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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点二十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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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知意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分。他背着吉他包站在排练室楼下的日头底下想了想,打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到咖啡店门口正好四点零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可以站在门口假装看手机等。完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之后靠在椅背上,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吉他包边缘的拉链头,金属的小东西在他指间来回滑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搞乐队的啊?""嗯。""搞摇滚?""民谣摇滚。"司机点了点头:"我儿子也弹吉他,在家弹得我心烦,但弹得没你好听——我听着你刚才哼那两句调子挺顺耳的。"沈知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哼歌,哼的是昨天写的那首新歌的副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师傅。"
出租车在咖啡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四点零三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沈清辞还没下来。他靠在咖啡店外墙的灰色瓷砖上,把吉他包从背上卸下来立在脚边,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嗯"上面。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到了。在楼下等你。不急,你忙完再下来。"
发完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开始等。下午四点出头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咖啡店门口的招牌投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深色三角。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车后座的保温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沈知意看着街对面一只灰鸽子在垃圾桶旁边踱步,脑袋一伸一缩地啄着地面,啄两下就抬头看看四周,警惕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正举着手机对焦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写字楼侧门开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过去。从侧门走出来的人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车钥匙。沈知意站直了朝他挥了挥手,沈清辞看到他之后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朝咖啡店门口走过来。他走到沈知意面前停住,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脚边那个吉他包上。"你带着吉他过来了?""嗯,刚从排练室出来。想说今天要不直接回去?我妈让我顺路买点水果,我想着你车不是停这儿吗,你要是不忙就带我一块儿去。""不忙。"沈清辞说完弯腰提起了沈知意脚边的吉他包带子。动作自然而然,像顺手帮人拎个塑料袋一样。沈知意愣了一下:"哥我自己背就行,不重。""你背了一路了。"沈清辞把吉他包提起来拎在手里,吉他包外面那层黑色帆布材质在他手指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沈知意:"走。"
沈知意站在原地慢了一拍才跟上去。他快走了几步追到沈清辞旁边,偏头看着他手里那个吉他包——黑色帆布面上沾着一点排练室地板的灰,背带松松地垂在沈清辞手腕上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拎吉他包的姿势竟然挺顺眼的,像那东西本来就该挂在他手上一样。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没让旁边的人看到。
停车场里沈清辞把吉他包放在后座,关上车门。沈知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下班比昨天早啊?"沈清辞发动了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倒车:"今天会议结束得早。""那以后要是哪天你结束得早,你提前告诉我,我也早点过来。""行。"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汇入街道,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沈知意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你饿?""有一点。排练室楼下那家店今天没开门,我中午就吃了包饼干。"沈清辞没有接话,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右转灯,拐进了一条跟他平时回家方向不一样的路。"去哪儿?"沈知意问。"前面有一家肠粉店,还不错。"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盯着前方路面,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导航。
肠粉店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小得几乎要错过了,招牌上的红字有些褪色,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七八个人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玻璃窗里面看。沈清辞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走过去站在队尾。前面的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沈知意没听清,但他看到阿姨嘴角带着笑,大概不是什么坏话。他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个人站在他旁边,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自然得跟站在事务所会议室门口没什么两样。他看着玻璃窗里肠粉师傅把米浆倒在蒸盘上摊平的动作,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张施工图纸。
"哥你以前来过这家?"沈知意问。"来过几次。""好吃吗?""还不错。""你怎么发现的?""有一次项目做完路过这里,看到排队长,就试了一次。"沈知意听着他说"看到排队长就试了一次"那句话笑了。这个人的行动逻辑永远是一套他摸不透的算法——喂猫是因为"它来了就会一直来,不好让它白跑一趟",吃肠粉是因为"排队长所以试了一次",每一条都合理得像公式推导,但凑在一起就让他觉得这个人的内核跟他的表面温度完全不是一个读数。
排了大概七八分钟,轮到他们了。沈清辞跟老板点了两屉招牌肠粉、一份白灼青菜、两碗粥,然后从钱包里抽了张纸币递过去。沈知意伸手要拦:"我来吧哥,你帮我拎了一路吉他了。""不用。"沈清辞把钱递给老板,然后侧过身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了。沈知意跟着坐过去,桌子窄窄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他把腿往回收了收,膝盖抵着桌腿的横杠。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白嫩的粉皮上淋了一层浅褐色的酱汁,中间的虾仁和肉末透过薄薄的粉皮隐约可见。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粉皮滑嫩得几乎没有咬感就在舌尖上化开了,酱汁的咸鲜和虾仁的甜混在一起,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评价,腮帮子鼓着还在嚼。沈清辞坐在对面慢慢夹着自己的那份,跟平时一样的节奏,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碟子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这个的馅料不一样。"碟子里是一块加了两颗生蚝的肠粉,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蚝肉肥嫩鲜甜,混着粉皮和酱汁在嘴里化开,他吃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更好吃!"沈清辞把他那碟又往沈知意那边推了一寸:"那你都吃了吧。"
沈知意看了看碟子里还剩的三块生蚝肠粉,又看了看沈清辞碗里自己那份已经吃了一半的招牌肠粉。"你够吗?""够。你吃完。"他把筷子收回去低头喝粥,不再看沈知意。沈知意把那三块生蚝肠粉慢慢吃完了,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满足的嗝。他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笑着对沈清辞说:"哥,你带我吃了几次饭了?"
沈清辞放下粥碗想了想:"面馆两次,今天肠粉一次。""还有你办公室那天点的外卖。""那也算?""算啊。你点的就是你的。"沈清辞把空碗放回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你下次请回来。""行啊。"沈知意爽快答应了,然后歪着头看他,"你想吃什么?我请你。""随便。""'随便'最难选了好吧。你得给个具体方向。""那……"沈清辞真的开始认真想了,"火锅?""火锅可以。哪家?""东区那家重庆老火锅,去过吗?""没去过。好吃?""还不错。""那就它了。你定时间。"沈清辞"嗯"了一声,把纸巾团了团放在碗旁边,站起来去结账。沈知意跟着站起来,从桌上把自己那副没用的筷子也收过去丢进了垃圾桶。
从肠粉店出来的时候太阳斜得更厉害了,光线从金色往橘色过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贴在地面上。他们沿着巷子走回停车的位置,沈知意走在外侧,沈清辞走在里侧贴着墙的阴影里。巷子窄,两侧的老居民楼底楼飘出炒菜的油香味,混着酱料和葱姜爆锅的气息,烟火气浓得像能拧出水。"哥,"沈知意忽然开口,"你——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干什么?"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工作。""没有了?""看书。""看什么书?""建筑类的。""别的呢?""偶尔看一点小说。"沈知意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近了一步:"看小说?什么小说?"沈清辞的脚步慢了半拍,像被问到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回答的话题:"……推理类的。""东野圭吾?""嗯。还有一些国内。""那你看完一本大概多久?""不一定。有时候忙一本看半个月。""那我可以给你推荐。"沈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共同爱好之后的兴奋劲,"我有几本特别好看的——不吓人,但氛围特别好,结尾反转那种。"沈清辞看着他因为兴奋而亮起来的眼睛,那两丸琥珀色的瞳仁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好。"他说,"你推荐给我。"
他们坐上车往水果市场开。沈知意一路都在翻手机里的书单,念了好几个名字和作者,沈清辞一边开车一边"嗯"着应他,偶尔问一句"那个讲什么的"。沈知意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剧情——语气手舞足蹈的,讲到一个关键反转的时候还拍了一下副驾的仪表台:"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凶手其实是——不行不给你剧透,你自己看。"沈清辞的嘴角在他"不行不给你剧透"的时候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车拐进水果市场门口的大道。
水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色水果堆在摊位前面红红绿绿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果香混在一起形成的某种复杂的、甜滋滋的味。沈知意跟着沈清辞穿过人群,在一个卖草莓的摊位前面停下来。沈清辞蹲下身看了看盒子里的草莓,拿起一颗看了看底部的颜色,又放回去。"这个还可以。"他跟摊主讨了价,买了一整盒。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挑草莓的认真样子——把草莓翻过来看底部颜色,又看看表面的光泽,每一颗都像经过初筛之后才放进盒子里。他买的那盒草莓个个饱满红艳,看着就甜。
"你买草莓干什么?"沈知意跟着他往下一个摊位走。"你早上不是说嗓子不舒服?草莓含维C。""就因为这个?""……还有你上次说喜欢吃。""我什么时候说过?""前天晚上,你妈端了一盘出来你说'这个草莓好甜',吃了大半盘。"沈知意站住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句话是在饭桌上随口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他没想到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沈清辞会把这句话存下来,存到今天。
沈清辞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前面了,回头看他:"走不走?"沈知意回过神来快走两步跟上去:"走。走。"
买完水果出来的时候沈清辞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草莓和两个芒果。沈知意伸手要去提,沈清辞避了一下没让他碰到袋子:"你先去车上,我系一下鞋带。"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再系。但他没说破,转身往车那边走了。走了两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像塑料袋被重新调整了提手位置时的摩擦响,然后是沈清辞跟过来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把车窗开了条缝,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天下来剩下的余温。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抱着那盒草莓放在腿上,摸了摸盒盖表面凝出的细小水珠,凉丝丝的。"哥,"他的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一点,"你平时几点下班之后都干什么?"沈清辞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回家。吃饭。画图。""不跟朋友出去玩?""朋友不多。""那周末呢?""周末有时候去工地看看。""那我周末可以约你吗?"沈清辞的眼睛从路面上移开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又移回去。"可以。"
沈知意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笑脸,梨涡浅浅地凹着,被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又移开。那盒草莓在他腿上搁着,凉意透过牛仔裤的面料传到他大腿皮肤上,但他觉得那凉意是舒服的。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让那一点凉意也沁在脸颊上,心里想着"他说可以"三个字在他耳朵里来回转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两个人一起进门还拎着水果,探出头来笑盈盈地问:"你们俩一起回来的?买草莓了?""哥买的。"沈知意把草莓放进冰箱,"他说你上次说想吃。"母亲愣了一下:"我上次说想吃草莓都是上个月的事了,清辞你还记得啊?"沈清辞正在玄关换鞋,闻言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朝他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沈清辞看懂了——"我帮你圆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把另一边鞋带系好之后他站起来往客厅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草莓洗了放冰箱,明天早上吃最好。"
母亲笑着说好好好,接过草莓盒子去了水池那边。沈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清辞往客厅走过去的背影,忽然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第八行下面又加了一行新的:"第十一天。他说草莓是因为我妈想吃。其实我知道是给我买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帮你摘菜!"母亲在里面应了一声,沈知意走进去站在水池旁边,一边摘着空心菜的黄叶一边哼着歌。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厨房的暖光灯把人影投在瓷砖上晃着,他的手在水流下面冲洗菜叶的时候觉得那水竟然是暖的——当然是暖的,厨房用的热水管。但他忽然觉得,即便是冷水从他指间流过,今天估计也冷不到哪去。
晚饭的时候沈清辞坐在老位置上安静地吃饭。沈知意坐在他对面,用余光看他夹菜的速度比前两天又慢了一些——从"像完成任务"变成了"像在正常地吃饭"。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变化从哪天开始的,但他注意到了。他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米饭的甜香在嘴里慢慢嚼开了,软软的。
饭后沈清辞帮母亲把碗收进厨房,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从沈清辞房间书架上顺来的建筑画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页夹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后天下午,东区重庆老火锅。"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沈知意把便签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米黄色纸片,慢慢弯起了嘴角。他把便签纸夹回画册里,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清辞正在水池旁边把冲干净的碗碟放进沥水架,沈知意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哥,你什么时候把便签纸夹进去的?"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好,关了水龙头,拿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你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
沈知意看着他擦完手把干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偷偷摸摸做一件事的姿态跟他大张旗鼓做一件事的姿态几乎没什么区别——都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他把便签纸夹进去的时候,纸张的边缘对齐了书页的折缝,整整齐齐的。"那明天下午?"沈知意问。"后天下午。明天下午我有项目会。""那就后天。几点?""五点半吧。""我五点二十在你楼下等你。""好。"
沈知意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半拍。他坐回沙发上重新翻开那本画册,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把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铅笔字横平竖直的,纸片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的。他把便签纸重新夹进去,这次夹的时候他故意把纸片的边角露出来了一小截,好让下次翻开的时候能一眼看到。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远处有零星的蛙鸣传过来,衬得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把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每一个角落,沈知意坐在那一小片暖光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画册,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它落下来的位置——正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心里那个被某个人从冰面底下一点点暖出来的地方。