地攥着。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松了。
天快亮时,宋时觉的烧终于退了。
沈午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软地滑到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被攥出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他抬手看了看那圈痕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对着昏迷不醒的宋时觉轻声说,“睡着了也不让人安生。”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宋时觉的脸上。他的面色不再是昨晚那种可怖的潮红,而是一种灰败的苍白。可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像是从什么噩梦里挣脱了出来。
沈午把头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像把这辈子的觉都欠下了。
他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动作极轻柔,像怕惊着他。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太沉了。他好像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
“红线呢?”
红线?什么红线?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又跌进了更深的梦里。
沈午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蚕丝被。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他转过头,朝床上望去。
宋时觉正看着他。
那人依旧躺在那里,身上缠着纱布,腿打着石膏。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清明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午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宋时觉应了一声,嗓音比他还哑,“刚醒。”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着。宋时觉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深,还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漂亮得要命。
“我睡了多久?”沈午问。
“不知道。”宋时觉说,“我醒的时候,你就趴在床边。后来景澄把你抱到榻上的。”
沈午“哦”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衣裳,是宋府里备的干净衣服。他低头理了理衣襟,有些不好意思。
“我该去叫大夫。”他说着要下榻。
“别走。”宋时觉叫住他。
沈午的脚顿住了。
“过来。”宋时觉说。
沈午没动。他想起上一次宋时觉说“过来”的时候,是在宋家的赏春宴上。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过来。”宋时觉又说了一遍。
沈午终于慢慢走过去。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宋时觉。那人仰面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我在鬼门关外头的时候,”宋时觉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就想着一件事。”
“什么?”
“我还没亲口跟你说,我喜欢你。”宋时觉看着他,眼角有光在闪,“怕再不说,没机会了。”
沈午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宋时觉的颈窝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那人缠着纱布的肩头。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活着回来就够了。”
宋时觉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沈午的后脑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轻轻按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嗯,我回来了。”他说,“不走远了。”
沈午在他颈窝里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身上。宋时觉也不嫌弃,就那么由着他哭,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
等沈午终于抬起头时,宋时觉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沈午惊慌地直起身,“我碰着你伤口了?”
“不是。”宋时觉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你手腕上那圈青紫,谁掐的?”
沈午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腕上那圈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掐的。”他闷声说。
宋时觉挑了挑眉,随即笑开来。那笑容扯着伤口,又疼得他呲牙。
“我倒是不知道,我睡着了还有这本事。”他低声说,眼睛一直看着沈午,“疼不疼?”
“不疼。”沈午说。
是真的不疼。
比起宋时觉身上那些伤,这一圈青紫算什么呢。他恨不得这淤痕留一辈子,好让他记得,这个人即使在最深的梦里,攥住的也是他。
宋时觉朝沈午伸出手。
沈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宋时觉握住了,又翻过来,把沈午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纱布下面,心跳沉稳而有力。
“你摸。”他说,“这里头,以后只装你一个。”
沈午没说话。他低下头,眼泪又滴下来,砸在那圈青紫的指痕上。
窗外,八月的风穿过院里的梧桐,吹得叶子簌簌地响。沈午忽然觉得,那鸟巢已经被新来的灰背鸟修好了。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就像所有应该回来的东西,最终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