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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习惯了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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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楼道里那个画面——声控灯灭下去的黑暗里,沈清辞站在比他高一阶的台阶上说“我可以等”。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气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声音就留在了耳朵里,过了大半夜还在回响。他大概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醒的时候手机压在胳膊下面,屏幕上还亮着加密文档那页没退出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沈清辞今天没有发早安。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哥,早安。”打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今天起晚了,你出门了?”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身坐了起来。
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含着一嘴泡沫跑回房间拿起来看。沈清辞回了一条:“出门了。早安。”后面隔了大概半分钟又跟了一条:“你昨天睡得晚?”沈知意刷着牙单手打字:“还行,一点多睡的。”沈清辞:“别熬夜。”三个字,句号收尾。沈知意盯着那个句号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刷牙。
上午他在排练室待了两个小时,把新歌的编曲整体过了一遍,又改了几个细节。鼓手和贝斯手都在,三个人凑在一起讨论了后半段的节奏走向,意见不合的时候沈知意会停下来抱着吉他弹两遍,让旋律本身来给答案。十一点半散场的时候鼓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啊,写的歌都比之前轻快了一个档。”沈知意把吉他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随口回了一句:“有吗?”“有。之前那些歌多少都带点苦味儿,最近这两首甜得有点齁。”沈知意拉好拉链背上包,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出排练室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三十七分。他想了想,给沈清辞发了一条:“哥,中午回来吃饭吗?”隔了一小会儿,回复来了:“回。一点前到。”沈知意站在路边看了看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回来就喊了一声“正好,帮我剥几瓣蒜”。沈知意洗了手站在厨房里剥蒜,一边剥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客厅那边瞟。母亲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说:“你哥说一点前到,不急。”沈知意低头继续剥蒜,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热。“我没看他来没来,我看电视呢。”“电视在客厅,你剥蒜在厨房,你看哪儿呢?”母亲头也没回地往锅里倒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妈什么都知道”的笃定。沈知意没接话,把剥好的蒜瓣放在小碟子里推过去,转身去客厅了。
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门锁响了。沈知意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建筑画册,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比平时回来得稍微早了一点。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在看书?”“随便翻翻。”沈清辞换了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路上买了点卤味。阿姨说你昨天说想吃卤鸡爪。”沈知意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前天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卤鸡爪了”,就着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但沈清辞买了。
“哥,”沈知意合上画册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所有话都记着?”
沈清辞正在拆纸袋的封口,闻言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把纸袋里装卤味的盒子拿出来摆好在盘子里。“没有全部。”他说。
“那记住哪些了?”
沈清辞把盒子盖掀开,卤味的香气从盒子里溢出来,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儿。“……你说的都记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沈知意站在餐桌对面看着他低头摆弄那些卤味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早上没睡好的那点困劲儿全消了。母亲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沈知意把那盘卤鸡爪摆在自己和沈清辞中间的位置,拿起一个开始啃。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了卤汁自己都没注意。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沈知意拿起来擦了擦嘴,继续啃下一个。
吃完饭沈知意主动去洗碗,沈清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他刚才没看完的那本画册。沈知意在水池边洗着碗,水声哗哗的,他一边洗一边往客厅瞟。沈清辞翻书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在某个地方停一会儿。沈知意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沈清辞正翻到一页夹着便签纸的地方——那是沈知意上次夹进去的那张写着火锅店地址的便签。沈清辞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夹回去了,合上书放在了茶几上。
“哥,”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你下午还去公司吗?”
“不去。今天休息。”
沈知意“哦”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沈清辞也靠在沙发靠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自沉默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母亲出门去超市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知意听着旁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被记住——安静的午后,一本建筑画册,一个靠垫的距离,和那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闭着眼睛的侧脸。
“哥。”他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睁开眼偏头看他。
“我想问你个事。”
“嗯。”
沈知意把腿盘起来转了个方向面对着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安静吗?”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了一层薄薄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像一扇微合的窗。
“不是。”他说。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攥。“那对我为什么也这样?”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盯着沈清辞的脸,等着他的回答。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然后又抿住了。沈知意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动作。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长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沈清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像从胸腔里很深的地方慢慢推出来的。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沈知意愣了一下。
沈清辞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合着的画册上。“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听。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了。但是——回应的时候,就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把每个字都从某个很重的地方一个一个搬出来,“别人跟我说话,我可以回‘嗯’、‘好’、‘行’。那些够用。但你——你跟我说你今天排练了什么、写了什么歌、路上看到什么猫——那些我不懂。不懂就不能乱说,说错了不如不说。所以就——嗯。”
他说最后那个“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自嘲。
沈知意坐在旁边,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他想起自己每次发消息过去,沈清辞回得那么慢、那么短。他一直以为那是冷淡,是不想理他,或者是不擅长社交。但刚才那些话让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慢和短,不是因为没在听,恰恰是因为听得太认真了。因为认真,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回才不算辜负。因为不想说错,所以宁愿只说一个字。因为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所以你不是不想说话,”沈知意慢慢地说,“你是怕说错。”
沈清辞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哥,”沈知意往那个靠垫挪近了一点,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个靠垫了,“你说你‘不知道说什么’,那我跟你说个事。”
沈清辞偏头看他。
“其实你回什么我都高兴。”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你回‘嗯’我高兴,回‘好’我也高兴,回‘早’我也高兴。你就算什么都不回,我知道你看到了我也高兴。你不用非得说点什么好听的话。你只要——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在听就行了。你说‘嗯’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听。你说‘早’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听。你说‘别熬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也知道你是在听。那就够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平时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现在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慢地动着,像冰面下面深处的暗流被阳光照到了某一瞬间,透出了一点藏了很久的温度。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平时更低一些,“你回什么我都高兴。这话是真的?”
“真的。”沈知意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但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太一样——像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被刚才那段对话捅破了一个小口,空气从那个口子里流通起来了,比之前顺畅了一些。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旁边那个人仰着脸对着天花板的样子。沈清辞的后脑勺靠在沙发靠垫上,脖颈的线条被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喉咙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微微动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角度偏移了一点点,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新的光斑。
“哥,”他又开口了,“你刚才说你‘不懂’我排练的东西。那我下次排练你来呗。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沈清辞偏头看他。
“你来看一次,下次我说什么你就都懂了。”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凹着,“而且我唱的每首歌你都能听出来升了半个音,你比我们乐队的人耳朵都尖。你不来听白瞎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个笑。那笑不复杂,就是很直接的、眼睛弯弯的、带着梨涡的。窗外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沈知意的脸上,把他整个人映出一种暖融融的、像被太阳晒软了的质感。沈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地传过来:“……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午。排练室。两点。”
“好。”
沈知意把那个“好”存进了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那个隔在他们中间的靠垫抽出来放在自己背后,现在两个人之间什么也没有了,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重新靠在靠背上,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的温度从那个拳头的距离里慢慢渗过来——凉的,淡淡的,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沈清辞没有回他。但沈知意看见他搭在沙发边沿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轻轻蹭了蹭食指的侧面,然后停住了。
“你跟我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沈知意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其实挺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说了你不知道怎么回。这比回什么都好。”沈知意侧过头去看他,“你跟我说了真话。”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这次没有错开。沈知意看到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还有一点很淡的、不太分明的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但确确实实在那里。沈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以后,”他说,语速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放对了位置,“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你。”
沈知意弯起嘴角。“好。”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角。母亲从超市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靠着沙发坐在一起,中间什么也没隔,窗外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面,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摄影作品。她轻手轻脚地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厨房,没有出声打扰。
五点多的时候沈知意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清辞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重新坐下来。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浅琥珀色的液体,几片柠檬浮在上面。他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正低头吹着自己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假装没注意到那个询问的视线。“蜂蜜柠檬水。热的。”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上次给我买的那种。我自己泡的。你尝尝,可能没店里那么甜。”
沈清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热的,从舌尖一路淌下去。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刚好。”
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加密文档里写下了新的一行:“第十三天。他说‘不是’对我一个人安静。他说他怕说错。他说以后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告诉我。我泡了蜂蜜柠檬水他说刚好。”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加了一句:“他下周六要来看我排练。第一次。”
他合上手机躺下来。窗外有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织成一片细细密密的网。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今天这个夜晚比平时的夜晚轻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胸腔里搬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放了进来,两下抵消之后剩下的那一点重量刚好让他能稳稳地沉进睡意里去。隔壁房间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隔着一面墙的距离。那个距离比今天之前短了一些。短了多少他说不上来,但他的手搭在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缩短的位置正好落在心跳最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